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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遇·孤影·锋芒 谢砚知偶遇 ...

  •   暮春的风总是带着一点黏腻的暖意,掠过城市高低错落的楼宇,漫过老城区爬满青藤的院墙,也掠过市中心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有人在墨香与光影里等到了灵魂同频的人,有人在漏水断电的深夜独自面对狼藉与鲜血,有人在手术刀的寒光里被严苛打磨。
      没有夸张的门头,没有网红式装修,只有一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深棕色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黑檀木牌,刻着“知阅”二字,笔锋收得极轻,像主人的性子一样,淡而不冷,疏而不漠。
      推门而入时,风铃会发出一串清清脆脆的响,像碎冰落在瓷碗里。
      店内光线偏暗,不是昏暗,是柔和。暖黄的落地灯一盏盏散在书架间隙,自然光从高大的木窗斜斜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旧书页的霉香、新纸张的淡墨味、角落那台手动咖啡机偶尔飘出的浅苦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一进来就不自觉放轻脚步、放低声音的氛围。
      谢砚知坐在靠窗那把藤编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本大开本的风景摄影集,指腹轻轻蹭过纸页,目光落在冰岛冰原的那一页,有些出神。
      他是这家书店的主人,也是一个不太爱露面的画家、摄影师。
      谢家人好像天生带点疏离感,他与大哥谢凛峥一样,自小就拥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能力——读心。
      人心太杂,欲望太重,谄媚、虚伪、算计、不甘、嫉妒……太多情绪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久了,人就会本能地缩回自己的世界。谢砚知不喜欢与人深交,不是高傲,是太累。他宁愿守着这一屋子书,一墙画,一台相机,安安静静过日子。
      墙上挂着的都是他的作品。
      大多是风景,色调偏冷,笔触干净,留白极多。没有浓烈的情绪宣泄,只有一种近乎沉默的叙述。其中一幅冰岛主题的油画,现在已经被他挂在采光最好的位置。
      冰蓝色的湖面像一块凝固的时间,远处雪山连绵,极光在暗夜里轻轻流淌,天地辽阔,人烟寂灭。
      很多人看过。
      有人说“真漂亮”,有人说“好壮观”,有人说“这得卖不少钱吧”,还有人拿出手机随手拍一张,发完朋友圈就转身离开,再也不多看一眼。
      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懂过。
      直到这天下午。
      门被轻轻推开,风铃轻响。
      谢砚知抬眼。
      走进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身形清瘦,个子不算特别高,胜在挺拔。穿着简单的白T恤、浅蓝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有些磨损的黑色双肩包,包侧插着一个小小的速写本。头发柔软,额前碎发微微垂落,眉眼干净,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还没被世俗磨去棱角的样子。
      男生进门没有东张西望,甚至没有看书架,目光直直落在那幅冰岛画上,然后顿住,再也挪不开。
      谢砚知合上书,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着。
      少年站在画前,看得极认真。
      不是走马观花,不是装模作样,是整个人都沉浸进去的那种专注。他微微仰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唇轻轻抿着,右手不自觉抬起,指尖快要碰到画布,又猛地收回去,像是怕惊扰了画里那片寂静的冰原。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足足近十分钟,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谢砚知微微挑眉。
      这是上一次开业的时候来的男孩子,他终于又来了。
      少年似乎终于意识到店内还有别人,猛地转过身,撞进谢砚知的目光里,瞬间脸颊一热,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慌乱: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站太久了,打扰你了?”
      他声音清润,像山涧泉水,不高,却格外干净。
      谢砚知站起身,缓步走过去,步伐轻缓,语气平和:
      “没有。书店本来就是给人停留的地方,愿意为一幅画站这么久,是画的荣幸。”
      少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却依旧有些腼腆:
      “我叫夏寻,是隔壁大学建筑系的学生……我其实路过这家店好多次了,之前来的时候都没看到人,以为店主不在,今天刚好有空,就进来了。”
      “谢砚知。”他自报姓名,目光轻轻落在夏寻脸上,不动声色地触碰对方的情绪表层。
      下一秒,他微微一怔。
      干净。
      太干净了。
      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试探,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热情。夏寻的心里,满满当当全是热爱——
      对绘画的喜欢,对光影的痴迷,对建筑结构的着迷,对镜头里世界的向往。每一种情绪都纯粹直白,像一张白纸,却又不是无知,是带着钻研劲儿的、滚烫的、不掺任何功利的喜欢。
      谢砚知心底那层常年裹着的薄冰,忽然松动了一点。
      太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你很喜欢这幅冰岛?”谢砚知看向画,语气自然。
      夏寻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重重点头,语气里压抑不住激动:
      “特别喜欢!我真的……第一次看到一幅画,心里一下子就被揪住了。好多人画冰岛,都只画它大、它冷、它壮观,像旅游宣传片。可这幅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生怕说错。
      “我感觉,画里不只是风景,还有一种……特别深的孤独。”
      “是那种站在很大很大的天地之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跟谁说的孤独。”
      “可是又不是绝望,不是难过到撑不下去的那种……是安静的,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好像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看懂这份孤独的人。
      夏寻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轻轻敲在谢砚知心上。
      分毫不差。
      那正是他当年在冰岛冰原上站到浑身冻得发僵时,最真实的心境。
      谢砚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底第一次泛起明显的波澜,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很淡、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笑,却足够让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柔和下来。
      “你说的,全是我画这幅画时,心里在想的东西。”
      夏寻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微微圆,不敢置信:
      “真、真的吗?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我还怕我说出来很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谢砚知声音温和,“能看懂的人,本来就不多。”
      “我真的太喜欢了!”夏寻忍不住笑起来,少年气十足,“我平时就喜欢画画,也喜欢拍照,更喜欢建筑。我总觉得,线条、光影、结构、色彩,里面都藏着情绪,只是大多数人不在意。我跟身边同学说,他们都觉得我想太多……”
      “我在意。”谢砚知看着他,语气笃定,“我懂。”
      夏寻心口一热,忽然有一种“终于遇到同类”的想哭的冲动。
      两人就那样站在画前,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从冰岛的气候,聊到油画的笔触;从色彩的冷暖对比,聊到摄影的光圈快门;从建筑的立面设计,聊到城市空间的情绪表达。
      夏寻虽然年纪小,却天赋惊人。
      说起建筑时,他能清晰地分析空间节奏;说起摄影时,他对光影的敏感度高得惊人;说起绘画时,他对情绪表达的理解,远超同龄人。他不是空有热情,他是真的在钻研,在思考,在用心感受。
      谢砚知很少说这么多话。
      可今天,他愿意听,愿意问,愿意一点点点拨。
      他能清晰读到夏寻心里的每一丝激动、每一份忐忑、每一种向往。没有杂质,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因为“遇到懂的人”而开心。
      这种感觉,太安心了。
      聊着聊着,夏寻才知道,谢砚知不只是会画画,在摄影上更是浸淫多年,作品曾在多个小众艺术展展出,只是他本人极度低调,从不宣传。
      夏寻听得眼睛发亮,心里那点渴望压都压不住,一时冲动,脱口而出:
      “谢学长……我、我能不能跟着你学习摄影?我真的特别特别想学好,我觉得你拍的东西,每一张都有灵魂……”
      话说完,他瞬间慌了,脸颊爆红,连忙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唐突了,我们才刚认识……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就是……”
      谢砚知看着他紧张到手都攥起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读到少年的窘迫,也读到那份毫不作假的渴望。
      “可以。”
      夏寻猛地抬头:“……啊?”
      “我说,可以。”谢砚知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却清晰,“我可以教你。”
      夏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连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吗?!谢谢学长!太谢谢你了!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偷懒,不惹你生气,不耽误你时间——”
      谢砚知被他一连串的保证逗得轻笑出声:
      “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这学期期末,你的专业课成绩,必须拿到A。”谢砚知目光认真,“建筑系不轻松,想学好摄影,也要先站稳自己的专业。做不到的话,摄影课就暂停。”
      夏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眼神亮得惊人:
      “我一定能拿到!我保证!学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阳光透过窗,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夏寻偷偷抬眼,看向谢砚知。
      眼前这个人,气质温润,说话温和,眼神通透,像一潭深而静的水,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站在那里,不张扬,不耀眼,却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一直靠近,挪不开目光。
      夏寻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遇见一个懂自己的人,是这种感觉。这种心安的感觉。
      他们又聊了很久,从构图聊到器材,从城市街头聊到山野星空,直到窗外夕阳把梧桐叶染成金红色,夏寻才惊觉时间已经这么晚。
      “学长,那我先回去了!我下次再来找你!”
      “好。”谢砚知点头,“路上小心。”
      夏寻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书店,风铃再次轻响。
      谢砚知站在门口,看着少年蹦蹦跳跳却又忍不住克制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心底读来的情绪,全是欢喜、期待、雀跃。
      原来,有人懂,真的会让人觉得,这世间没那么孤单。

      同一时间,市中心传媒大厦顶层。
      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初上,楼宇连绵,一派繁华喧嚣。
      室内却是另一番氛围——安静、紧绷、高效,连空气都像被压得沉甸甸的。
      江逾白的公司,从上到下,都活在他的气场之下。
      他是典型的Alpha,身形挺拔,气质冷硬,眉眼锋利,周身常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做事狠、准、不留情面,对工作要求苛刻到极致,对人更是冷淡疏离,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苏妄是他的经纪人。
      沉默,利落,精准,很少出错。
      江逾白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要递水、翻文件、调灯光、联系场地;江逾白一句话,他就能立刻安排好行程、处理好突发状况、摆平所有麻烦。
      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默契到整个公司都私下说,苏助理简直像江总肚子里的蛔虫。
      可也仅仅止于工作。
      除了工作,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不闲聊,不寒暄,不问候,不关心彼此的生活。
      江逾白从不问苏妄家住哪、家里有什么人、累不累、开不开心。
      苏妄也从不主动搭话,永远保持恰当距离,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苏妄是Beta。
      没有信息素,没有易感期,没有发情期,像一个被世界忽略的存在。
      父母早逝,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妹妹,所有开支、学费、房租,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习惯了扛,习惯了忍,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
      更特殊的是,他天生没有痛觉。
      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摔倒、磕碰、划伤、烫伤……对他而言,只有“受伤”这个事实,没有“疼”这个感受。
      久而久之,他连情绪都变得迟钝,像一层厚厚的壳裹在心上,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傍晚,拍摄现场。
      江逾白坐在监视器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锐利如刀,盯着画面每一个细节。
      “灯光再压三度。”
      “这条情绪不对,重来。”
      “道具位置偏了五公分,调整。”
      每一句都冷,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不容置疑。
      苏妄站在侧后方,手里拿着平板、水杯、备用电池、日程表,安安静静等候,姿态标准,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
      苏妄微微蹙眉,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接起。
      “喂,房东阿姨。”
      “小苏啊!你家里漏水了!漏得特别大,楼下邻居都找上门了,墙都泡湿了,你赶紧回来看看啊!”
      苏妄眼神微动,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眼看向拍摄现场,江逾白显然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作为主助理,他不能走。
      “阿姨,麻烦您先帮我进去看一下,简单处理一下,我这边工作实在走不开。所有损失,我会全部赔偿,麻烦您了。”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焦急,也听不出无奈。
      “行吧行吧,我帮你看看,你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
      苏妄收起手机,回到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漏水、赔偿、收拾残局……这些事,对他而言,不过是生活里又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不值得情绪波动。
      终于,最后一条拍摄结束。
      江逾白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没看苏妄,只淡淡一句:“收工。”
      “是,江总。”
      苏妄迅速上前,收拾好设备、文件,跟工作人员交代后续,确认好第二天安排,才打车离开。
      他租住的老小区,楼层不高,环境一般。
      打开门那一刻,连苏妄都微微顿住。
      客厅一片狼藉。
      地板积着一层水,家具腿泡得发胀,墙面受潮起皮,天花板还在不断往下滴水,纸箱、书本、杂物全湿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
      一片死寂,一片狼藉。
      苏妄站在门口,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烦躁。
      他只是默默地关上门,拿出手机,先给楼下邻居打电话,语气诚恳道歉,询问损失,然后转账赔偿。
      再给楼上住户沟通,确认漏水原因。
      再联系房东,说明情况,转去维修费用。
      一切处理完毕,已经是深夜。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挽起衬衫袖口,开始拖地、吸水、擦拭、整理。
      动作熟练、机械、麻木,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没有力气的感觉,没有委屈,没有孤独,什么都没有。
      他习惯了。
      就在他弯腰捡拾地上浸湿的纸张时,屋内忽然“啪”一声,彻底断电。
      一片漆黑。
      苏妄愣了半秒,起身太急,额头狠狠撞在沙发实木扶手上。
      “咚”的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额角滑落,黏在皮肤上,顺着眉骨往下淌。
      若是普通人,早已痛得倒抽冷气,甚至眼泪都要出来。
      可苏妄只是抬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血,温热,潮湿。
      他知道自己受伤了。
      但他不知道疼。
      没有痛觉,就没有恐惧,没有脆弱,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所谓的平静。
      他摸索着想找手机照明,口袋里的手机却先一步震动起来。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映出他苍白的脸。
      来电人:江逾白。
      苏妄接起,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江总。”
      “回公司,有份紧急合同需要你核对签字,对方明天一早就要。”江逾白的声音冷而干脆,没有问候,没有关心,甚至没问他现在在哪、方不方便。
      “好,我马上到。”苏妄一口答应。
      他摸索着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翻出医药箱。
      里面东西很简单:纱布、碘伏、棉签、一卷医用胶带。
      他对着手机微弱的光,没有消毒,没有仔细处理,只是随便把纱布往额头上一按,缠了两圈,草草止血。
      血很快渗出来,在白色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突兀绽开的花。
      他拿起外套,关门离开。
      深夜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却冷清了很多。
      出租车穿行在马路上,苏妄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霓虹,额头上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像一个没有归处的人。
      公司大楼依旧亮着几层灯。
      电梯上升,镜面映出他的样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裹着带血的纱布,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
      “进。”
      江逾白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抬眼。
      就在看见苏妄的那一刻,他眉头猛地一蹙,眼底闪过明显的诧异。
      他认识的苏妄,永远整洁、利落、得体,从不会如此狼狈。
      额头上那团纱布格外刺眼,暗红的血正在一点点往外洇,触目惊心。
      “你怎么回事?”江逾白开口,语气依旧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妄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头,姿态恭敬:
      “在家不小心撞到了,一点小伤,不影响工作。江总,您要的文件在哪里?”
      他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受伤流血的人。
      江逾白盯着他,目光沉沉。
      一瞬间,童年记忆忽然涌上来。
      小时候他摔伤、碰伤、发烧生病,父母永远只是淡淡一句“让管家处理”,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他们忙着生意,忙着应酬,忙着维持体面,唯独不关心他疼不疼、怕不怕。
      他早就心硬了。
      可他看过苏妄的资料。
      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抚养妹妹,没有背景,没有依靠,一个人在城市里硬撑。
      命很苦。
      眼前这个人,头上流着血,却一脸无所谓,连一句疼都不会说。
      江逾白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陌生的情绪——烦躁,别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走。”江逾白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苏妄微怔:“江总?”
      “去医院。”江逾白语气强硬,没有商量余地。
      “不用了,真的只是小伤,我回去自己重新包扎一下就可以,不耽误——”
      “我让你去,你就去。”江逾白打断他,语气骤然沉下,“哪来那么多废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势冰冷的Alpha信息素无声散开,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办公室。
      苏妄虽是Beta,不会被信息素直接影响,可那股气场带来的压迫感,依旧让他呼吸一滞,浑身紧绷,无法反驳。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好。”
      一路无话。
      车厢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江逾白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扫向副驾。
      少年侧脸苍白,额头上的血迹越来越明显,却依旧坐得笔直,一声不吭。
      江逾白心里更烦。
      他为什么要管?
      一个下属而已,死不了就行。
      可他就是没法视而不见。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
      医生掀开纱布看了一眼,皱眉:“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合,不然容易留疤还可能感染。”
      缝合过程中,苏妄安安静静躺着,没动,没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医生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挺能忍啊。”
      只有江逾白知道,他不是能忍。
      他是感觉不到。
      缝合结束,医生仔细叮嘱:
      “最近伤口绝对不能碰水,饮食清淡,别吃辛辣刺激,按时换药,不要剧烈运动,注意休息。”
      苏妄微微点头,看向江逾白,语气认真:
      “谢谢江总,麻烦您了。”
      一句谢谢,很轻,却真诚。
      江逾白看着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给你两天假,回家休息。”
      他自己都惊讶,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苏妄却立刻摇头:
      “不用了江总,工作还没处理完,我明天可以正常上班。”
      他不想特殊,不想麻烦,更不想因为这点伤,影响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
      江逾白脸色微冷,不再勉强:
      “随便你。”
      现在的他心硬,冷漠,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不想要把自己的内心暴露在阳光之下,就像一个刺猬一样。
      今天这一切,不过是一时心软,仅此而已。
      从今往后,他依旧是那个不近人情的江总。
      回到家,苏妄看着依旧一片漆黑、满地狼藉的屋子开始收拾动作依旧熟练,依旧平静。
      而江逾白回到空旷的豪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苏妄额头上那片渗血的白纱布,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真是多余。
      私立医院,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大褂,连空气都显得清冷而严肃。
      谢凛峥是这家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也是整个科室公认的“阎王”。
      医术顶尖,手法精准,性子冷,嘴更毒,骂人从不留情,对自己狠,对徒弟更狠。
      池逾,是他一手带的实习医生。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眼神干净,性格踏实,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崇拜谢凛峥,是真的崇拜;想学医术,是真的想学。
      自从跟了谢凛峥,池逾就没有过正常作息。
      每天天不亮到医院,查房、写病历、观摩手术、练手法、整理资料,直到深夜才能离开。
      连轴转,连喘息的机会都少。
      而谢凛峥的批评,更是日常。
      “这病历写的什么玩意儿?数据错三处,逻辑混乱,你是拿病人开玩笑?”
      “缝合打结都不稳,练了几百遍还这样,你到底用没用心?”
      “基本解剖要点都记不住,我要是患者,我不敢让你碰我。”
      每一句都扎心,每一句都不留情面。
      池逾永远只是低头听着,把批评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加倍练,拼命学。
      他不觉得委屈,他知道谢凛峥是对的。
      谢凛峥嘴上刻薄,心里却看得清楚。
      每次与池逾对视,他一读便知——
      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没有投机取巧,没有敷衍了事,没有想混日子、想攀关系。只有纯粹的、坚定的、想要成为一名好医生的执念。
      这样的徒弟,值得教。
      所以他嘴上骂,行动上却处处护着、带着、指点着。
      池逾熬夜,他会默默放一杯热咖啡在桌边;
      池逾练缝合练到手抖,他会不耐烦地扔过一套更好的模拟器材;
      池逾遇到疑难病例,他会冷着脸一句一句点破关键。
      只是他从不承认,从不表现。
      高压之下,必有成长。
      池逾进步飞快,快到让同批实习生望尘莫及。
      这天,一台急症手术,情况紧急。
      按规矩,实习生只能观摩,根本不可能上台。
      可谢凛峥看着池逾,淡淡开口:
      “等会儿你主刀,我在旁边。”
      一句话,让身边护士都惊住了。
      池逾自己也懵了:“师、师傅?我……”
      “怕了?”谢凛峥瞥他一眼,语气冷,“怕现在就滚。”
      “我不怕!”池逾立刻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我可以!”
      这是这批实习生里,第一个上台主刀的人。按照以往的惯例是不可以的,但是由于谢凛峥的原因,池逾可以上台。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手术刀泛着冷光。
      池逾站在手术台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指尖微微发颤,心跳极快。
      第一次主刀,面对真实生命,不可能不紧张。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无数次练习、无数次模拟、无数次熬夜复盘……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
      更何况,他的师傅就在身边。
      谢凛峥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锐利如鹰,盯着每一个动作。
      不催促,不打断,却给了池逾最大的底气。
      持刀,切入,分离,止血,缝合……
      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熟练,判断越来越准。
      术中出现一点小波动,池逾没有慌,迅速调整,处理得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手术顺利结束。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池逾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全被汗水浸透,手臂微微发酸。
      他摘下口罩,看向谢凛峥,眼神里带着紧张、期待,像等待宣判的学生。
      周围的护士和医生都屏住呼吸。
      谢凛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几秒。
      池逾心脏怦怦直跳。
      下一秒,谢凛峥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平日的刻薄,多了一丝难得的认可:
      “今天,你才真真正正成为我的弟子。”
      一句话,重如千钧。
      池逾眼眶瞬间一热,所有的辛苦、委屈、压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对着谢凛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哑:
      “谢谢师傅!”
      谢凛峥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手术室。
      背影依旧冷硬,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读到了池逾心里的激动、感恩、坚定。
      这个徒弟,没白带。
      池逾站在手术台前,握紧拳头,眼里光芒闪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实习生。
      他是谢凛峥认可的医生。
      深夜,城市渐渐安静。
      知阅书店里,谢砚知坐在画室,笔尖在画布上轻轻勾勒。
      画里是一个少年站在冰岛画前仰望的侧影,光影温柔,笔触安静。
      他想起夏寻眼里的星光,心里一片平和。
      原来有人懂,是这般安心。
      传媒大厦,江逾白坐在办公室,文件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妄苍白的脸、渗血的纱布、沉默的样子,反复在眼前晃。
      他烦躁地掐灭烟,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可心,却不像自己说的那般坚硬。
      第二天一早,苏妄准时出现在公司,衣着整洁,伤口被纱布好好遮住,依旧沉默、利落、一丝不苟。
      江逾白看到他,没说话,只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
      只是那一眼里,藏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医院走廊,池逾抱着病历,脚步沉稳自信。
      谢凛峥走在他身侧,依旧嘴毒,却开始真正把核心技术一点点教给他。
      师徒二人的身影,在白色长廊里,成为一道日常风景。
      三条线,三个人生,三种孤独,三种温柔。
      有人遇见知音,有人被迫心软,有人终于被认可。
      风继续吹,故事继续走。
      而那些藏在沉默、严苛、冷漠之下的真心,终会在未来某一天,一一显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知遇·孤影·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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