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叫她寡妇》徐北溟

1、收留我吧 冯大糕第一

　　冯大糕第一次见苏十二，是在村口的井边。

　　那天日头毒得很，她推着一车刚出炉的桂花糕从镇上回来，轮子陷进泥沟里，使了半天劲也没拽出来。

　　她正弯腰撅着屁股跟车轱辘较劲呢，一只白白净净的手就伸了过来，搭在车沿上，轻轻一抬，车就出了沟。

　　冯大糕抬头，就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说不上多标致，眼睛不够大，鼻梁不够挺，嘴唇倒是厚嘟嘟的，像刚剥开的荔枝肉。

　　可偏偏凑在一起，就叫人移不开眼。

　　苏十二穿着一身素白，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颗不值钱的银珠子，晃晃悠悠的，把冯大糕的心也晃得晃晃悠悠的。

　　苏十二笑了一下：“冯家的大糕姑娘吧？我买过你家的桂花糕。”

　　冯大糕愣了愣，才想起点头。

　　苏十二也不多话，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糕车上，自己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就转身走了。

　　白色的衣角在风里飘了飘，像一片云。

　　冯大糕站在原地，觉得桂花糕的香气里，好像多了一味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穿白衣裳的女人叫苏十二，是苏家最小的女儿，十六岁嫁到本村，给一个痨病鬼冲喜。

　　花轿抬进门的时候新郎就咳着血，拜堂都得让人架着胳膊，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苏十二就成了寡妇。

　　村里人说起她，嘴都要撇到耳朵根子上去。

　　“那个小寡妇，啧啧，不检点得很。男人死了没出百日呢，就抹胭脂水粉了。”

　　“何止啊，上回我瞧见她跟货郎在巷子里说话，笑得那个浪样，呸。”

　　“苏家十二个闺女，就数她最不像话。难怪当初苏老头急着把她往外嫁，十六岁就给个病秧子，怕是在家就留不住了。”

　　冯大糕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想起那天井边，苏十二咬桂花糕的样子。

　　她吃糕的时候眼睛是眯起来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那副神情哪是风流，不过是馋罢了。

　　对，就是馋。馋得坦坦荡荡，馋得光明正大，一点都不藏。

　　冯大糕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她开始天天往村头跑，推着糕车，故意从苏十二家门口绕一圈。

　　有时候苏十二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了就出来买一块糕。

　　有时候不在，冯大糕就在门口多停一会儿，假装整理车上的屉笼，眼睛却往那扇半掩的木门里瞟。

　　苏十二的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墙角种了一丛月季，开得红艳艳的，跟她那个人的名声一点都不搭。

　　有一回下雨，冯大糕又推着车经过，苏十二正坐在门槛上看雨。

　　看见她，也不起身，只招了招手说：“进来躲躲。”

　　冯大糕就进去了。

　　糕车搁在屋檐下，人坐在门槛里头。

　　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十二递给她一碗热茶，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小小的豁口，茶倒是香的，里头还搁了两片姜。

　　“淋了雨要驱寒。”苏十二说。

　　冯大糕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冲上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偷偷抬眼看苏十二，对方正侧着脸看雨，露出半截脖颈，白得像她家糕饼上那层糖霜。

　　“十二姐。”冯大糕叫她。

　　苏十二转过脸来，挑着眉看她。

　　“你……你怎么不找个人再嫁了？”

　　话一出口冯大糕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可苏十二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才说：“嫁谁？嫁你吗？”

　　冯大糕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苏十二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说：“你脸红什么？我逗你玩的。”

　　那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茶水的温度。

　　冯大糕那天回家，一夜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苏十二掐她脸的那一下。

　　手指的触感，笑声的尾音，还有那句“嫁你吗”在耳朵里翻来覆去地响，像打谷场上的连枷，一下一下，把她的心砸得稀巴烂。

　　第二天早上起来，冯大糕顶着两个黑眼圈，在灶房里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她走出去，对着正在打算盘的冯老爹说：“爹，我要娶苏十二。”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冯老爹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明白过来女儿说的是什么。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铁青色，比灶台上的锅底还难看：“你再说一遍。”

　　冯大糕看老爹脸色不好，还偏偏倔强地仰着头说：“我要娶苏十二，村头那个苏十二。”

　　冯老爹的巴掌来得比雷还快。

　　冯大糕只觉得左脸一麻，耳朵里嗡的一声，人就摔到了门槛外头。

　　她爹站在门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她的鼻子骂：

　　“冯家几辈子清清白白，做的是正经糕点生意，你倒好，你要娶个寡妇？还是个不守妇道的寡妇！

　　你疯了是不是？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的，你个女人也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冯大糕从地上爬起来，左边脸肿得老高，嘴里有血腥味。

　　她抹了抹嘴角，没哭，也没顶嘴，只转身往后院走。

　　冯老爹以为她知错了，正要缓一口气，就看见冯大糕从后院里出来了，肩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拎着一床薄被。

　　“你干什么去？”

　　冯大糕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看了她爹一眼。

　　“爹，糕的配方在我脑子里。您要留我，我就给您做一辈子糕。您不留我，我就出去另起炉灶。”

　　冯老爹的第二个巴掌没有落下来。

　　他举着手，看着女儿肿了半边的脸，手抖了抖，垂了下去。

　　“滚。”他的声音是从喉咙的深处滚出来的，眉头紧紧蹙着。

　　冯大糕就滚了。

　　她扛着包袱走到村头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掉。

　　苏十二蹲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大糕脸上的巴掌印，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在地上。

　　“你这是怎么了？”

　　冯大糕站在院门口，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十二姐，我没地方住了。你能不能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