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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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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寄宿
江城今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才五月初,空气里已经浮动着黏腻的湿热。林深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门牌上“季宅”两个字烫着金边,在午后阳光下有些刺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又抬头望了望这栋掩映在高大香樟树后的三层独栋别墅,喉咙有些发紧。
三天前,母亲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深深,妈妈没办法了……你去季叔叔那里住,好好听话,等妈妈好起来就接你回来。”
林深知道,母亲不会好起来了。晚期肺癌,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季叔叔是母亲的高中同学,听说如今生意做得很大,愿意收留他这个拖油瓶,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素色围裙,面容和善:“是林深吧?快进来,先生太太交代了,就等你呢。”
“谢谢阿姨。”林深礼貌地点头,拖着箱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玄关宽敞得能停下两辆车,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林深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直接踩上去。
“换这双拖鞋。”阿姨递来一双崭新的棉质拖鞋,“你的房间在二楼,我带你上去。先生今天有应酬,太太在画室,晚点才能见你。对了,家里还有个哥哥,叫季辰,比你大一岁,在楼上房间,晚点吃饭时介绍你们认识。”
哥哥。这个陌生的称呼在林深舌尖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宽敞明亮,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阳台。淡蓝色的墙壁,原木家具,书桌靠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花园。比他和母亲租住的那间老破小客厅还大。
“你先收拾一下,六点下来吃饭。”阿姨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林深在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打开行李箱,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相框——里面是母亲去年生日时的照片,笑容温婉。
他将相框放在床头柜上,忽然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节奏强烈的摇滚,鼓点敲得墙壁似乎都在震动。
应该是那位“哥哥”的房间了。林深想。
六点整,林深准时下楼。餐厅里,长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POLO衫,面容严肃,看见林深时点了点头:“林深来了,坐吧。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不用拘束。”
他就是季明远,季叔叔。林深只在母亲的老相册里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如今发际线后移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旁边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女人,穿着米色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正微笑着看他:“深深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高。”她用手比了比桌沿的高度,“我是苏婉,你叫我苏阿姨就好。”
“季叔叔好,苏阿姨好。”林深微微鞠躬,然后在苏婉示意的位置坐下。
“辰辰,这是林深,以后就是你弟弟了。”苏婉转向桌对面。
林深这才注意到那个少年。
季辰靠在椅背上,穿着黑色T恤,头发微卷,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他有一张相当好看的脸,鼻梁高挺,唇形分明,但眼神疏离,正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听到母亲的话,他抬眼扫了林深一眼,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气氛有些微妙地僵了一瞬。
“辰辰。”季明远的声音沉了沉。
季辰这才放下手机,看向林深,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欢迎。”
“谢谢……哥哥。”后面两个字林深说得有些艰难。
季辰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晚餐是四菜一汤,精致但不算奢侈。席间大多是季明远和苏婉在问林深一些基本情况,林深一一回答,语气恭敬。季辰全程沉默,只在自己碗里夹菜,吃得很快,吃完就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
“才吃这么点?”苏婉皱眉。
“不饿。”季辰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季明远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只是对林深道:“你哥哥就这脾气,熟悉了就好。他在江城一中读高二,你转学手续办好了,下周一起过去,和他同校,也有个照应。”
“谢谢季叔叔。”林深低声说。
“别客气,你妈妈是我的老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季明远顿了顿,“不过有些事要说在前头。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和季辰都要以学业为重,其他的事情,等考上大学再说。明白吗?”
林深点点头。
晚饭后,林深帮忙收拾了碗筷,被苏婉拦下:“让张姨收拾就好。你去熟悉熟悉家里,或者回房间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林深道了谢,回到二楼。经过季辰房间时,门紧闭着,但门缝下透出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夜里十一点,林深从浅眠中醒来。倒不是认床,而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晚餐时他过于紧张,根本没吃几口。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里亮着灯。推开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冰箱前。
季辰穿着灰色居家裤和白色背心,正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听见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林深,动作顿了顿。
“我……有点饿,想找点吃的。”林深解释道。
季辰没说话,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盒牛奶,扔给他,然后自顾自地倒了杯牛奶,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喝着。
林深接住牛奶,低声道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气氛尴尬得让人想逃。
“那个……”林深鼓起勇气开口,“以后请多关照,哥哥。”
季辰放下杯子,目光终于真正落在林深脸上。厨房柔和的灯光下,林深才看清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很漂亮,但没什么温度。
“别叫我哥哥。”季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弟。我们只是暂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明白吗?”
林深愣住了。
季辰扯了扯嘴角:“我爸和你妈是老同学,他心软,愿意帮忙,我无所谓。但别指望跟我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没必要,也演不来。”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林深握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发白。他低下头,几秒后,轻轻“嗯”了一声。
“牛奶拿走,喝完早点睡。”季辰说完,洗了杯子,擦干放好,转身离开了厨房。
林深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手里的牛奶盒冰凉,寒意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慢慢撕开吸管包装,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是冷的,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想起她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温度。
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妈妈说过,要坚强。
他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仔细将空盒压扁,扔进垃圾桶,然后关灯上楼。
经过季辰房间时,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整条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深回到房间,重新躺下。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一个对他充满敌意的“哥哥”,和一对客气但疏离的长辈。
他翻了个身,抱紧被子,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林深几乎没怎么见到季辰。这位“哥哥”似乎总是很忙,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多半关在自己房间里。季明远经常出差,苏婉则沉浸在画室,一待就是大半天。
林深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预习高二的功课。他原来在另一所普通高中,成绩中上,突然转到江城一中这样的重点中学,压力不小。
周末早上,林深下楼吃早餐,意外地看见季辰也在。他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正一边吃吐司一边刷手机。
“深深,早。”苏婉笑着招呼,“今天周末,让辰辰带你出去转转,熟悉熟悉周边。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季辰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没说话。
“不用麻烦哥哥,我自己看看就好。”林深说。
“不麻烦,他反正也没事。”苏婉转向季辰,“对吧辰辰?”
季辰放下手机,喝了口橙汁,才慢悠悠地说:“行啊,想去哪?”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深本想拒绝,但苏婉已经起身去拿包:“我让张姨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带上。对了,辰辰,深深下周就转去你们学校了,你多照顾着点。”
“嗯。”季辰应了一声。
半小时后,林深坐上了季辰那辆黑色山地车的后座。他本来想自己骑一辆,但车库里只有这一辆闲置的自行车。
“抓紧。”季辰简短地说,然后踩下踏板。
起初林深只轻轻抓着季辰腰侧的衣服,但一个转弯,他差点摔下去,下意识抱紧了季辰的腰。少年的腰劲瘦结实,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受到体温。
季辰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们先去了附近的商业区。周末早晨,街道上人还不多,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季辰骑得很快,风呼呼地刮过耳际。
“这是万达,里面什么都有,电影院在顶楼。”季辰指着一栋建筑,语速很快,“那边是地铁站,三号线可以直达学校。超市在下一个路口,家里缺什么张姨会买,你要想自己逛也行。”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导游,机械地介绍着。林深在后座默默记下。
穿过商业区,是一片老街区,青石板路,两旁是些特色小店。季辰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到了。”
咖啡馆叫“拾光”,装修得很文艺,绿植环绕。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辰哥来啦!”吧台后的女孩笑着打招呼,看见林深,好奇地眨了眨眼,“这位是?”
“林深。”季辰简单介绍,没解释关系,“老规矩。”
“好嘞!”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女孩端来两杯饮品,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还配了块芝士蛋糕。
“请你的,新朋友。”女孩对林深笑笑,又回去忙了。
“谢谢。”林深说。
季辰搅了搅咖啡,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那股疏离感更明显,仿佛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林深轻声问。
季辰转过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妈让我带你熟悉环境,完成任务而已。”
“你经常来这里?”
“嗯,安静。”季辰喝了口咖啡,“而且他们不嫌我待得久。”
林深注意到他说的是“不嫌”,而不是“欢迎”。他心里动了动,想起这些天季辰在家里的状态——几乎不参与任何家庭活动,吃完饭就回房,和父母的交流也仅限于必要对话。
“你和季叔叔、苏阿姨……”林深斟酌着用词,“关系不太好吗?”
季辰放下杯子,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这不关你的事。”
语气不重,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深识趣地不再问。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林深小口吃着蛋糕,季辰则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为什么转学?”季辰忽然问。
林深动作一顿:“她病了,需要人照顾。”
“你妈?”
“嗯。”
“什么病?”
林深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肺癌,晚期。”
季辰沉默了。他看向林深,少年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努力维持平静。
“抱歉。”季辰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没事。”林深摇摇头,继续吃蛋糕,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窗外,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情侣牵着手走过,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少年骑着单车呼啸而过,车铃叮叮当当。
“你……”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讨厌我?”
季辰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怔了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我不讨厌你。”
“但你不希望我住在这里。”
“是。”季辰承认得很干脆,“我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也不喜欢突然多出个‘弟弟’。但这和你本人没关系,换做任何人,我都这个态度。”
他顿了顿,看着林深:“所以,不用讨好我,也不用在意我怎么想。你住你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最好。”
话说得很清楚,也划清了界限。
林深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样也好,他想。明码标价的关系,比虚伪的客套来得简单。
蛋糕吃完了,咖啡也凉了。季辰起身去结账,林深跟着站起来。
“我自己付。”林深拿出钱包。
“不用,我妈给了钱。”季辰已经扫码付了款。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林深眯了眯眼,听见季辰说:“还想去哪?”
“回去吧,差不多了。”林深说。
回程的路,季辰骑得慢了些。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林深依旧抓着季辰腰侧的衣服,这次没有抱紧,只是轻轻捏着一角。
他能感觉到少年背部肌肉随着踩踏动作的轻微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咖啡香。
这个名义上的哥哥,陌生,疏离,像一只警惕的猫,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但刚才在咖啡馆,当他低声说“抱歉”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情绪,林深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很快,那点微小的裂痕又闭合了,恢复了那层坚硬的壳。
回到季宅,张姨正在准备午餐。苏婉从画室出来,笑着问他们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深说。
季辰“嗯”了一声,就径直上楼了。
午饭时,季明远也在。他问了几句转学的事,又对季辰说:“林深刚来,很多不熟悉,你多带带他。在学校里也多照顾着点,别让人欺负了。”
“知道了。”季辰应道,语气平淡。
饭后,林深主动帮忙收拾,被苏婉笑着拦住:“去看会儿电视吧,或者去花园走走。适应也需要时间,别太拘束。”
林深点点头,走到落地窗前。花园里,蔷薇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架。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经过季辰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少年不耐烦的声音:“上啊!会不会玩!”
林深脚步顿了顿,继续走向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母亲的照片,轻轻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尘。
照片上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睛里满是光。
“妈,我到季叔叔家了。”他低声说,“他们都对我很好。季辰……哥哥,也很好。你放心。”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林深将照片放回原处,翻开物理课本。
新的生活开始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要继续走下去。
而隔壁房间里,季辰刚结束一局游戏,把耳机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眼前却浮现出林深低头吃蛋糕时微颤的睫毛,和他说“肺癌,晚期”时紧抿的嘴唇。
他皱了皱眉,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重新戴上耳机。
不过是个暂时借住的陌生人罢了,他想。等林深的妈妈……不在了,他自然会离开。
他们不会有更多交集。
季辰点开新一局游戏,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但不知为何,这一局他打得有些心不在焉,很快屏幕就灰了下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摘下耳机,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林深不知何时走了出去,正站在蔷薇架下,仰头看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季辰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