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江山》贺韵霓

1、第一章 疯得彻底些

　　“砰！砰！砰！”

　　李明强踹门的声音一下下砸在平安心口上。她缩在梳妆台下，抱住膝盖，浑身发抖。

　　那声音如同催命符：“死丫头，老子数三下——”

　　平安拖着发软的双腿拉开门闩。巴掌扇过来，她撞在桌角，一声不吭。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她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弱：“疼……”

　　衣袖被撕开一道缝。李明强忽然顿住了。

　　烛火映着平安裸露的臂膀——青紫淤痕在皮下蜿蜒成蛛网，新伤叠着旧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像啊……”

　　那声音沙哑、黏腻，像一条虫在平安身上爬。

　　李明强猛地将少女按在梳妆台上。

　　平安的后腰撞上铜镜，雕花缝隙里倏然迸出“铮”的一声清响——银簪被震得弹出半寸，梅花簪头闪过一道冷光。

　　浓烈的酒气喷在脸上，平安睁大眼，右手腕的朱砂痣似被烙铁灼了一下，烫得惊人。

　　玉娘撕心裂肺的尖叫、自己胸口挨的那一脚、宇文辰蟒纹靴踏过门槛时木屑飞溅的脆响……每一帧都像有人拿刀往脑子里剜。

　　这一刻，平安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那些从小练习的武功招式，随着记忆的恢复一同觉醒。

　　她要杀了李明强——还有宇文辰！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多年积压的混沌。

　　右手快速探向铜镜缝隙，指尖精准地捏住簪尾。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簪尖以刁钻的角度斜刺入太阳穴，皮肉破开的闷响，似戳穿了一层浸油的纸。

　　“噗嗤！”

　　血顺着簪身涌出来，溅了平安一手一脸。

　　李明强瞪着眼倒下，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诡异的错愕里——嘴半张着，像要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平安蜷在梳妆台下，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盯着那片暗红。

　　玉娘的脸就在那片血泊里，眼睛睁着，像在看她，又不像在看任何东西。

　　平安用尽全力咬住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遏制住了颤抖。

　　手中握着的银簪，是小翠临走前塞给她的。

　　“千万别让……”

　　当时她没听懂，但全都背下来了。

　　小翠帮她把银簪藏在铜镜雕花缝隙里，从来没动过。

　　直到今夜。

　　地板上蔓延出一片片红，与记忆中的画面渐渐重合——就是这个曾经被她视为亲生父亲的男人，为了利益出卖她和玉娘，将她们骗到宇文辰府中，导致玉娘惨死，自己被丢进烟花之地。

　　平安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宇文辰。宋国二皇子，掌边关军权，是一条盘在权力顶端的毒蛇。

　　他不杀她，是因为她还有用。那就看谁先用完谁。

　　她撑着梳妆台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有一瞬间她几乎要重新跌坐下去，但咬着牙，一寸一寸把脊背挺直。

　　镜中人的脸白得刺目，有一双死人的眼睛——安静、空洞，底下却烧着火。

　　——

　　窗外传来梆子声，将平安从思绪中拉回。

　　她拿起帕子擦拭脸上的血迹。真脏，也是她手上永远洗不掉的罪。但她不在乎。

　　她擦得很慢，血渍晕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擦完脸，她又一点一点擦拭银簪。簪头的梅花纹路里嵌着红白之物，她用指甲剔了很久才弄干净。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平安将银簪藏回铜镜缝隙，指尖从李明强已然僵硬的脖颈上掠过，停了一瞬。

　　随后她仔细调整他的姿势——让太阳穴恰好抵上梳妆台尖锐的桌角。

　　这般娴熟的摆弄，哪像十来岁的小姑娘？

　　平安的目光扫过地面，落在摔碎的瓷瓶残片上。指尖拈起一片锋利的碎瓷——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夜晚，玉娘渐渐冷下去的身体。

　　“既然要疯……”碎瓷抵上脸颊，她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那就疯得彻底些。”

　　闭上眼，手腕一沉。

　　尖锐的疼痛伴着温热的液体滑落。

　　铜镜里，那道殷红在瓷白的皮肤上蜿蜒绽开，似雪地落梅。

　　睫毛轻颤，她咬紧牙关，没发出一丝声响。

　　血顺着下颌滴在腕间。她低头盯着那抹红慢慢被朱砂痣吸收，嘴角牵起一个笑——伤处被扯动，疼得整张脸都在抖，但她没有收住，反而让那个笑越裂越大，直到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像被呛住似的怪响。

　　这一声似一个信号，笑容消失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详着伤口——够深，够狰狞。

　　丁妈妈不就是看中这张脸才让她和李明强留在四季乐坊吗？宇文辰也说过她很像她的母亲。

　　朱砂痣像要烫穿皮肤。平安垂眸，用力把肿胀发烫的痣按下去。

　　现在还不能让伤口长好。

　　瓷片“当啷”一声丢回碎片堆。平安随手搅乱几片瓷块的位置，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自然散落。

　　她转而拿起剪刀。

　　铜镜里映出专注的神情——额前鬓发被剪得犬牙交错，细长的眉毛变得稀疏斑驳。炭笔在眼下描出两道青影，配上脸颊的伤口，与先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伸手轻触伤处，指腹按压带来的刺痛让她满意地眯起眼。

　　此刻的她，活像那些久治不愈、被丁妈妈扔出去的姑娘，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晦气。

　　放下炭笔，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方才的清明瞬间消散，眼神重归呆滞，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迟缓——活脱脱又是那个人尽皆知的痴儿。

　　没有人会知道。她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脸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是她给自己戴上的面具，也是她给宇文辰挖的第一座坟。

　　打开门，风吹到身上，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尽管腿还在抖，但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最后扫了一眼屋里——血泊的位置、碎瓷的散落方向、李明强倒地的角度，确认每一处都没有留下不该有的痕迹。

　　该去找人收拾残局了。

　　走廊尽头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嬉笑声。平安低下头，让散乱的鬓发遮住半张脸，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身后，那扇门虚掩着，像一个刚刚合拢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