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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皇后的事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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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御药的人生处于一种奇异的停滞状态。
每天的生活就像被写进了程序代码,循环往复,一丝不苟。卯时起床——当然不是她自己起的,是被青禾叫起来的——然后喝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那药苦得像是熬化了一整条苦瓜,每次喝完她都要在心里把创世神骂一遍。然后是粥、参汤、再一碗药、午膳、又一碗药、晚膳、最后一碗药。
一天四碗药,堪比现代重症监护室的标准配置。
林御药在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趁青禾不注意,把半碗药倒进了床脚的痰盂里。青禾回来看到空碗,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说娘娘您今天喝药真乖,林御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姑娘挺好糊弄的。
但这么躺下去也不是办法。到了第五天,林御药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再不活动活动怕是要萎缩成一块人形肉干。她扶着床沿,在青禾惊恐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娘娘!太医说了您还不能……"
"青禾。"林御药扶着床柱,两条腿像是刚出厂还没调试好的机器,抖得颇具节奏感,"你见过一棵植物吗?"
青禾愣了:"啊?"
"一株植物,如果一直被压在石头下面,就会长歪。人也是一样。"林御药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产后第一步,"本宫得活动活动。"
那一步迈得十分艰难,她的骨盆还在隐隐作痛,腰像是被人拧了一圈又重新安上的。但她咬着牙,又从床沿走到了桌边,一共六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向命运宣战。
青禾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姿势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接住小鸡崽的老母鸡。
林御药走到桌边,伏在桌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桌面上摆着一面铜镜,她随手拿起来照了照,然后差点把铜镜扔出去。
镜子里那张脸让林御药愣了三秒钟。
那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目测不超过二十岁,眉眼弯弯的,睫毛长得能搁牙签,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轮廓极为精致。是那种典型的、画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古典美人。
林御药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恍惚。这不是她的脸。她自己的脸其实也算清丽,眉眼生得端正,搁在人群里属于抓眼的那种类型。只是长年泡在实验室里,写文献、跑代码,昼夜不分地过了好些年,那点清丽便被一层不健康的银白色光晕盖住了,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白,透着一股冷,也透着一股倦,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怎么擦都擦不掉。
可镜子里这张脸,是暖的。皮肤白里透粉,嘴唇虽然因失血而失了血色,但形状饱满,睫毛长得能搁牙签,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生的怯意。是那种典型的、画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古典美人,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暖玉,每一处棱角都恰到好处。
林御药盯着这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错乱。就像一个搞天体物理的糙人,某天早上起来发现镜子里的人换了,换成了一个在古装剧里活不过三集的贵妃娘娘。
这张脸跟她的气质完全不搭。
她试着对镜子做了一个表情——挑了挑眉。镜子里那双乌溜溜的杏眼也跟着挑了挑,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跟林御药本人那种“你再说一遍”式的挑眉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御药放弃了。她把铜镜扣在桌面上,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张脸的归属权问题。身体是别人的,脸是别人的,但脑子是她的,这就够了。
为了打发时间,林御药开始观察房间里的一切。这是一间装修十分考究的寝殿,紫檀木的家具、青瓷的器皿、纱帐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她把能摸到的东西都摸了一遍,手感告诉她——这个世界的冶金工艺和瓷器烧制技术都相当成熟,至少相当于唐宋时期的水平。
她又摸了摸床头的烛台,纯铜的,份量不轻。铜的熔点是一千零八十三度,这个温度在木炭炉中是可以达到的。也就是说,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熔掉这个烛台,把它重新铸成别的形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林御药把烛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给她一块铁矿石、一些木炭和一个风箱,她能在这个房间里造出什么来?
她想得正入神,偏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不算响,但极有穿透力,像是有人在林御药的脑子里拉了一根弦,微微一扯就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青禾立刻道:"小公主醒了,奶娘在哄呢。"
林御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抱来看看。"
奶娘很快就把襁褓抱了过来。林御药靠在软枕上,接过那个裹在大红色绸缎里的小团子,动作生疏得像在拆一枚炸弹。她上辈子没有抱过任何小孩,连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她都是用镊子夹的。
襁褓入手的一瞬间,她的胳膊就僵住了。太轻了,也太小了。这个被称为"小公主"的生物蜷在她怀里,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棉花,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林御药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这就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东西。确切地说,是从这具身体里出来的。虽然她完全没有参与生产过程——她是在一切结束后才被塞进来的——但当她抱着这个小东西的时候,身体的某个部分确实在微微颤抖。
"她还挺……"林御药斟酌了半天用词,"挺小。"
奶娘在旁边笑了:"娘娘说得是,刚出生的孩子都小。小公主虽早了几天,但比别的孩子壮实多了,娘娘您看她这胳膊腿,多有劲儿。"
林御药看了看襁褓里露出来的那只小拳头,确实攥得挺紧的,像攥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只小拳头立刻张开,五根小手指牢牢地攥住了她的食指。
林御药愣了一下。
那只小手的温度比她的手指高一些,软得像没有骨头,攥得也不紧,但她就是抽不回来。她试了试,那只小手指攥得更紧了,像是认定了这根手指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松手。
"……"林御药盯着那只攥着她手指的小拳头,嘴角抽了抽,"她力气还挺大。"
奶娘笑着退到了一边。
林御药就这么被一个小婴儿攥着手指,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期间她尝试了好几次把手抽回来,但每次一动,襁褓里的那张小脸就开始皱起来,嘴巴一瘪,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林御药只好放弃抵抗,老老实实地让那只小手攥着。
青禾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娘娘您看,小公主多黏您哪。"
林御药面无表情地想,这不是黏,这是挟持。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不具备任何民事行为能力的人质,在用自己的体温和奶香味进行赤裸裸的情感绑架。而她,一个身经百战的天体物理学家,居然完全没办法把一根手指从这个人质手里抽回来。
这科学吗?这完全不科学。
但林御药最终还是没有抽回那根手指。她就那么半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一个热乎乎的小团子,手指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拳头攥着,窗外是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攥着她手指的力道也松了几分。奶娘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回了偏殿,林御药的手指终于重获自由,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补一觉。但就在她翻身的那个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床头那盏铜灯。
她想起了第一天夜里看到的景象。
那天晚上,她只是半睡半醒,瞥见了火焰偏转,然后就睡过去了。后来几天,因为身体虚弱加上吃了太多药,她几乎是沾枕头就着,再也没有留意过那盏灯。
可现在,她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止痛的药也在慢慢减量。她又开始注意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了。
林御药盯着那盏铜灯,看了一会儿。火焰安安静静的,随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微风流缓缓摇曳。再正常不过。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发生。
林御药收回目光,躺了回去。也许那晚真的是她看错了,产后幻觉什么的。毕竟这具身体经历了大出血和昏迷,脑子出点bug也正常。
但她心里那个科学家的直觉,一直没放下。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暗暗打算等能下床走动了,再好好研究研究那盏灯。也许把铜灯换个位置,也许在不同时辰观察,总能有新的发现。
至于现在——她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先睡觉。
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脚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偏殿那边传来小公主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梦呓般的哼哼。林御药闭上眼睛,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光影里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呼吸趋于平稳的那一刻,床头那盏铜灯的火焰,微微偏了偏。
朝着东北方。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