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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江沚关 南巡前夕 ...
“魏大人,这雨越下越大,渡口边的车马都困在雨里了。”
一小吏高举着手里的伞,一身灰布短褐,外头罩着的青布褙子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前胸后背。
江沚关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黄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打下来,凡是落脚的地方都已经成了一片泥泞,人尚且在暴雨里寸步难行,更别提拖着粮草器物的车队。
天地间笼着一层阴翳的雨雾,魏煜站在关卡渡口,踮起脚一看,长长一条队伍突隆起大片,并且还在不断往他视线之外处绵延……
几名守关的兵卒穿梭在密密麻麻的车队之间,挨个儿核验人货,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们背上的蓑衣边角不断往下淌。
“到底还有多少人车等着查验?”魏煜抹了把被水汽打湿的脸,耐不住性子问道。
小吏连忙回道:“大人,看样子……怕是还有数十支车队……”
“……”
魏煜敲桌:“本官没有这么多时间跟你们耗在这里。”
江沚关毗邻湖泊,水网密布,漕船往来不绝,是南巡路上一道重要关卡。
也正因水泽环绕,云雨频繁,守关的士卒随身备着粗麻蓑衣。
但光禄寺少卿自京城远道而来,显然很不适应江南的气候。即使躲在棚子里头,脑袋上还撑着把油布大伞,可只要狂风卷起雨水斜斜一吹,他身上的官袍就湿了大半。
袍角溅满泥点,料子沉甸甸地黏在身上。这种磨人的连绵淫雨,带来的泥泞湿冷,哪里是魏煜能受得住的。
他脸上满是烦躁不耐,冲雨幕中指了指,“你,去把他给本官喊来。”
小吏不敢耽搁,冒雨快步跑出棚子,连连高声唤那营官。
“大人有何吩咐?”
来人身披一件靛蓝的雨披,腰间悬令牌,毡笠下露出的眼睛坚毅有神,就连身姿都比寻常士卒更挺括,可见在这群士卒中理当是个领头的人物。
可魏煜的态度并不会因此改变分毫,他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热茶。
等到那营官淋得浑身都开始淌水,他才慢悠悠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雨势如此之大,皇家供御的辎重车队排在后方,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通关?”
“……大人的意思是?”
“你传令下去,让皇家来的车队先行查验,其余人车暂且候着。”
“……”营官顿了一下,说:“御前供御的车队的确可以优先查验。”
“只是大人,如今闸口挤满了各路车马,大雨阻滞,众人本就等候了多时,若是强行令他们避让,怕是会引起愤懑,滋生事端。”
“生事?”魏煜听完,嗤笑了一声,颇为不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有这个胆子,敢同御前辎重争先后?”
“本官乃是奉陛下旨意,督办南巡御用的供物,若是御驾到此,粮草器物未能备齐,怪罪下来你我谁担得起?”
营官低垂着脑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却不让步:“下官并非有意违逆皇命,只是这关隘之上,御物要顾全,往来民商也要稳住,还请大人三思。”
“大胆!”
魏煜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脸色很不好看。
想他堂堂光禄寺少卿,屈尊在这淫雨泥泞里待了这么久。为了督办差事,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同这兵卒好好商议,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不识抬举,全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
他眯起眼,话语中透着股浓浓的威胁之意:“本官把话撂在这里,今日这车队,你们不让,也得让!”
这话一出,不远处排着队的几支车队便听得清清楚楚。
雨势不见小,本就淋得满心烦躁,好不容易马上轮到了自己,还要给他人让路,众人顿时哗然。
营官在魏煜这里吃了记冷眼,还来不及应对,身后头的议论与不满又骤起:
“凭什么让他们先走!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
“我车上运的可都是上好的绸缎,再淋下去,受潮损毁的损失谁来担?!”
“不准插队!就按规矩来!我们不能白白受这折腾!”
一眼扫过去,那一张张愤慨的面孔——江记绸缎庄的伙计、沈氏茶商的车队、本地周乡绅的仆从,王、李家族的管事儿,其背后都是江南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虽不敢公然对抗朝廷命官,却也不肯平白受了这份委屈。
有人要插队先走。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骚动起来的人声比雨声还要嘈杂。
守关的营官立在雨幕之中,焦头烂额。兵卒们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显然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局势僵持不下,数到怨愤的目光刀子似得往棚子里的人身上刮。
魏煜心下一慌,可转念一想:自己可是朝廷命官,这些人纵然心中不满,料也不敢公然对自己动粗。
他强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望向雨里站着的营官,语气仓促:“既然这样,那就不必逐一盘查了,传我的令下去,所有车马尽数放行!”
营官闻言,脸色陡变,“大人,万万不可!”
江沚关是水陆要隘,若是一概免查,将各色不明身份的人与货全都放了过去,日后追查起来,便是塌天大祸。
他单膝下跪恳劝道:“免去盘查乃是废弃关防,此等罪责,下官承担不起啊!”
“……”
魏承宇本就被外头的喧闹搅得心烦,听见对方一再推托,胸中怒火陡然翻涌。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怒喝:“担不起?那你给我叫一个担待得起的人过来!我倒要看,谁敢阻拦我的命令!”
“魏大人且慢——”
就在这时,远处雨道上传来马蹄踏水之声。
众人闻声望过去,只见一人披着油布雨披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阵阵泥水,如一阵疾风径直冲到竹木棚前!
魏煜猝不及防,见那马势头汹汹,眼看就要撞进棚内,双腿居然不听使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来不及蓄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猛地收紧缰绳,一声沉喝:“吁——!”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踩回地面。一人一马停在棚外最近的一块青石板上,泥浆飞溅,打湿了魏煜的鞋尖。
男人翻身下马,斗笠压得极低,叫人看不清容貌。
魏煜惊魂未定,脸面先涨得通红。方才被马匹震慑的慌乱化作恼羞之怒,他扬声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放肆!竟敢纵马冲撞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对方抬手一挑,摘下了滴着水的斗笠。
雨中的营官抹了把脸,看见了救星般,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镇抚使!”
周遭所有兵卒见状,纷纷垂首,喊道:“参见镇抚使。”
江南镇抚使?
魏煜缓过神,上下打量着这个面色寻常的男人,姿态傲慢:“原来你就是卫平。”
卫平:“少卿息怒,卫平并非有意冲撞,只是听闻渡口事端紧急,故策马赶来处置。”
“既是如此,”魏煜抬手吩咐身侧小吏:“再搬一把椅子来,请卫镇抚入棚叙话。”
木椅很快被安置在案桌另一侧,卫平抬脚走进竹棚,待他落座,身上的湿衣立刻洇开一大片深色。
魏煜执壶斟满一杯热茶,推到卫平面前,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本官尚且能搞定,不过,镇抚使还是这般喜欢亲力亲为。”
卫平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地回道:“渡口干系一方关防和城内万千百姓,从来不是什么小事。少卿久在京中,怕是不知道地方上的利害轻重。”
魏煜听了,脸上依旧挂着笑,居然出奇地没有动怒。
雨滴哗哗砸落,渡口江水喧腾,风声雨声搅在一起,使立在棚子外的营官听不清棚内二人的低声交谈。
他只能模糊望见,镇抚使大人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一身沉肃,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卫镇抚,昔日你身处困厄,魏家能伸手拉你一把,今日之事,本官希望你能仔细斟酌,莫要做出令老侯爷失望的事来。”
又是老侯爷……
卫平只觉一股巨大压力兜头袭来,他额侧青筋跳动,没有应声。
……
桌上那杯茶始终没有被动过,营官眯着眼,不由松了口气。
再觑一眼那魏煜,生得圆头圆脑,一袭光鲜亮丽的锦缎官袍裹着敦实如柱的身子,一看就是京城珍馐养出来的少爷富态。
无论是其面上摆出来的笑意,还是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傲慢,都看着十分令人厌恶。
他腹诽:江南镇抚使手握一方军政,实权官职都远胜这位京城来的光禄寺少卿。
这类养在京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京官,仗着出身好就肆意妄为,全然不顾规定行事,实在可恨,镇抚使定要好好挫一挫此人的气焰。
心里正解气地想着,棚子里的镇抚使已然起身,踩着泥泞走至他的身侧。
“大人。”
卫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全部放行,让他们走吧。”
营官猛地一怔,愕然抬眼看向卫平,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
“让他们走。”
“若出了岔子,我一人承担。”
听见“全部放行”的号令,方才还怨声沸腾的一众商贾乡绅顿时不闹了,人人唯恐迟了半步,只顾着登车驭马,蓄势待发。
一驾又一驾车马轱辘碾过泥泞积水,缓缓向着关口挪动。
魏煜手里摇起折扇,望着慢慢靠近过来的南巡车队,心中十分惬意。
四下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撤开栅栏的关卡之上,谁也没有留意,队伍里混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棚车。
那车趁着雨幕掩护,驶离关卡后一路疾驰,就这样消失在了烟雨沉沉的官道尽头……
“这回可安全了?”
车厢之内,堆积的稻草被人扒开,一个男人狼狈地从草堆之中钻了出来。
“大皇子放心。”
车夫扬鞭策马,目视着前方:“这位镇抚使麾下的关防查验,一向是整个江南最为严苛的。今日能顺利过了这一关,日后返回北漠,便再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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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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