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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夫人动手 从暗路里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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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暗路里退回听雨斋时,墙中的水声比去时还急了一分。
不是滴得更快,而是因为人心提起来了,便连那一滴一滴的轻响都像在耳边敲。暗板一合上,外头屋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带着极淡的墨香与未燃尽的炭火味,像什么都没变,可又分明什么都变了。
萧执川先一步将壁板推回原位。
那一道暗门在木簧“咔哒”一声里重新咬死,看上去便又成了听雨斋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面旧墙。裴行止在后头接手,把挪开的床榻往回推。三人动作都快,却不乱,像事先排练过许多次似的。
床脚才刚落回原处,外头便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门环响。
叮。
紧接着,是院门被人从外头扣住的声音。
秋棠原本睡在隔间,这会儿已被惊醒,披着外衣慌慌张张从门边探进来,脸都白了:“少爷,外头、外头来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响起柳嬷嬷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冷而利:
“表少爷可醒着?夫人来了。”
屋里三人目光同时一沉。
不是婆子,不是管事。
是柳蘅秋亲自来了。
来得这样快,快得甚至不给人喘口气的余地。
萧执川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我们走。”
这时候他与裴行止绝不能留在屋里。若柳蘅秋带着人真进到内室,哪怕只搜一眼,两个男人的影子也藏不住。
裴行止已先一步翻到窗边,却在推窗前又回头,低低吐出一句:“她既亲自来,今夜怕不只是看看。”
这一句落下来,比门外任何一声催促都更沉。
沈照微已明白了。
赵安在耳房那头说的是“夫人那边动手”。既然动手,便不会只派一个柳嬷嬷来试试口风。柳蘅秋若亲自到听雨斋,便说明她今夜已经打定主意要碰这间屋子,甚至是——要借着匾裂与墙潮,把听雨斋从里到外动一遍。
“少爷?”秋棠急得快哭出来。
院门外,柳蘅秋又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照微?风大,屋里若真受了潮,夜里住着反倒伤身。你若醒着,便把门开了吧。”
听着体贴,却句句都是往里走的台阶。
萧执川已翻窗而出,落地无声,只在窗外回身看了沈照微一眼。那一眼不长,却压得极稳,像在提醒他:别急,先把人稳住。
裴行止紧跟着也翻了出去,临走前把那只装着阿素旧铃、乳录与慎之记的小包全带走了,只留那把木钥仍在沈照微手中。
窗一合,屋里便只剩下他与秋棠。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两分。
没有更多时间了。
沈照微深吸一口气,动作反倒一下沉了下来。他先把那枚木钥塞进贴身内袋,又抬手把衣襟拢平,顺手将书案上的旧帖铺开,笔架、砚台、压纸镇尺一一摆得极规整。最后才抬眼看向秋棠:“去把外间灯全点了。”
秋棠怔住:“这时候点灯?”
“点。”他声音很轻,却很稳,“再把我方才抄的那两页帖摆到最上头。若夫人问,就说我一直在外间抄帖,未曾安寝。”
秋棠几乎是立刻便懂了。
若屋里灯暗、床帐低垂,柳蘅秋自然能借口“惊扰了也无妨,左右你已睡了”直接带人进内室;可若外间灯亮、帖子摊着,便成了他这会儿还醒着,还在替王府做事。那再要闯进内室、动床挪墙,便不是“查屋”,而是明着要误他王府的差事了。
她忙不迭去点灯。
灯火一亮,屋里那点方才从暗道里带出来的阴凉便一下被压到了后头。书案前的旧帖、研开半面的墨、压着纸的玉尺,甚至连墙边那口还未凉透的茶盏,都恰到好处地证明着——屋中之人今夜未睡,且正在做正经事。
门外又传来一声敲门。
这回更近,也更稳。
“表少爷,夫人身上还吹着风呢。”
秋棠快步过去,开了门。
风一下卷进来,带着夜里花木潮冷的气息。院门口果然站着柳蘅秋,身边跟着柳嬷嬷、两个掌灯大丫头,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嬷嬷。再往后,则立着两个外院的木工,手里还提着量尺与小斧子。
果然是带着人和家伙什儿来的。
柳蘅秋一眼便看见了屋里灯火,又见书案上铺着旧帖,神色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旋即便恢复成一贯的温和:“原来你还醒着。倒是我来得不巧,扰了你清静。”
“夫人言重。”沈照微从案前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只是王府那边今日催得紧,我怕明日天亮再写便来不及,故而想着夜里多誊两页。”
“难为你。”柳蘅秋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心疼他,“我原也不想夜里来打扰,只是方才工房那边回了话,说听雨斋原先那块匾木胎里都潮透了。木工细看时又觉着,你这屋西墙似乎也有些返潮,怕里头空了,日后塌下来伤着人。你一个人住这偏院里,真出了事,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从匾说起,再说到屋墙返潮,最后落到“怕伤着你”。听着全是为他好。
可一句“里头空了”,已把她今夜真正要动的地方,轻轻点了出来。
沈照微垂眸,神色倒还平静:“夫人挂心,是照微的福气。只是今夜已深,屋中又摆着王府的帖子和旧簿,若此时动墙、挪床,只怕——”
“只怕什么?”柳蘅秋温温柔柔地接过话。
“只怕纸页受潮、灯火乱动,回头交不上去,反倒失了王府那头的差事。”沈照微抬眼,语气依旧很轻,像只是讲理,“况且,这会儿夜深,院里只秋棠一个小丫头,内室床榻衣箱都在里头。夫人若带外院木工进来,传出去,于府里也不好听。”
这话一出,柳蘅秋身后的两个木工下意识都把头低了些。
高门里最讲的便是体面。
未婚男子的内室,深夜里让男匠人拿着斧子尺子进去看墙,看完还要挪床翻箱,哪怕真是为“查潮”,传出去也绝不会好听。
柳嬷嬷立刻冷冷开口:“表少爷言重了。木工只在外头量一量墙,哪就——”
“若只是外头量一量,便不该带着斧子。”沈照微声音不高,却平平接住了她的话。
柳嬷嬷一噎。
柳蘅秋眼底那点温和笑意终于淡了些,仍道:“你倒是会多心。可墙若真有问题,拖到明日也未必来得及。总不能为了两页帖子,真叫你住在一堵随时会塌的墙边。”
她说到这里,往屋里那张床榻看了一眼,语气仍极软,“不如这样,你今夜先去我院后的小暖阁歇一夜。等这边看清墙里情况,明早你再回来。王府的帖子,我叫人替你小心挪去外间,不叫它受半点潮。”
“夫人厚爱,照微领了。”沈照微垂眸,停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接下去,“只是我明早便要将誊本送去王府,帖子如何挪、谁经了手、若中间少了一页、污了一角,都得有人担责。夫人若觉得今夜非查不可,照微也不敢拦。只是,还请夫人先给我留一张手书。”
这最后一句落下,院中气息骤然静了一寸。
柳蘅秋眸色微微一沉:“手书?”
“是。”沈照微抬眼,神色仍旧温和,却比方才更稳,“请夫人写明,今夜命外院木工入听雨斋内室查墙,挪动书案与王府誊帖之物;若明早王府问起,或卷册有损,皆由侯府照应,不关照微与秋棠之责。”
他说得极慢,也极清楚。
一字一字,把柳蘅秋今夜这番“为你好”的用意,尽数落到了纸面与责任上。
要查,可以。
可别只口头说一句“怕伤着你”,便把所有后果都留给他去担。
高门里最怕什么?
最怕留字。
凡事一旦落成了手书,便再不是可以轻轻巧巧赖掉的“夜里随口吩咐”,而成了真能拿出去对质的东西。
柳嬷嬷脸色先变了,厉声道:“表少爷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夫人还会——”
“嬷嬷。”柳蘅秋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柳嬷嬷立刻住口。
院里风仍吹着,吹得灯下人影轻轻晃。柳蘅秋看着沈照微,半晌,才极缓地笑了一下:“你如今倒真是长大了,连我一句好心也要拿字据来防。”
“不是防。”沈照微低声道,“是照微担不起王府那头的差池,也不愿叫夫人替我平白担了不是。留一张手书,反倒于彼此都稳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她可能承担的“不是”一并摆出来,又丝毫不显得咄咄逼人,像真只是为她考虑。
柳蘅秋看了他许久。
久到连秋棠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最终,柳蘅秋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这一句极轻。
可落到听雨斋门前,却比风还冷一些。
“既然你如此在意王府那边的差事,今夜便先不动这屋。”她说着,抬眼看向那两个木工,“你们退下。明日天亮后,再带会看泥墙的人过来,只在外头先查,不许惊动内室。”
木工们忙低头应是。
柳嬷嬷显然还不甘心,可当着柳蘅秋的面,也不敢再说,只能把那点恨铁不成钢似的急意压在眼里。
沈照微却知道——
这不是退。
是柳蘅秋今夜不能留下字,也不能在这样一桩“理亏”的事上硬压,才不得不暂退半步。
而她一旦退了,便说明她心里真的比谁都急。
急到不惜亲自深夜带人来听雨斋,试图趁着匾裂、墙潮这点由头,把内室与西墙一并掀开。
想到这里,他反倒更静了。
柳蘅秋临走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来时更淡:“照微,王府那头的体面,你自然要顾。只是你也别忘了,这里终究还是侯府。”
这话不再温和,甚至不算遮掩。
几乎是把她方才那点“为你好”的假面轻轻揭开了一层。
沈照微垂眸行礼:“是,我记得。”
柳蘅秋这才转身。
院门外灯影一路远去,脚步声与风声混到一处,渐渐压低,终于消失在听雨斋尽头那条长廊后头。
直到人都走远了,秋棠才像终于活过来一般,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吓、吓死我了……”她声音都在发抖,“夫人方才那眼神,像是真要把咱们这屋从里到外翻一遍似的。”
沈照微立在门边,风从院门外卷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望着柳蘅秋离开的方向,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像。
她就是要翻。
今夜之所以没翻成,不是因为她不想,而只是因为他拿“手书”与王府的差事把她硬生生挡住了。
可这一次挡住,不代表明日还挡得住。
她方才已亲口说了——明日天亮后,再带会看泥墙的人过来。
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这一夜。
“少爷……”秋棠抬头看他,像也终于明白过来,“她明早还要来?”
“嗯。”他轻声应了一句。
屋里静了片刻。
下一刻,窗外极轻地响了一下。
不再是敲窗,而像有人从外头屈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示意“人走了”。
沈照微转身去开窗。
窗一推开,夜色里立着的果然是萧执川。
他并未立刻翻进来,只先看了眼院门外已经尽散的灯影,随后才望向他:“夫人亲自来了?”
“嗯。”沈照微侧开身,让他进来,“她本想今夜就带木工进内室拆墙。”
萧执川落地后,目光先扫过屋中摆设,见书案、床榻和暗板都还稳稳在原处,才微微一沉:“你怎么挡的?”
“要了她一张手书。”沈照微语气很平,“她不肯留字,便只能退。”
萧执川看了他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做得好。”
这三个字落下来,竟比方才他在院门口与柳蘅秋那一番明里暗里的交锋,更叫人心口发紧。
因为他自己知道,那并不只是“嘴上赢了一回”。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侯府这张压了他十七年的网面前,站稳了,没有退。
“但她明早还会来。”他低声道。
“我知道。”萧执川道。
他说完这一句,目光落到床榻后那面墙上,声音也跟着沉下来:“所以今夜,不能只开一半。”
这话一出,秋棠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不能只开一半。
也就是说,今夜他们不只是要把墙后剩下的东西看完,更得把这一整道暗路与暗室,彻底理干净——至少,要理到明日就算柳蘅秋真带人来看,也不能一眼便看出这里曾经藏着什么、还藏着能通往西角门外的路。
裴行止不知何时也翻了回来,一落地便抱着手低低“啧”了一声:“我就知道这夫人不肯空着手走。怎么样,主子,我说得对吧?今夜这墙,怕是得拆到骨头里。”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少废话。把外头再看一遍,尤其是东墙外与西角门那头。赵安若今夜还想补耳房出口,必不会只派那两个护院。”
“知道。”裴行止收了那点散意,转身又翻了出去。
屋里便重新只剩他们三人。
秋棠站在门边,脸色仍白着,却已经不再发抖,只咬了咬唇,低声道:“少爷,要我做什么?”
沈照微回头看她。
小丫头眼里还有惊,可那点惊后头,竟也有一丝被逼出来的定。
他便轻声道:“去外间守着。若再有人来,先咳一声,不必进来。”
秋棠忙点头,抱着灯便去了。
等门一合,听雨斋里那点夜色与水声便又重新聚拢了回来。
床榻再一次被挪开。
暗板被取下。
墙中的滴水声,比方才更清了。
沈照微站在暗柜前,目光落到最深处那道石阶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柳蘅秋站在门外时,他已清楚地意识到,侯府真正要动的,从来不是匾,不是潮墙,而是这屋子后头连着的所有旧事。
那么今夜,他们也就不能再只是小心摸一摸、看一看。
今夜,要么把这道路上的东西都拿干净、藏干净;要么,便只能等着明早柳蘅秋把它们一并掀开。
“往下吧。”他低声道。
萧执川看着他,眸色极沉,却没有再劝,只抬手把灯压近了些。
“今夜往下。”他说,“但若真到了必须断路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往暗处斜下去的石阶上,语气冷而稳:
“就把整条路,一并封死在侯府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