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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一个靠近 ...


  •   风已经带上了秋初的薄凉,吹过操场那棵梧桐树时,会卷起几片微微泛黄的叶子,轻轻落在我的笔记本上。我坐在那张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折叠椅上,指尖划过纸页,心里比前几日更静,也更沉。
      第一堂体育课平稳度过,没有风波,没有失态,我以一种近乎无懈可击的姿态,接住了同事的嘲讽、学生的好奇、校园里暗流涌动的议论。可我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校长□□要的,从来不是把我挪一个位置,而是要一点点磨掉我的锐气,抽走我的支撑,毁掉我的口碑,让我在难堪与无力中主动低头、认输、妥协,甚至狼狈离开。
      作为心理学家,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心理逻辑:他恐惧不可控的人,恐惧比他更有专业底气、更受师生认可的人。他打压我,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权力;他边缘化我,是为了消除内心的不安。他曾经也是被打压的人,如今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还要逼着所有人,都变成和他一样顺从、麻木、不敢发光的人。
      这份洞察,让我保持清醒,却不能让我完全无痛。
      每天清晨,我依然要走过那段通往操场的路,依然要面对体育组门口那些或嘲讽、或淡漠、或看热闹的目光,依然要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独自消化那些细碎却持续的伤害。
      我开始更频繁地觉察自己:夜里偶尔失眠,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刺耳的话,清晨醒来时,心口会有一阵闷沉的压迫感;
      站在操场树荫下,看着空荡荡的心理室方向,会有一瞬间的失落——那是我一手搭建起来的阵地,是我付出无数心血的地方,如今却像被硬生生剥离的一部分自我。
      我没有回避这些情绪。咨询师的第一课,就是允许自己为人。
      我会在安静的深夜,做自我倾听;会在开车时,做情绪释放;会在给儿子做饭的间隙,轻轻告诉自己:你可以痛,你可以累,你可以偶尔脆弱,你不必永远无坚不摧。
      这种持续的自我共情,像一堵柔软却坚固的墙,护住了我,不让我在漫长的职场消耗里,被慢慢磨碎。
      开学第二周,第一波明晃晃的打压,如期而至。
      那天课间,我刚把一个倾诉完家庭矛盾、情绪平复下来的女生送回队伍,教务处的干事就匆匆跑到操场,递过来一张扣款通知,语气带着几分尴尬,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处默老师,这是上一学年以及这学期的差旅费、培训补助、客体经费核算,你签一下字。”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指尖就微微收紧。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上一学年外出培训、市级教研、省级心理援助、社区公益讲座所有差旅与补助,全部扣除,不予发放,理由一栏只写了四个字:“工作调整。”一笔笔,一项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那是我熬夜加班、周末无休、疫情期间冲在一线、寒冬酷暑跑社区应得的酬劳,是我应得的、合理合法的收入。可现在,轻飘飘一句“工作调整”,就全部抹掉。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那张纸,心里没有立刻涌起愤怒,而是先出现了一阵荒诞的冷笑。果然来了。调岗只是第一步,断收入、断资源、断支撑,才是他们真正的手段。我能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生理变化:
      呼吸顿了半拍,胃部轻轻一抽,太阳穴有微弱的紧绷感。那是被刻意针对、被无理剥夺时,最本能的应激反应。
      我抬起头,看向教务处干事,语气平静无波:“理由不成立,我不签。”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拒绝,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处默老师,这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是跑腿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没有为难他,“你回去转告李校长,差旅费是我合理劳动所得,扣除没有政策依据,没有制度支撑,没有正当理由。我不接受。”
      干事脸色为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走了。
      他离开的那一刻,我脸上的平静,才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是为钱,是为尊严。
      我兢兢业业二十年,没有对不起学校,没有对不起学生,没有对不起这份职业。我拿荣誉,拿成绩,拿专业说话,可到头来,却要被这样无理克扣、随意拿捏、连最基本的劳动所得都保不住。
      我缓缓闭上眼睛,做了一轮深呼吸。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处默,你现在很委屈,很不甘,很寒心。这些感受都真实,都合理,都值得被看见。但你不能被情绪带着走。你越乱,他们越得意;你越稳,他们越无计可施。”
      我睁开眼,把那张扣款通知轻轻折好,放进包里。
      不是妥协,是留存证据。
      作为心理学博士,我比谁都懂:稳定,是最高级的反击;证据,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拿起笔,没有去想那些糟心事,而是翻开了我的客体笔记本。
      既然他们想让我荒废,想让我消沉,想让我变成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那我偏不。
      我要在操场上,做出属于我的客体。
      笔尖落下,我开始书写:
      客体名称:开放式运动场景下青少年隐性心理健康教育实践研究
      研究场地:校园操场
      实施方式:以体育课为载体,以自由活动为形式,以陪伴、倾听、观察、引导为手段,对学生进行非结构化心理支持。
      核心创新点:把传统“被动咨询”转变为“主动在场”,把封闭咨询室拓展为全开放自然场域,把课堂教学延伸为全天候心理支持。
      一行行字迹工整清晰,思路越来越顺,心里的阴霾,也一点点被驱散。
      他们想把我按在泥里,我却要在泥里开出花;他们想把我扔进荒地,我却要把荒地变成良田。
      这,才是我处默的反抗。
      就在我沉浸在客体思路里时,一道不怀好意的身影,慢慢靠近了树荫。
      是王莉。
      同校同事,平时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总是一副人畜无害、谁都不得罪的样子,见谁都笑,见领导更是殷勤。之前我在心理室工作时,她偶尔会过来坐坐,说几句恭维的话,我只当是普通同事往来,从未深交。
      可这几天,我在观察中发现,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操场附近,假装路过,假装聊天,眼神却总在我身上打转,还时不时往体育组办公室、往教学楼的方向瞟。
      以我对人格特征与人际互动的专业判断,她不对劲。
      她脸上带着刻意堆出来的热情笑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走到我身边,故作随意地坐下。
      “处默老师,忙着呢?”
      我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带着咨询师特有的审视:微表情僵硬,笑容未达眼底,身体朝向我,却脚尖朝外,呈现出“靠近却防备”的姿态,语言热情,语气却轻微紧绷——典型的目的性社交,非真诚沟通。
      “没忙什么,随便写写。”我语气清淡,不热情,不冷淡,保持安全距离。
      “哎呀,你说校长也是,怎么能让你这么大的博士来上体育课呢,太屈才了。”她开口就是同情,语气却带着试探,“我都替你委屈。”
      我笑了笑,不接话。
      共情式试探,是小人最常用的手段:先站在你这边,获取信任,再套取你的话,转头就添油加醋汇报给领导。
      她见我不接茬,又换了方向,把话题引到差旅费上:“对了处默老师,我听说你差旅费被扣了?真够气人的!你怎么不找校长闹啊?换别人早就炸了!”
      我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来了,核心目的出现了——诱导我失态、诱导我抱怨、诱导我愤怒、诱导我说出对校长不利的话,好抓我的把柄。
      我依然平静,语气淡得像水:“该走流程走流程,没必要闹。”
      “哎呀,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她立刻拔高声音,带着煽动性,“校长就是看你脾气好,才故意拿捏你!换个厉害的,他敢吗?你看看学校里谁的差旅扣了,就扣你一个人的,摆明了针对你!”
      她一句一句,不断刺激我,试图点燃我的情绪。
      她想看我骂校长,想看我抱怨,想看我失控,想看我露出破绽。
      我看着她那张热情又虚伪的脸,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专业的解读:
      她是校长安插过来的眼线,是体制内最典型的“趋炎附势者”,靠打探消息、传递是非、讨好上级换取安全感与利益。她没有自己的立场,没有是非观,谁有权,就依附谁;谁落难,就踩一脚。
      我依旧不被她带动情绪,只是淡淡道:“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的不重要。”
      王莉见我油盐不进,怎么刺激都不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尬聊了几句,见实在套不出任何东西,只能悻悻地起身离开。
      她走后,我望着她的背影,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下一行字:
      小人出现,信号明确——校长已经开始沉不住气。
      这不是坏事。
      当对手开始用小人、用小动作、用下作手段时,说明他已经没有光明正大打败你的能力。
      我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更稳了。
      我甚至对她生出一丝悲悯:一辈子活在打探与讨好里,一辈子靠依附别人生存,一辈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底气与光芒,这样的人生,才最可怜。
      那天下午,关于我“被克扣差旅费却不敢吭声”“脾气太好被人拿捏”“懦弱无能只会忍气吞声”的流言,就传遍了半个校园。
      版本被王莉加工得面目全非:有的说我怕了校长,不敢反抗;有的说我理亏,默认自己有错;有的说我表面淡定,背地里偷偷哭;有的说我彻底认输,准备混日子等退休。议论从办公室传到教室,从老师传到学生,再传到家长群里。那些细碎的、带着偏见的声音,像细小的尘埃,飘进我的耳朵里。换做以前,我可能会在意,会解释,会委屈。但现在,我只是坐在梧桐树下,轻轻翻一页书,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在心里做客体分离: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是谁,我做什么,我坚守什么,是我的事。他们的评价,来自无知与偏见,不具备任何定义我的资格。
      真正让我内心微微一紧的,不是流言,而是傍晚时,儿子处安打来的电话。“妈,我听同学说,你差旅费被扣了,还被人在背后议论……”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心,带着不安,还有一丝为我不平的闷怒。儿子已经是高三的大男孩,身高一米八三,心思细腻,他什么都懂,也什么都看在眼里。我握着手机,语气放得极柔,尽可能让他安心:“没事,小事,妈妈能处理好,你安心学习,不用管我。”“可是他们欺负你!”处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少年人的血气,“要不我去找校长……”“别。”我立刻打断他,“大人的事,大人解决。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儿子闷闷的声音:“妈,你别太委屈自己。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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