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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边境迷局    ...


  •   雨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停的。

      滇西的晨雾裹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气,漫过边境小镇的矮房,从出租屋开裂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阿毅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地上的老年机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可那道沙哑的威胁声,还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死死扎在他的耳膜里,挥之不去。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原本合身的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三个月的东躲西藏,早已磨掉了他在“星际庄园”里的那点意气风发,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墙角的泡面桶已经堆了半摞,水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阿毅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弯腰捡起地上的老年机,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串境外号码还赫然在列,他试着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空号提示音。

      对方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追踪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看。清晨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几个穿着拖鞋的本地人慢悠悠地走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不像话。可阿毅知道,这平静底下,早就暗流汹涌。

      对方能精准地拨通他这个只用来接外卖、从未对外泄露过的号码,就说明对方早就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这三个月来他小心翼翼筑起的安全壁垒,在一夜之间,碎得彻彻底底。

      逃?还能往哪逃?

      边境小镇已经是国境线的最边缘,再往南,就是缅甸的地界,往北,是内陆城市,到处都是人脸识别的监控,他没有身份证,没有合法的身份,只要一踏入人流密集的地方,不出半个小时就会被警方盯上。更何况,金主的人遍布边境线,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都像是钻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

      阿毅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首先要确认,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台服务器到底还在不在?暗网里流传的罪证,到底是什么?

      他在园区待了整整四年,从最底层的被骗者,爬到技术组负责人、庄园核心成员的位置,整个“星际庄园”的服务器架构、加密体系,都是他带着人一手搭建的。当初清剿行动前,他确实在主楼的地下三层,单独搭建了一台备用核心服务器,用来备份所有的诈骗流水、受害者信息、洗钱链条和头目们的犯罪证据,甚至还有园区和当地武装、官员勾结的录音和转账记录。

      当初搭建这台服务器,本意是为了自保——他太清楚这些头目的狠辣,一旦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可能被灭口,这台服务器里的东西,就是他最后的保命符。清剿行动打响的时候,炮火炸塌了主楼的大半部分,地下三层被掩埋,他以为那台服务器早就随着废墟被炸毁、被警方收缴,却没想到,它竟然还完好地留在那里。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除了他,只有庄园的大老板坤爷,还有两个核心技术人员,知道这台服务器的存在。那两个技术人员,一个在清剿前就因为想偷数据跑路,被坤爷的人打死在了水牢里,另一个在清剿行动中被流弹击中,当场身亡。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按理说,只剩下他和坤爷。

      坤爷在清剿行动后就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逃到了泰国,有人说他躲在了缅北的深山里,可无论他在哪,都绝不会轻易放过泄露园区机密、甚至偷偷给警方递消息的自己。

      阿毅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必须去确认暗网里的信息,必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放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一顶鸭舌帽、一个口罩,还有一沓现金,和一张临时买来的、不记名的电话卡。他快速换好衣服,把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警惕的眼睛。

      出门前,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出租屋,抹去了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迹,把老年机拆成了零件,冲进了下水道。他很清楚,从昨晚那个电话打进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他躲了三个月的出租屋,就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小镇的街道错综复杂,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阿毅没有走大路,专挑狭窄的巷子绕,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踪。他的反侦察能力,是在木姐的血雨腥风里练出来的,四年的时间里,他见过太多因为一点疏忽就丢了性命的人,早就把谨慎刻进了骨子里。

      二十分钟后,他拐进了镇子最深处的一条老街,在一家挂着“五金维修”招牌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的卷闸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人影。

      这是镇上唯一一家不用身份证、不用登记,甚至不用看你脸的黑网吧。边境地带,这样的灰色地带随处可见,老板只认钱,不管你进来是干什么的,哪怕你是通缉犯,只要给够了钱,他就能给你提供一个绝对私密的上网空间。

      阿毅弯腰钻了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烟味、泡面味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老板是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刷着短视频,抬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阿毅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现金,放在了桌子上。老板收了钱,指了指里面最角落的一个隔间,丢下一句“一个小时,到点自动断网,别在里面搞事”,就继续低头刷手机,再也没看他一眼。

      隔间很小,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机,连个窗户都没有。阿毅进去之后,反手锁上了门,先快速检查了一遍电脑,确认没有装监控和盗录程序,这才按下了开机键。

      主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屏幕亮了起来。阿毅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微微颤抖,已经三个月没有碰过电脑了,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代码和程序,却像是他的第二本能,从未忘记。

      他没有直接访问普通网站,而是先搭建了多层跳板,把自己的IP地址层层加密,绕了大半个地球,确认彻底隐藏了踪迹之后,才接入了暗网。

      暗网的界面漆黑一片,只有密密麻麻的字符和链接在屏幕上跳动。阿毅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就在一个地下交易论坛的置顶帖里,看到了那个扎眼的标题——《星际庄园全量罪证,全网首发》。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昨天凌晨,也就是他接到威胁电话的前十二个小时。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头像一片漆黑,帖子里只放了一个加密压缩包的下载链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

      阿毅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悬在鼠标上,顿了几秒,还是点下了下载键。

      压缩包不大,只有几百兆,下载速度很慢,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

      十分钟后,压缩包下载完成。阿毅双击打开,弹出了密码输入框。

      加密方式,是他当初亲手设计的非对称加密算法,除了他和坤爷,没有人能解开完整的压缩包。而对方设置的解压提示,是一串只有核心成员才懂的代码——“庄园地下三层,核心密钥”。

      这一刻,阿毅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破灭了。

      对方说的是真的。那台服务器,真的还在。暗网里流传的,就是从那台服务器里流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输入密码,而是用自己编写的解密工具,对压缩包进行了拆解。很快,压缩包的隐藏信息暴露了出来——这个包,只是一个引子,里面只放了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话术脚本和底层诈骗人员的信息,真正核心的洗钱链条、头目犯罪证据、官商勾结的资料,都不在里面。

      而且,这个压缩包里,藏着一个追踪程序。只要有人输入正确的密码解压,程序就会立刻锁定解压人的IP地址和设备信息,精准定位。

      好狠的局。

      对方根本不是想把罪证公之于众,而是想用这个压缩包,引蛇出洞。一方面,用曝光罪证来威胁坤爷和园区的残余势力,另一方面,用这个带追踪的压缩包,找他这个唯一能解开完整加密的人。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个黑色的弹窗凭空跳了出来,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代码,是他当年在园区里,给技术组定下的紧急通讯暗号。

      ——“是你吗?师父。”

      阿毅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暗号,是他当年单独给一个人定的。那个人叫陈默,当年只有十九岁,是个刚上大学的计算机天才,被“高薪招聘程序员”的骗局骗到了木姐,关进了星际庄园,强迫他编写诈骗引流的脚本。

      陈默性子烈,刚进来的时候宁死不从,被打得半死,丢进了水牢里。是阿毅看他和当年的自己太像,眼里有不肯熄灭的光,动了恻隐之心,偷偷把他从水牢里捞了出来,收在了自己的技术组里,明着是让他干活,暗地里却护着他,教他更核心的技术,也教他怎么在园区里活下去。

      清剿行动打响的时候,园区里一片混乱,是阿毅炸开了侧门的铁丝网,把陈默和几个年轻的孩子推了出去,让他们往边境线跑,自己则转身回了主楼,去拿那台服务器里的备份数据,结果错过了最佳的逃跑时机,只能趁着混乱偷渡回国,躲了起来。

      他以为陈默早就安全回国,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和他重逢。

      阿毅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很久,敲下了一行回复,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加密方式。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弹窗几乎是瞬间就回复了:“我在追踪这个压缩包的发布者,找了三个月,终于在这里抓到了你的访问痕迹。师父,你还活着,太好了。”

      ——“你不该碰这些东西。”阿毅敲下这句话,指尖都在抖。他欠陈默的,他把这个孩子拖进了地狱,好不容易他逃了出去,不该再让他卷进这滩浑水里。

      “我必须碰。”陈默的回复很快,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执拗,“园区里的那些人,毁了我的人生,也毁了无数人的人生,清剿行动只抓了小喽啰,坤爷和那些幕后黑手都还在逍遥法外,我必须把他们全部揪出来。师父,我知道你手里有完整的罪证,我也知道,他们在找你,警方也在找你。”

      阿毅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警方也盯上了这个压缩包。

      他刚想回复,电脑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网络异常的提示,紧接着,整个屏幕瞬间黑屏。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板的呵斥声,以及金属碰撞的脆响。

      阿毅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警察来了?还是坤爷的人找过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拔掉了电脑的电源,抓起桌上的帆布包,一脚踹开了隔间后墙的小窗户。这是他进来的时候就看好的退路,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只要钻出去,就能融进镇子的巷弄里。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隔间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紧接着,两道黑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不是警察,是坤爷的人!

      阿毅心里一凛,整个人从窗户跳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前跑,身后的人也跟着从窗户跳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清晨的后巷空无一人,两边的墙壁高耸,只有尽头有一个岔路口。阿毅拼了命地往前跑,肺部像要炸开一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身后砍刀挥舞的破风声。

      他太熟悉这些人的手段了,一旦被抓住,他根本活不过今晚。

      就在快要跑到岔路口的时候,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辆摩托车,直直地朝着追他的两个人撞了过去。那两个人吓得赶紧往旁边躲,脚步瞬间乱了。摩托车一个甩尾停在了阿毅面前,骑车的人戴着头盔,冲着他喊:“上车!”

      是个年轻的男声,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熟悉。

      阿毅没有犹豫,翻身跳上了摩托车后座。骑手猛地拧下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轰鸣,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很快就把那两个追杀的人甩得无影无踪。

      摩托车在镇子的巷弄里七拐八绕,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弃的旧厂房里。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冷硬,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陈默。

      阿毅看着他,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好久不见。”陈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我知道你现在无处可去,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那台服务器,在星际庄园的废墟底下,对不对?”

      阿毅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想让你回木姐,去拿服务器里的完整数据。”陈默的语气很肯定,“坤爷也在找那台服务器,里面的东西,不仅能要了你的命,也能把他和整个木姐的电诈网络,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阿毅兜里的备用电话突然响了。不是陌生的境外号码,而是一串他刻在骨子里的、国内的手机号。

      是边境反诈中心的张队。当初他偷偷给警方传递园区情报,唯一对接的人,就是张队。

      阿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阿毅,我是张磊。”电话那头,张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穿过电流,清晰地传了过来,“暗网的数据包我们已经监测到了,我们也知道,坤爷的人已经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你现在很危险。”

      阿毅握紧了电话,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心里的愧疚。”张队的语气缓了下来,“三个月前,你给我们传递的情报,帮我们救了上百个被困的受害者,我们都记着。现在,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那台服务器里的证据,是打掉整个跨境电诈网络的关键。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配合我们,主动自首,提供完整的犯罪证据,法律一定会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

      阿毅的眼眶微微发热,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被他骗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那些在园区里被活活打死的同伴,陈默脸上的疤痕,张队沉稳的声音,还有昨晚电话里那阴冷的威胁。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张队的声音再次传来,“有一个叫李伟的人,曾经是星际庄园话术组的组长,半个月前,他主动来我们这里自首了,提供了大量园区的诈骗流程和人员信息。他说,他认识你,也愿意作证,只要你能站出来,把完整的罪证交出来。”

      李伟。

      阿毅记得这个人。当年在园区里,李伟是话术组最厉害的“杀猪手”,骗了无数人,可阿毅也见过,他偷偷给被骗的老人转回过钱,偷偷给被打的受害者送过药。和他一样,都是在泥沼里挣扎,半黑半白的人。

      电话挂断了。阿毅站在废弃的厂房里,看着眼前的陈默,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国境线,国境线的南边,就是木姐,就是那片埋葬了他四年青春、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土地。

      他逃了三个月,躲了三个月,以为自己能摆脱过去,可到头来才发现,木姐的囚笼,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他手上沾的血,欠下的债,终究要自己去还。

      陈默看着他,开口道:“师父,你想怎么做?”

      阿毅抬起头,目光越过厂房的破洞,看向了南方的天空,眼神里的犹豫和恐惧,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了决绝。

      “回木姐。”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要回星际庄园的废墟,找到那台服务器,拿回所有的罪证。该偿的债,我来偿;该抓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晨雾彻底散去了,阳光穿过厂房的破洞,落在他的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过往。边境线的另一边,木姐的废墟里,无数双眼睛正等着他自投罗网,而他,终究要亲手推开那扇地狱的大门,去完成这场迟来的救赎,或是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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