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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思·缘何起时 男主此时还 ...

  •   一颗石子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最后滚到了一只布鞋边。

      碧秋村位于安充市嘉乐区双龙镇的深山之中。路是土路,山是绿山,绵延千里,浓冬也不改其色。进城约莫要五个小时,一半还得靠走。条件落后,与世隔绝。环绕在村子外,山底下,还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不长,河水不浅,在其地得其名,就叫碧秋河。

      莜之弯腰将石子捡起,目光看向前面柚子树下站着的小人。声音温和带笑,“是谁惹我们小袁苏生气啦,告诉我,你莜之姐姐一定替天行道,为你出气!”

      小人才及莜之腰,穿着小花袄,梳着两个并不对称的揪揪。眼睛黝黑发亮,撅着嘴,气鼓鼓的没有理人。

      莜之同沈闻才从山上取了东西下来,背篼都还背在身上。两人对视一眼,沈闻率先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块椰子糖,道:“大年初一呢,好日子,别哭了。”

      袁苏不理,噘着嘴,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只给沈闻剩一个背影。

      沈闻双手一摊,无奈地摇摇头。他人无论是身高相貌还是其它,一切都中规中矩,也只有表情外露时,才稍微会生动点。

      莜之只好将背篼放到一边,自己来到袁苏跟前。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对方肉嘟嘟的脸,哄着人道:“小袁苏笑一个嘛,这么可爱笑一个好不好?袁苏袁苏好不好啊。”

      莜之戳哪袁苏就往哪躲,实在被弄得受不了,袁苏朝着空气哼了一声,将手中攥紧的石子再次狠狠扔了出去,悻悻道:“我讨厌死袁同风了!他只会欺负我!!!”

      沈闻表情霎时一变,忙不迭捂住袁苏的嘴,说教道:“小袁苏,过年可不能乱讲话。”

      莜之抓住了重点,蹙眉道:“袁同风?你哥哥?”

      袁苏怒呼呼一把将沈闻手拍开,两眼通红,控诉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奶奶不喜欢我!我爷爷也不喜欢我!她们只喜欢袁同风!村长才发的糖,一半给了袁同风,一半留着明天招待亲戚,我一块都没有!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袁苏越说越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齐流。莜之看着心疼,忙从兜里掏出纸来给她轻轻擦拭。这年头的纸也是粗纸,糙得很。莜之根本不敢用力,即便如此,几个来回,袁苏脸上依旧绯红一片,压根分不清是被哭憋出来的,还是被纸给摩出来的。

      莜之今年十七,碧秋村土生土长的人,也算是看着这小不点长大的。

      袁苏一家六口,她为老幺,今年八岁,上头有个十三岁的哥哥袁同风。母亲曾云嫁过来之前,生过重病,是袁家接济才捡回一条命来,在家一向没什么话语权;父亲袁立威又是上一辈的老幺,从小被宠坏了,也游手好闲惯了,别说能担什么责,不惹祸都是好事。现在袁家当家的还是爷爷袁礼和奶奶陈丝,而这两个又都是脾气怪的老古董,也只有袁同风和曾云在家的时候,袁苏日子才会舒坦。

      莜之叹息一声,手放在袁苏头上,轻轻揉了揉,宽慰道:“姐姐有糖,去我家,我全部给你好不好?”

      沈闻听到莜之的话,从包里又掏出一块椰子糖递过去,“来,拿着。”

      袁苏泪止住了,因为哭过,眼珠子更加亮得可怕。她没有接,脸转向一边,气呼呼地又不说话了。

      莜之凑过去,耐心地哄着,故技重施道:“袁苏小袁苏好袁苏,乖乖的我们不哭了好不好,待会儿我们就去收拾你哥哥,一定将他揍得屁滚尿流!”

      沈闻站在树下,刚才有个小树杈刮蹭到脸上,他正伸手想将树杈折断。闻言手一顿,用眼神向莜之示意,“真要去?”

      莜之眨巴眨巴眼,埋怨对方没有眼力见,“这不是先哄人吗?”

      沈闻沉默两秒,“咔嚓”一声,树杈被折断,断骨还连皮,吊在了半空。他将两块椰子糖递过去,抬手指了个方向。

      莜之了然,沈闻家境好,家庭也称得上美满,同她一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明天还得进城探亲,能抽空在大年初一这种日子陪她上山找东西已经很不错了。

      莜之自然不会多留,眼神示意对方走。

      袁苏一直悄悄注意着这边动静,听脚步声渐行渐远,侧过头一看,见沈闻确确实实走了,绷紧地脊背才放松下来。刚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担心弄脏衣服。衣服她基本都是自己洗,冬天太冷了,手上长了冻疮,天冷痛天热痒,再碰水伤口容易化脓。

      袁苏从包里掏出一把糖,她才哭过,声音还有点沙,“其实我有糖。”

      莜之看着那把分量不小的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问:“同风给你的?”

      袁苏点点头,“他放在了我枕头下面。”

      莜之就知道,袁同风在家虽算受宠,但秉性良善,并不逞威,见到她也从来谦逊乖巧。只是曾云对他的期望实在高到离谱,导致袁同风现在也越发沉默寡言起来,对袁苏也是只会默默做静静帮不会说,兄妹两关系可谓是岌岌可危。

      莜之又问:“所以你哭,是因为奶奶又数落你了对吗?”

      袁苏点点头,坦白道:“莜之姐姐,我就是觉得好委屈。明明传统都是除夕前大扫除,过年不用再扫,就因为明天姑姑一家要来,我们就又得重新弄一遍两遍三遍,搞得比菩萨来了还隆重。还有,明明我是和袁同风一起跑的,但奶奶她从来就只骂我。我好难受。”

      袁苏姑姑,也就是袁立威姐姐,村里有名的能干人,早些年就住进了城里,惹得人人艳羡。

      生在大山怀抱,一生却只想逃离它,这几乎是碧秋村所有人的夙愿,莜之又怎么会不了解。就因为曾经有人靠游泳游出了大山,现在碧秋村的碧秋河里不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都泡着一群人。袁同风如此,沈闻亦是如此。

      莜之帮袁苏将散在耳前的碎发别了回去,突然问道:“小袁苏,你想走出大山,你想离开碧秋村吗?”

      袁苏眼神坚定,目光灼灼,用力点点头,不假思索道:“不是想,莜之姐姐。是会,我一定会的。”

      小小的孩童,稚声稚气的话语,却带着连成年人都无法企及的勇气与信念。莜之不自觉就笑了,附和道:“对,一定会的,只要是我们袁苏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成功。”

      “那当然!”袁苏眉梢一扬,志气满满,心情也好了起来,蹦蹦跳跳跑到背篼边,随意地撑在上面。目光却看向莜之,那个在她心目中,一直以来比大人更温暖更可靠她更爱的姐姐,好奇问道:“莜之姐姐,你呢?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听人说,外面的灯可亮了,五颜六色的!还有会冒泡的水可以喝呢!”

      闻言,莜之站起身,将沈闻方才没有完全折下的树杈折下,即便上面没有绿叶,依旧散发着淡淡柚香。她把树杈对准袁苏,闭着一只眼,状似瞄准,道:“我嘛,我不知道。来,给你看个东西。”

      袁苏好奇问:“什么好东西?吃的还是玩的?!”

      “别想了,不是吃的也不是玩的。”莜之拿树杈在袁苏头上轻轻敲了下,走到背篼前,把上面盖着的布掀开。一个金灿灿,足有半臂长的椭圆露了出来。

      袁苏看得眼睛都直了,“金蛋!!!这......”

      莜之丢下树杈,眼疾手快捂住袁苏的嘴,低声道:“嘘,这个是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哦。”袁苏嘟嘟嘴,踹了两下土,有些闷闷不乐道:“那要是他讲出去了呢?”

      “他?”莜之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脑子转了一圈,才想通袁苏说的这个他,指的是沈闻。顿时有些不解了,先前也是,沈闻在的时候,袁苏就不怎么说话,一走心情瞬间放松大半。沈闻也没惹这位小祖宗啊。

      莜之用食指戳了两下袁苏额头,“说吧,为什么不喜欢沈闻?”

      袁苏似乎有些诧异,完全没料到莜之会这么问,或者说直接这么问。脸憋得通红,只敢埋着头,纠结地扣手,没有说话。

      莜之本来也不是非得就要袁苏给个答案,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反应这么大。她弯下腰,双手放在袁苏小小的肩上,语重心长道:“不想讲不讲也没事,拒绝有时候也是一种自保。你莜之姐姐我又不会吃人,你跟我见什么外?”

      “我......”袁苏嗫嚅一阵,突然望向莜之,漆黑的瞳孔澄澈明亮,盛满认真。鼓起勇气道:“我就是......觉得他不真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真诚哈哈哈哈哈哈!!!!!”莜之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笑得直不起腰,关键袁苏还表情认真,信誓旦旦,有种自家调皮小孩突然某天戴着个大眼镜一本正经站在讲台教书的感觉,实在是太可爱了!

      莜之把手放在袁苏头上,放肆地揉了几把,“哎,话说你这个小脑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了,以后可怎么办?”

      袁苏羞红了脸,跺了跺脚,愤慨道:“你笑我!!!”

      莜之立马止住笑,狡辩道:“没有!绝对没有!”

      袁苏生气地背过身,怒吼道:“我都看见了!你撒谎!!你骗人!!!”

      “好好好,是姐姐不对。对不起嘛。”莜之蹲下身,将袁苏拉到自己跟前,温和注视着对方尚且稚嫩的脸庞,缓缓道:“袁苏啊,其实呢,人是非常复杂的,他不真诚,不一定是坏人,真诚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人。看人的方式有很多,要看的方面更多,简单的字定义不了任何人。至少在我这儿,沈闻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

      袁苏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了。”

      莜之笑道:“你知道什么啊知道,他是我朋友,又不是你的。一个人你觉得如何就如何,没必要为了谁忍气吞声特地迁就。我们袁苏当然要自己快乐才最重要啦。想不想摸摸这个蛋?”

      闻言,袁苏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悲伤一扫而空,兴奋道:“可以吗?!”

      莜之道:“当然,来,试试。”

      背篼里的金蛋巨大无比,诱人至极。它比普通鹅蛋还要大上五倍,表面光滑,金光灿灿,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将其占为己有。袁苏小心翼翼伸出手,呼吸都放轻了,完全不敢用力,掌心满是虚汗。眼看就要摸到了,她又蓦地将手缩了回来,往袄子上擦了擦汗。

      莜之见状,直接抓住袁苏的手,稳稳放在了金蛋上,“随意摸,别怕。”

      袁苏开始摸着还有几分忐忑,越到后面,脸上欣喜越是藏都藏不住。金蛋触感温热,好似一个天然火炉,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摸够,又绕着背篼转了一圈,又摸了一遍,突然激动道:“在动!里面有东西在动!”

      莜之笑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挑起一边眉,得意道:“神奇吧?”

      袁苏用力点了两下头,好奇道:“莜之姐姐,这究竟是什么啊?里面会是龙吗?都说龙蛋是金色的。”

      莜之将布重新盖在了金蛋上,小声道:“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龙。这个啊,可是你刘叔托梦告诉我的。”

      袁苏顿时两眼瞪得溜圆,不可置信道:“刘叔?!莜之姐姐......死人真的会托梦吗?是不是说世上真的有鬼啊?”

      也不怪袁苏会这样问,因为她们口中的刘叔,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刘叔本人刘华则,莜之干爹,碧秋村鼎鼎有名的阴阳先生。一生无儿无女,莜之是他从野坟堆里捡回来的。其人怎么说呢,德高望重为其一,疯疯癫癫为其二,极不靠谱为第三,反正自莜之记事起,就从这位干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深刻体会到了养孩子什么是能活活,不能活就死。

      比如说,刘华则一顿最多能吃两大盆,一走能消失三周,一觉睡眠时长可达惊人的七十二小时。莜之都怕他死在梦里,所以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去看看,好不容易都习惯了,结果一年前,刘华则真的死了。死在了梦里,死在了床上,极为安详。差点就骗过莜之了,以为他还会在明天太阳初升的时候醒来。

      莜之将沈闻留下的两块椰子糖硬塞给袁苏,然后一提背篼,甩在背上背了起来,边走边言之凿凿道:“对呀,世上当然有鬼啊。”

      袁苏跟在后面连蹦带跳,激动道:“真的吗?莜之姐姐你见过吗?给我讲讲好不好?”

      莜之道:“好啊,世上的鬼嘛,其实有很多。比如说,我这个————穷鬼,和你这个小小贪吃鬼!”

      袁苏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穷鬼两字一出,表情瞬间裂开。小小的脸上先是浮现出疑惑,继而是匪夷所思,最后又变成被戏耍的愠色,十分精彩。

      “啊啊啊啊!莜之姐姐你又骗我!!!!”

      “我没有。哎,小袁苏啊,依我看你也不讨厌你哥吧。”

      “你看错了!哼!反正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

      一大一小走了没一阵就分道扬镳,莜之家在半山腰,很是偏僻,周围没有其它住户,是个货真价实的孤宅。房子不大却破,青瓦房,单一层楼。外面有个用竹条编制成网围起来的小院,是刘华则生前所做,现在已经摇摇欲坠危在旦夕。院子里面宽也空,家里连根多余的桌凳都拿不出来。院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常年青绿,有它在,一切看起来才不那么萧瑟。

      推开门,莜之将背篼放在床边,随便丢几根面应付完就上床躺了下来。碧秋村在大山深处,现在还没有通电,照明主要还是靠蜡烛,晴天时窗外的月亮也很明朗。

      “可惜了,现在是冬天。”

      好天气太少太少,白天黑夜都被漫天大雾遮完了。莜之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背篼上,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见到了刘华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多思·缘何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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