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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灵魂拷问 苏芷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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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柔返回片场的时候,赵导演正以一种介于愤怒和困惑之间的复杂表情盯着监视器。
刚才那场戏没有按剧本走,不止没有按剧本走,简直是把剧本撕了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了出去,但他没有喊卡,因为陆司珩站在门外,而陆司珩是投资方,投资方站在门外看着苏芷柔的眼神让他觉得这件事比剧本重要得多。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练就了一种本能的嗅觉:
当资本用那种目光看一个人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断。
沈棠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和那颗粉红色包装的草莓糖。
她没喝咖啡,也没碰那颗糖,只是在苏芷柔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抬起了头,那个抬头的时机非常微妙,不像是在等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是在等一个她认识很久但一直没等到的人。
事实上从苏芷柔走出去到走回来,中间大概只有七八分钟,但沈棠觉得自己在这七八分钟里把过去所有和苏芷柔有关的记忆都翻了一遍,像一个人在旧抽屉里翻找一张其实早就知道不存在的纸条:
苏芷柔摔奶茶杯、骂她是贱人、在化妆间里冷笑着说你也配,这些记忆都在,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
但今天这个苏芷柔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把咖啡放在她面前说“这杯给你”的时候,那些记忆忽然像是被人调低了对比度,成了另一个人的记忆。
苏芷柔走到沈棠面前,没有坐,而是蹲下来这个高度差让她们的视线刚好平齐,也让沈棠不必仰头去看一个昨天还在骂她的人今天为什么忽然对她好。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但上一轮她在化妆间握住沈棠的手时学会了:
对沈棠这样的人,善意不能从天而降,必须平视着递过去。
“咖啡凉了,”苏芷柔看了一眼那杯没动过的美式,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沈棠的眼睛:“凉了就别喝了,等会儿我让曼曼给你买热的拿铁,你不是喜欢喝加奶不加糖的?”
沈棠眨了眨眼睛,那种“你被人魂穿了吗”的困惑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被另一种更微妙的表情覆盖了,困惑里混进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期待,像冬天光秃秃的枝头上忽然冒出一粒绿芽:“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拿铁?我记得从来没告诉过你。”
“你告诉过我的,不,”苏芷柔停了一下,想起这个时间线里沈棠确实没有告诉过她,因为在这个版本的世界里她们昨天还在互相敌视。
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不想再对沈棠说谎了,哪怕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谎也不想说了:“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我自己记住的。你相信吗,我们两辈子都是姐妹,上辈子你告诉过我,这辈子你还没来得及说,所以我先帮你记住了。”
沈棠没有听懂“上辈子”这三个字。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苏芷柔没有给她时间把困惑说出口,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解释时间线更重要,也更具体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沈棠。
那是一张试镜日程表,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是盛世娱乐大厦17层小剧场,项目名称写着《深渊》,编剧一栏写着温晴。
“今天下午有个试镜是女主角。温晴的新戏,心理医生林慎。”苏芷柔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近到沈棠不用伸手就能看清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我不会去,我想你会比我意料之中的好。”
沈棠低头看着那张试镜日程表,然后又抬起头看苏芷柔,来回看了三次,像一个在考场上反复核对题目和答案的考生:“你为什么要帮我?昨天你还说我不配演女一号。”
苏芷柔想起上一次沈棠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是她们在公寓里练台词的那个晚上,沈棠坐在她床上,膝盖上摊着《深渊》的试戏剧本,手指攥着纸页的边缘,指甲被自己咬得很短。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最近变得好奇怪,以前你只会说我不配演女一号”。
那时候苏芷柔给了一个梦的解释,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在按别人的剧本活着,然后醒了,决定罢演。
那个回答不算撒谎,但也不算完整的真相,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沈棠:“你就是我写的,你的每一次被欺负都是我坐在电脑前喝着奶茶敲出来的”
现在她准备好了。
“因为我想让你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每个人都有知道自己的结局的权力,”苏芷柔说得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带着一种很实在的重量:
“写你的人觉得小白花女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被欺负不会还手,被伤害不会记仇,善良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她写的结局不对,不对的东西就得改过来。”
沈棠沉默了。
在这段时间里,片场里的其他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赵导演假装在看监视器但其实一直在偷瞄这边,场务们假装在搬道具但其实在竖着耳朵听,周曼站在角落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完全忘了喝,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一滴挂在她下巴上她都没察觉。
沈棠在这片被好奇心和困惑填满的安静里,伸出手把那颗草莓糖拿了起来。
她没有剥开,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粉红色的糖纸在指缝间露出一小截,像一朵只开了一半的花。
“你刚才说‘我的结局’。”沈棠的声音很轻,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苏芷柔的脸,目光里有某种从之前的困惑中生长出来的东西,是她愿意去试一下的勇气:“我不会认命的,即使所有人都在阻挠我,我都会坚定的走下去,我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实力派演员。”
“在上一次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们都不要认命,命运掌握在我们的手里,结局重要但你经历的过程才更重要不是吗?你和林慎是相互成就的存在。”苏芷柔站起来,把帆布袋留在沈棠脚边,袋子里的小半袋草莓糖、一瓶温水和一张写着“这一轮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便签,和她留给沈棠的承诺一起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
她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今天下午两点,我开车我会亲眼见证着这个时刻。”
片场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赵导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那个——苏老师!这场戏你还拍不拍了?”
“拍。”苏芷柔隔着门回了一句,声音穿过门板变得有点闷,但语气清晰极了:“但不是泼咖啡那场。那场戏删了,我有更好的。”
陆司珩靠在老槐树上等她,嘴角带着只有她能读懂的笑。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车门关严了,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别问我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我除了把一个女主角从原定剧情里撬出来,还顺手把她的试镜时间提前了一周。上辈子她是第三周才见到温晴的,这一轮我让她今天下午就去,系统不是喜欢赶进度吗,那就赶给它看。”
“你把原剧情的时间线压缩了。”陆司珩的语气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于欣赏的确认。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上车,这个动作自然到像是已经做过一百次,事实上确实做过很多次,只不过上一次是在另一条时间线里,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动作是被写定的,什么是他自己的。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下午两点之前还有三个小时。”
“当然是和某个深情男主共享午餐。”
“今日我就极尽东道主之仪,带您去吃一家特色菜儿!”
他开车穿过东三环的车流,拐进一条苏芷柔从来没有来过的胡同,不是温晴那条种着石榴树的胡同,是另一条更窄的,窄到车开不进去,他把车停在胡同口,带着她步行穿过一排灰砖老墙。
墙上爬的不是藤蔓,是一排用绳子固定的丝瓜架,五月的丝瓜藤刚刚开始往上攀,嫩绿的卷须在微风里轻轻打转,墙角蹲着一只大胖橘猫,看见他们走过来,不躲也不叫,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然后继续舔自己的前爪。
胡同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木门,漆面被岁月磨出了木纹的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私房菜”三个模糊的笔画。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苏芷柔站在门口,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语气里有种“我写了你十万字你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的惊奇。
“上辈子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是被我主动告诉你的,”
陆司珩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但门后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院里只摆了三张桌子,两张空着,一张被一对看起来像是老主顾的中年夫妇占着,正在剥毛豆:
“这家店是我自己找到的,在你穿过来之前。老板以前是王府井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退休以后在自家院子里开了这个私房菜,一天只接四桌,没有菜单,做什么取决于他早上去菜市场买了什么。”
“系统能抓取和修改的剧情空间必须是你写过的或者你进入过的,而这里你不曾写过也不曾来过,所以在这个院子里,系统看不到我们,至少暂时看不到。”
苏芷柔在靠墙的那张桌子前坐下来,手指摸着粗陶碗边缘不规则的釉面,忽然觉得陆司珩刚才那段话比任何一句他在原著里被写定的霸总台词都更让她心动。
不是因为他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他从上一轮到现在,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在系统够不到的地方给她留一扇门,国贸三期42层是一个,这个藏在丝瓜架后面的小院是另一个。
“那你上辈子为什么不带我来?”苏芷柔灵魂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