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便利店》三分次

1、梦境便利店 那你想不想

　　“叮铃铃”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无风自动，一位有着浓重黑眼圈，面容疲惫的女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季径循声抬头，放下手中把玩着的圆球状物体，用手轻轻的戳了戳柜台上，‘伪装’成小夜灯的圆形发光物体：“醒醒，来客人了。”

　　巴掌大的小光球不满似的在柜台上弹了弹，摇身一变变成了个面容清隽的青年。

　　青年跳下柜台伸了个懒腰，看向这家便利店时隔许久，再次被指引而来的客人。

　　一出精彩的大变活人就这么活生生的在眼前上演，这位客人非但没被眼前这一出惊的大喊大叫，反而平静的过了头。

　　甚至仔细一看，她的眼神是没有焦距的，虚虚的定在虚空中的某处，看也没看柜台前的两人，直直的走进店里。路线明确的走向便利店里的一个木质展示柜，然后......用头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听的出来，没收一点力，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

　　季径听的牙酸，自己的额头好像也有丝丝幻痛。

　　手探出柜台，戳了戳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靠着柜台，默默看戏的青年后腰，不解问道：“你就这么看着？让她就这么像个记仇的乌龟似的，在你店里乱撞？”

　　青年被他戳的不耐烦，警告的瞪了他一眼，又像是想到什么，一下子又泄了气：“她也没乱撞啊？”

　　你的关注点是这？

　　但那女生确实只盯着那一个展示柜撞，也确实......无法反驳。

　　季径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在这里季径不担心顾客的人身安全，但：“你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展示柜吗？它看上去好像要散架了。”

　　光是看着就知道年纪不小的精致展示柜，此时在那位顾客的连番摧残下，开始剧烈摇晃，发出一阵榫卯结构摩擦出来的“嘎吱嘎吱”声。

　　青年却不以为意：“没事啊，反正都是随手捏出来的。”

　　季径扶额，发出灵魂疑问：“你这家店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青年抬手指向季径：“你。”又指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乱窜的那位顾客：“她。”

　　“就......没了？”

　　“没了。”

　　“那你呢？”

　　“我？”青年转过身，胳膊搭在柜台上双手托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把季径盯的浑身发毛。

　　他是不是看出自己的试探了？还没等季径打个哈哈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青年就率先直起身，向他反问：“你对真实的定义是什么？”

　　季径的脸瞬间僵住，表情在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次，最终停留在疑惑和不明所以。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青年就像得到了什么答案，自顾自开口解释：“如果你对真实的定义是存在，那在这里，属于梦境的世界，任何事物都能在这里存在。能看、能闻、能摸、就连这里的食物都能做到和你记忆中并无区别。”

　　青年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脸上是稚童般纯粹的疑惑：“但你并不觉得这些被我用力量捏出来的东西是真实的，可我的本质和这里的一草一木并无不同，你却觉得我是真实的。为什么？所以你对真实的定义是什么？”

　　他好像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向自己解释。

　　季径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但青年的这个问题，他依旧回答不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从来没想过。

　　见他回答不了，青年无趣的转过身，继续将目光投向角落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女孩：“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什么有意思？

　　半晌季径才反应过来，青年在回答自己先前问他‘就这么看着’，这个问题的回答。

　　说完，青年终于抬脚走到缩在角落的顾客面前，只是推了下她的肩膀，说了句：“醒醒。”女生的目光就重新聚焦，如梦初醒般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青年，和完全陌生的地方。

　　意外的，女生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见鬼似的想要逃跑，只是将身体和身后的货架贴的更紧。

　　青年露出了个意外的表情，刚抬起准备堵住耳朵的手缓缓放下，向女生伸出手：“你好，我叫忘忧是这家梦境便利店的店主。”

　　忘忧......

　　还挺形象？

　　季径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上。

　　说来好笑，他死皮赖脸每晚都来到这家店，和店主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了快一周，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就连对方的名字都是在这种时候得知的。

　　女生的手有些瑟缩，但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表现的异常平静，和刚才疯疯癫癫撞展示柜的像是两个人，且似乎对于自己一觉醒来就出现在了个陌生的地方，面前还有个不认识的帅哥在进行自我介绍，这件事适应良好。

　　“我叫唐亦心，梦境便利店是......”询问的话刚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唐亦心几乎是扑上去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太......空吗？”

　　“这里是梦境世界。”

　　唐亦心的手还紧紧贴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看向忘忧的眼神里有质疑，但更多的是听见什么荒诞之事的天方夜谭，和发现这件事极有可能是真的的不敢置信。

　　“梦境世界？也就是说我现在还在梦里，你们只是我在梦里幻想出来的角色？”她的梦总是很光怪陆离，充满想象力，自己幻想出来一家开在星空中的便利店，和两个能打破第四面墙的角色也很合理。

　　唐亦心想着，给了自己一个能接受的理由后，理智终于重新回归。

　　她刚才表现的虽然还算得上冷静，但那完全是信息处理过载，大脑完全宕机后的下意识表现，实际上她的魂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如今理智回归，她才终于能正视自己现在的处境。

　　而另一边，忘忧的反应却不怎么好。

　　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忘忧还在心里暗暗点头，称赞这次这位顾客真是冷静又聪明，接受程度也很高，说不定还是个早早踏入修行的修士。

　　不然按照他的经验，这时候唐亦心应该不是在尖叫逃跑，就是在向他跪地磕头，高呼仙人饶命了。

　　然后。

　　他听到了后半句。

　　忘忧满脸黑线并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落伍了，为什么他最近这几年愈发搞不懂这群人类的脑回路了。

　　脑回路这个词还是他这几天从季径嘴里新学的，刚认识的时候就听见季径小声和自己吐槽，说他脑回路清奇。

　　在梦境世界待了几百年吗出去的忘·老古董·梦妖·忧，不理解但好学。

　　学到新词后活学活用，并觉得自己很时髦。

　　搞不懂就搞不懂，忘忧决定抛弃大脑，放弃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并强行把话题继续进行下去：“这里不是你的梦境，我们当然也是有思想，不受你控制的。存放梦境的地方、所有梦境的集合体、或者存放所有智慧生物意识的地方，你想怎么理解都行，你不需要了解其中原理。”

　　“把这段经历，当成你短暂一生中，一场微不足道的奇迹吧。”忘忧总结道。

　　季径依旧坐在柜台后，目光掠过一个个展示架，旁观着一场注定无法对等的交易。

　　忘忧面无表情的看着唐亦心，等待着她的回复，唐亦心却看着他的眼睛，僵住了，然后猛地回神，眼神不自在的四处乱瞟。

　　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看忘忧。

　　忘忧只觉得她只是暂时还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耐心的在一旁等着。

　　季径却知道，不是的。

　　因为有了网络的加持，现代社会文娱发展迅速，再加上妖族、修士的存在根本不是秘密，现代人们对事情的接受程度不是一般的高。

　　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正常人，都到这种程度了，不可能还意识不到目前状况。

　　他当然也知道唐亦心是为什么僵住。

　　忘忧自己可能都没发觉，他眼里是没有人的。

　　不是目空一切的漠视，季径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他，他看得到很多东西，不然也不能单靠想象，就捏出这么一家逼真到近乎真实的便利店出来的，这需要对生活中的一切，都观察到细致入微。

　　他似乎只对‘人’特殊，尽管这特殊是让他给来到这里的所有人，贴上一个标签，然后用一种平等到默然的态度看待他们。

　　但在普通人眼里，这种眼神通常是会让人恐惧的。

　　因为这种眼神被安在了一个绝对的上位者身上，因为它是不正常的。

　　季径很好奇，忘忧身上这种极其违和的矛盾感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他的所作所为，都完美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做着绝对利他但回报却微乎其微的事，却有着这种眼神，说出来的话也尽显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

　　很有趣，也很容易让人生出不必要的探究欲，不是吗？

　　唐亦心接受程度或者说服从性意外的高，只一会就镇定下来，不再对自己短时间内理解不了的事物追根究底，问出的问题直指问题核心：“那您说的这场‘奇迹’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我该干什么？”

　　唐亦心的人生信条很简单，遇到自身能力完全解决不了的事情时，要么寻求外界帮助，要么直接躺平。

　　反正最严重的代价也不过一死，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现在就处于一个爱咋咋地的摆烂阶段。

　　而且......眼前这位看着脾气貌似很好的样子，不仅回答了自己刚才这么离谱的问题，还好脾气的解释，甚至这么久了还没有不耐烦，看着不像是对自己抱有恶意的样子。

　　不过真实情况恰恰相反，忘忧之所以脾气这么好，纯粹只是因为被唐亦心的前辈们，弄的没脾气了而已。

　　忘忧很欣赏唐亦心的识趣，甚至不介意用她省下来的时间，为唐亦心详细介绍这家便利店，让她能更好的做出选择。

　　“梦境便利店，顾名思义这是一家在梦境世界中，售卖梦境的便利店，一语双关很有意思吧？”忘忧转头，期待唐亦心能在此刻大赞特赞自己绝妙的取名思路。

　　然而对上唐亦心疑惑的眼神后只能遗憾放弃，跳过许多不必要的部分直接总结：“总之这是一家售卖梦境的便利店，你可以随便选个梦境，美梦、噩梦都行，价钱嘛？就从你做梦时的情绪里来扣。”

　　这叫什么价钱？对他们这种顾客来说不就跟免费没差？

　　唐亦心这么想着，但因不了解其内部操作机制，并未开口询问。

　　忘忧随手从展示柜上，拿起一个圆球状物体，放在唐亦心眼前，让她能仔细观察。

　　“这是个还没用过的梦泡，我给它取名叫【一次度假】，顾名思义给你一场完全符合你心意的度假体验。”

　　那圆球状物体像个晶莹的泡泡，泡泡内却内有乾坤。

　　唐亦心居然在里面看见了一座沙滩，浪花拍打在沙滩上，海上偶尔还会升起些十几米高的海浪，海鸥飞翔在天际，游鱼在珊瑚中嬉戏。

　　没有吵吵嚷嚷的人群、也没有人类生产的各种工业垃圾，这美景让她一时间竟移不开眼。

　　后面忘忧还给她介绍了【重返童年】【难忘的回忆】【奇幻冒险】【穿越之旅】等梦境，他好像下意识认定唐亦心不会对噩梦感兴趣，虽说可以选择噩梦，但下意识将其排除在外。

　　唐亦心放在身侧的手却越攥越紧。

　　最后忘忧询问她想要哪个。

　　唐亦心在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好不容易遇到一次，能解决她长久以来一直困扰她的问题的机会，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不想放弃。

　　然后，她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不想再做梦了。”

　　像是怕忘忧曲解自己的意思，或者直接了断的拒绝，也没管别人能不能听清，把自己的困扰一股脑说出来。

　　她从好几年前开始，基本只要一睡着就会做梦。

　　光怪陆离、细思极恐的各种，连她都不知道如何定义，是噩梦是好梦的梦一直在纠缠着她，甚至一晚上能做好几个。

　　每天早上起床都很累，这两年梦境越来越真实，她有时候恍惚中，甚至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她害怕自己哪天真的会疯掉，也害怕自己这经历与周围人的格格不入，每当她说出这一经历，周围人只会觉得这是自己编的段子。

　　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没做过梦。

　　“说完了？”

　　“说......说完了。”冲动劲过去，唐亦心就瞬间蔫了。

　　抬头，却看到了一张饶有兴趣的脸。

　　忘忧很惊喜，真的，几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自己她不想做梦。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心情从何而来，忘忧身为梦妖，只有创造和改变梦境的权利，他并不能切断当事人和自己梦境的连接，这已经上升到意识层面了。

　　这个要求在他看来是很无厘头的，身为需要依靠梦境而生的梦妖，忘忧并不理解唐亦心的想法，他本该为此感到为难的。

　　本该如此。

　　但他现在真的很惊喜，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契机，一个能改变现在僵局的契机出现了。

　　此时在他眼中，唐亦心彻底摆脱了【需要帮助的客人】这一标签，变得让他也不知道如何定义。

　　他忽然有一股冲动，像是受到指引，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问出了那句话。

　　“那你想不想成为造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