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祁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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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仲夏，北京城，南门，护城河边的枯柳树下，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盘腿席地而坐，嘴里唆着老冰棍，仰着脑袋聆听古老音乐的熏陶。
日头正晒，孩子们脸上皮肉发紧，有人拍拍屁股走了，突然“嗡”的一声响，眼前的老人从石头上摔了下来，瓜皮小帽跟圆片墨镜一同坠地。
孩子们瞬间弹跳起立，嘴里的冰棍也不吃了，哭着往卖门钉肉饼的店铺跑，其中一个小胖子，边跑边喊，不好了，祁爷爷晕倒了，快来人啊。
随着男孩的呼喊，街边也瞬间热闹起来。
约莫有五分钟，从永昌阁出来个穿青色大褂的青年，打开店门口的黑色桑塔纳就往枯柳树下赶，中途打开车窗朝卖糖葫芦的店铺喊，老周，赶紧出来，祁老出事了，你跟我一起去，去晚了小心宋颋那兔崽子骑你脖子上撒尿。
青年的话很管用，老周掀开门帘就往过跑，说你小子，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吓唬老子，真有你的。
青年不跟他废话，说快点儿的。
祁老被俩人扶上车时脸上全是血，地上的更多，墨镜泡在血水里，阳光透下来，刺的眼睛疼。
车辆疾驰而去，奔着协和的方向。
车没影了，街上才恢复热闹。
“哎，祁老这连着有一个礼拜了吧，不吃不喝就在这儿弹，晚上也不回家睡，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下真是要了命了。”
“谁说不是呢，唐家那一大一小前后脚都走了，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本来热热闹闹的房子，这到了晚上，又得他一个人独守枯灯。哎，造孽啊，你说这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唐主任那么好一人，怎么可能杀人？”
“哎，你，别乱说，报纸上可是通报了的，说唐主任畏罪自杀，法院也敲了锤的，错不了，你乱说话小心把你抓进去。”
“谁说法院敲了锤的就一定是对的，我不相信唐主任会杀人，听说是被人害的，说他得罪了人，断了别人的财路，有人要他的命，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协和住院部一楼，祁老从抢救室回来就一直睡觉，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父母，长姐，还有刚学会走路的侄子，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只有奶声奶气的声音，爷爷，你的瓷碗好漂亮啊，从哪里淘的？
他拖着沉甸甸的身体缓缓下坠，是那个声音接住了他，也叫醒了他。
“小猫儿。”
祁老缓缓睁眼，左右手在被子上乱摸，没有圆乎乎的小脑袋，没有小猫叫，他长呼一口气，整个人又瘫了下去。
“小猫儿是谁？”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出现在空荡荡的房间，祁老眉心稍蹙，问你是谁。
“你活着，才有机会等到那个人回来，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放在床头，走了。”
“你为什么给我钱？”
祁老手在眼前乱摸，只摸到一团空气，昨天输了一天的液，手背有些肿，举了半天手腕就酸，赶紧放下。
“这钱是唐辙的。”
男人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祁老突然想起什么，对着门口大喊，唐辙死之前都跟你说了什么？
祁老住院的第三天，护士站叽叽喳喳围了一群小孩，红领巾歪歪扭扭，有的还沾了墨水，踮起脚尖趴在护士站的询问台，吵着闹着要进去看祁老，肩膀上的书包，有些斜挎，有的乖乖背着。
护士长刘姐从业二十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蹲下身子问领头的男生，你们是祁老的什么人啊。
男生个子最高，十岁的样子，白衬衫，黑色短裤，白球鞋，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眼角都是额头渗出来的汗水，鼻翼上有道指甲盖大小的结痂，着急的时候结痂全挤在一起。
“我，我，我是，我们跟他没关系。”
男生说完下巴就低了下来，不像刚刚那般趾高气扬。
刘姐扯了扯袖口，转过脸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笑着说：“既然没关系，住院部是病人休息的地方，你们在这儿吵吵闹闹的，会影响病人休息的，这眼看就六点了，没事儿回家做作业吧，不怕明天老师打屁股啊？”
男生忽然来了底气，抬头看人：“我们作业都写完了，就是来看祁老的，阿姨，你就让我们进去呗，我保证轻手轻脚，不会影响其他病人休息的，成吗？”
刘姐有些为难，祁老这个病例是院长特地嘱咐的，说街道办跟残联都下了要求，南门的街坊邻居也都捐了钱，祁老必须达到出院标准才能允许出院，决不允许他偷偷跑出去，这突然来了一群没头没脑的小兔崽子，万一出点儿啥事，她可担待不起。
“宋颋，谁让你跑这儿来的？”
刘姐新一轮的劝阻还没发声，祁老拄着拐杖往他们这个方向摸，帽子没戴，只戴了墨镜。
男生听到声音就往人身上扑，紧紧抱着人的腰不撒手，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爷爷，李昭说你从石头上摔下来脑袋磕了一个大洞，一直在流血，你头还疼不疼啊？”
宋颋仰着头，两手捧着祁老的脑袋左看右看，右边太阳穴缠了纱布。
“早都不疼了，过两天伤口好了就能出院了。”
宋颋还没应声，其他小孩一拥而上，把祁老团团围住，纷纷从书包里掏零花钱往祁老手里塞，说是自己攒了一周的零花钱，让祁老别着急出院，等病好了再说。
祁老愣在那里半晌，一毛钱的钢镚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半天才消停，他摇头，眼神冲着眼前的方向：“小林，虾片吃多又把嗓子吃坏了吧？放心哈，爷爷没事儿，你拿着钱啊，去你周叔叔那买梨汤喝，去吧。”
小林摇头晃脑不肯收，祁老无奈，说好好好，都收下，等出院了，欢迎他们来南门听曲儿。
小林喜笑颜开，冲站在一旁的宋颋眨了下眼。
孩子们组团来看祁老的事儿还是被家长们知道了，纷纷骑着自行车来医院领人，最后就剩下宋颋还有另外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男生，两三岁的模样，洗的发白的蓝色秋衣，一个袖口完全盖住了手，一个袖口只到手肘那里，秋衣的长度到脚脖子那，没穿裤子，脚上是双黑色破洞布鞋，脚趾头纷纷开了天光。
宋颋一开始没注意到男生的存在，直到他奶声奶气地喊自己哥哥好，他才缓过神来。
“哎呦，你脸上哪来的血，谁欺负你了？”
宋颋蹲下身子跟男生一般高，眼里都是心疼。
男生低了头，两手死死拽着秋衣下摆，说被狗咬的。
宋颋“啊”了一嗓子，离人又近了些，这下才看到牙印，眉头瞬间缩在一起：“什么时候咬的，你爹妈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往医院跑啊？”
男生脑袋又往下沉了一寸：“爸爸妈妈都死了。”
宋颋瞬间想给自己俩耳刮子，身子前倾把小小的人儿抱进怀里，拍他硌人的肩膀：“没事儿，我带你去打疫苗，得了疯病会死人的。”
男生摇头：“我不打，我没钱，打针要钱，我不是来打针的，我来看祁爷爷，周叔叔说祁爷爷晕倒了，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宋颋放开男生的肩膀，看着人问：“你也认识祁爷爷，你，哎呀，别管了，先打疫苗，你要真得了狂犬病，会被关起来的，以后再也见不到祁爷爷了知道了不？”
男生还是摇头：“我没钱，打不了针。”
宋颋“哎呦”一嗓子，抱起人就往挂号的地方跑，边跑边说，奶奶今天刚给了我零花钱，够你打针。
打完针要观察三十分钟，宋颋跑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撕开一个递给了男生，男生盯着冰棍儿不下嘴，直咽口水，舌头把嘴巴舔得湿湿的，见宋颋啊呜就是一大口，他才舔了一口，舌尖卷起冰凉，心热乎乎的。
“谢谢哥哥。”
宋颋翘着二郎腿，颇有大哥风范：“甭客气，以后想吃冰棍儿就来祁老的摊子找我，对了，你刚给护士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徐笙，双人徐，笙箫的笙。”
“宋颋，宋朝的宋，廷页颋。”
徐笙又舔了了口冰棍儿，小腿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嘴里嘀咕着：“廷页颋是哪个颋啊，不认识，”
宋颋冰棍儿早给吃完了，咬着木棒逗小孩玩，用下巴在徐笙的头顶轻轻一磕：“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徐笙抿嘴，没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