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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手 话一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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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直,也太冒昧,他在外多年,如今归来也不过几月,怕是早已生疏了。
赵清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意外。
仿佛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太子妃,”他说,声音依旧清冽低沉,“有些事,可以想。但是,不该问的,不要问。”
魏君姝垂下眼睫:“是妾逾越了。”她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走完了那条回东宫的长廊。
回东宫后,赵清商径直去了书房,魏君姝则回了正殿。
铃兰一边替她换下礼服,一边小声嘟囔:“姑娘,太子殿下怎么瞧着……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铃兰此时嫌弃死了赵清商,他对她的姑娘一点都不好,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不需要好亲近。”魏君姝说,“他是太子,我是太子妃,各司其职便是。”
铃兰噘了噘嘴,没再说什么,心里暗暗道以后迟早要把这份委屈讨回来。
魏君姝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在窗边坐下,拿起一本诗集翻看。可她的心思不在书上。
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秋日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陆迹。
他如今在做什么?是舞剑还是温书,是写字还是…她明明不该想的,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的想起。
想起有年他来郑国公府时偷偷给她带了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他蹲在窗下,仰着脸冲她笑,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排了好长的队呢。”
她趴在窗台上,接过那包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
“好吃吗?”他问,眼睛眨巴眨巴,像极了她二哥养的小犬。
“好吃。”她说,但是吃下后觉得嗓子不舒服极了,并未表示。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买。”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剥栗子,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如今想来,那大约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一包糖炒栗子了。
魏君姝将诗集合上,轻轻搁在桌案上,窗外,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
在这之后,她没有见过赵清商了。
婚后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按规矩,新妇回门,需由夫君陪同,魏君姝本以为赵清商会推脱,毕竟他那日连请安都显得意兴阑珊,更遑论陪她去郑国公府应付那些亲戚。
可出乎意料的是,天还没亮,赵清商便命人备好了车马。
魏君姝梳洗完毕走出正殿时,看见赵清商已经站在马车旁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隽。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魏君姝忽然想起一个词——玉山。
玉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的大约就是这种人。
“上来罢。”赵清商见她出来,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率先上了马车。
魏君姝被铃兰扶着上了车,掀开车帘进去时,发现赵清商已经坐在了最里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马车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
魏君姝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魏君姝偷偷看了赵清商一眼,他看书看得很专注,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偶尔翻过一页,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手指很好看。
这是魏君姝第二次注意到他的手。上一次是大婚那日,他伸手牵她下轿的时候。那手骨节分明,苍白修长,像是文人笔下的竹。
她想起他那些疤痕……
魏君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腕上。今日他穿的是月白色的袍子,袖口宽大,恰好遮住了手腕,她什么都看不见。
“看够了吗?”
低沉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魏君姝一怔,抬起头,对上赵清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正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魏君姝的脸微微一红,移开目光:“妾失礼了。”
赵清商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书卷,继续看。
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魏君姝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在心里骂自己:魏君姝,你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至于盯着人家看吗?是陆迹不好还是…不对,她不该想起那人。
可她又忍不住想,他的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疤痕?那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更多?
郑国公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魏征带着一家老小在门口迎接,见了赵清商和魏君姝,连忙行礼。赵清商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魏君姝被母亲裴氏拉进了内院,赵清商则被魏征和魏家几个儿子请去了前厅喝茶。
“我的儿,你瘦了。”裴氏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在东宫可还习惯?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一切都好。”魏君姝笑着说,“母亲不必挂心。”
裴氏仔细端详女儿的脸色,见她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这才稍稍放心。她又压低声音问:“太子殿下……对你可好?”
这个“好”字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
魏君姝知道母亲在问什么,垂下眼睫,轻声道:“殿下待我……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
这四个字,说好听了是相敬如宾,说难听了,便是客客气气,毫无亲近之意。
裴氏如何聪慧,岂能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意思,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不急。你们才成婚几日,日子还长着呢,阿娘今日细细瞧过,他不算太坏。”
魏君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门宴摆在正厅,魏家兄弟作陪,赵清商坐在上首,魏征坐在他左侧。
魏君姝从内院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赵清商端坐在席上,面前摆着酒盏,魏征正笑着与他说什么,他微微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虽不算热络,却也给足了郑国公府面子。
魏君姝在他身侧坐下,立刻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比她前几日闻到的浓了一些。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他不舒服。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魏君姝想起今日出门前,他站在马车旁等她的样子——晨光落在他身上,她觉得好看,现在想来,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可能是不适的征兆。
他不喜与人接触?
“殿下,”她借着斟酒的动作,压低声音问,“您是不是身子不适?”
赵清商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无碍。”他说。
魏君姝不信。
她注意到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他在忍。
她想起自己心疾发作时,也是这样的——面上不显,暗地里攥紧拳头,将所有的不适都咽回肚子里,不肯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很少让父亲母亲看见她难受的模样。
“殿下若是撑不住,”她声音更低了些,“妾可以想办法早些回宫。”
赵清商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魏君姝意想不到的话。
“你倒是细心。”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魏君姝觉得,他的语气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
回门宴并未持续太久。赵清商以“太子妃身子弱,不宜久坐”为由,提前告辞。
魏征一家送到门口,裴氏拉着女儿的手,依依不舍。魏君姝笑着说“过些日子再来看母亲”,心里却知道,这一别,再见便不容易了。
回程的马车上,赵清商一上车便闭上了眼睛。
魏君姝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发白,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些。
“殿下?”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赵清商没有睁眼,声音低哑:“别说话。”
魏君姝立刻噤声。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大婚那日,他说“身子可还撑得住”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客套,现在想来,或许他是真的在问她。
因为他自己,每天都在撑。
马车颠簸了一下,赵清商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牵动了什么痛处。
魏君姝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刺骨。
赵清商猛地睁开眼,那双凤眸里的神色复杂得令人心惊——有警惕,有意外,还有一丝……魏君姝看不懂的东西。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殿下的手太凉了,”魏君姝说,“妾帮您暖暖。”
她没有松手。她本来想问他是不是没有吃药,但是又想来他肯定知道自己会不适一早就吃了,只好想到了这种方式安慰他。
赵清商盯着她看了半晌,发现她可能真的只是帮他暖手不做其他,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最终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她握着他的手。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魏君姝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覆在他苍白的手上,两只手都凉得像冰,谁也没能暖热谁。
她感觉,他似乎,不怕冷,因为她的手比他的还要冷。
可她还是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