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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亲 大乾朝泰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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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朝泰平九年四月,泰平帝病重。
这位在位十年的君王膝下无子,临终前遗诏传位于胞弟赵行。赵行三辞乃受,登基为帝,改国号常晖,尊泰平帝为乾文帝,入太庙,并宣大赦天下。一时朝野赞颂新帝仁善,颇有先祖之风。
常晖元年七月,常晖帝以“骨肉团聚,以固国本”为由,接回在外为质八年之久的赵清商,下诏立为太子。
朝野震动。
这位出身婢女腹中的皇子被已故乾文帝送往北燕为质,彼时年仅九岁。满朝文武皆叹,说这位怕是此生再无回朝之日。谁能想到世事翻覆如棋,先帝骤然驾崩无嗣,皇位竟传于胞弟赵行。而这位新帝登基头一件事竟是接回兄长遗孤,还立为太子。
朝野都在揣测常晖帝的用意,有人说是仁德,有人说是权衡,更有人说——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同月,常晖帝深夜召见郑国公。
不日,一纸诏书公告天下:郑国公嫡女魏君姝赐婚太子赵清商为太子妃。
说来,这位郑国公可是个奇人。早年虽未及追随先祖开朝,但自朝德年间归顺以来,历经三朝,仍屹立不倒。朝德帝在任期间,魏征曾进言“居安思危,戒奢以俭”,主张“薄赋敛,轻租税”。乾文帝在任期间,他又提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倡导“息末敦本,宽仁治天下”。
郑国公魏征膝下四子,却只有一女。‘’
魏君姝是郑国公夫人裴氏三十九所得之女,自娘胎便体弱,难产而生,愣是靠着汤药名贵药材长有幸至及笄。
如今得赐婚,不知是福是祸。
——
魏君姝接到圣旨那日,正倚在榻上喝药。
风裹着花香从窗棂间漏进来,吹得她腕间系着的红绳微微晃动。那红绳是去年有人上巳节从法源寺求来的,说是开过光,能保她一年无病无灾。她戴了整整一年,倒确实少生了几场风寒,只是如今——
“姑娘,宫里的公公还在前厅等着呢。”婢女铃兰急得眼眶都红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魏君姝将药碗搁下,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刚喝不久的药苦味在舌尖化开,涩得她眉心微蹙。她因常年病着,脸白得近乎透明,衬着鸦青色的长发像是一尊易碎的瓷人娃娃。
“我知道了。”她声音闷闷的,轻而缓,“父亲怎么说?”
“国公爷他……接了旨。”
魏君姝垂下眼睫,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将那根红绳在腕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如此反复,这是她心乱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自己不曾觉察,却被铃兰尽收眼中。
她当然该心乱的。
太子赵清商,这个名字于大乾朝臣而言,更像是一段尘封的旧事。八年前,他还是个九岁的孩童,被先帝送往北燕为质。彼时满朝皆叹,说这位怕是此生再无回朝之日。谁能想到世事翻覆如棋,先帝骤然驾崩无嗣,皇位传于胞弟赵行,这位新帝登基头一件事,竟是接回兄长遗孤,还立为太子。
朝野都在揣测常晖帝的用意。有人说是仁德,有人说是权衡,更有人说——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在北燕为质八年,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成了朽木,更何况一个心智尚未长成的孩子?听说那太子回京时面色青白,形销骨立,见人便退避三舍,活像一只被驯养过度的笼中雀。
虽然是听说,但想来异国他乡,他定不会太好。
一个病美人,一个病太子,外头的人说起来,怕是要叹一句“天作之合”。
魏君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解下腕间的红绳,放在枕边,对铃兰说:“替我更衣,去前厅谢恩。”
铃兰愣住:“姑娘,这红绳不是…您…”话语戛然而止。
“不必再戴了。”
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寝衣裹着单薄的身形,风一吹,衣袂飘飘。铃兰忙上前扶住她,掌心触及手腕,她感觉姑娘又瘦了,手也冷的很,凉得像浸过水的玉。
郑国公府前厅,魏征正与宣旨的内侍寒暄。
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未曾出鞘的老剑。他看见女儿缓步走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无奈,最终都归于沉默。
宣旨时,魏君姝跪在父亲后侧,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绢帛的一瞬,她忽然想起去年上元夜,那人带她偷偷出府,带她去朱雀大街看灯。满街流光溢彩,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被他护在身侧,怕被人群冲散,他的袖角轻轻压住她的袖角。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一整晚,她的心脏都在胸腔里擂鼓,分不清是心悸之症犯了,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后来她在花灯上写了一个愿望,陆迹问她写了什么,她没答。灯被放进曲江池水,摇摇晃晃地飘远了。
她写的是:愿岁岁常相见。
如今想来,那盏灯大约早就沉了,不然怎么没有如她的意。
赐婚的消息传遍长安城的那几日,郑国公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来道贺的、来打听的、来攀附的,络绎不绝。魏君姝称病闭门不出,整日窝在院子里看书煮茶,表面上一派从容,仿佛这桩婚事于她不过是换一处院子喝药罢了。
可铃兰陪在她身边,看着君姝日夜难眠。
夜深人静时,魏君姝会推开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树发呆。树影婆娑,月光将枝叶的形状印在青砖地面上,风一吹,碎了一地。有时她会忽然问铃兰:“你说,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铃兰哪里答得上来。莫说她,便是满朝文武,如今也没几个真正见过这位太子的。回京数月,赵清商只在册封大典上露过一次面,隔着冕旒垂珠,谁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记得他身量极高,却瘦得过分,玄色礼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柄被布裹着的长刀。
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魏君姝其实也不在乎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还没来得及开花就被连根拔起的念想,该如何安放。
她没有去找陆迹,陆迹也没有来找她。
这很合理。如今她是赐婚的太子妃,他是郑国公门生之子,再见面便是不合规矩了。可越是合理,魏君姝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她甚至隐隐盼着陆迹能像从前一样为她而来,哪怕是翻墙进来,哪怕隔着窗说一句“保重”也好。
他没有来。
婚期定在八月十五之后,中秋佳节,花好月圆,是个顶好的日子。
魏家上下忙成一团,绣嫁衣的、打首饰的、装箱笼的,人人脸上带着喜气,仿佛这是一桩多么值得庆贺的事。魏君姝的母亲裴氏每日来陪她说话,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握着女儿冰凉的手,一遍遍叮嘱:“到了东宫要好好养着,药不可断,太医院那边娘和你爹都已经替你打点过了……”
魏君姝一一应下,乖顺得不像话。
裴氏走后,铃兰看见姑娘独自坐在妆奁前,将那根褪下的红绳收进了一只檀木小匣里,匣子里还放着一只干枯的桃花——那是去年春天陆迹折给她的。
铃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她只是默默地替姑娘研墨,看她在素白的宣纸上写了一行字,墨迹未干便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铃兰后来趁姑娘不注意捡起来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那纸团被铃兰悄悄收进了袖中,寻了个地方烧了。
大婚那日,长安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魏君姝穿着沉重的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间,她的脸小得像一朵被金玉簇拥的白山茶。喜帕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绣满金线的鞋尖,和青石板路上被雨水洇湿的倒影。
从郑国公府到东宫,迎亲的队伍绵延数里。百姓们冒雨围观,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魏君姝隐约听见有人在说“太子病弱”“冲喜”之类的话,声音低低的,像针尖划过绸缎,刺得人心里发紧。
花轿落下时,雨恰巧停了。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那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像冬日里的初雪,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却极稳、极定,没有一丝颤抖。
魏君姝将自己的手放上去的瞬间,恍惚觉得握住了冰块。
冰冷刺骨。
那人握住了她的手,力道轻而精准,像是怕捏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怕她逃走。他的指腹有薄薄的一层茧,粗糙的触感与她柔嫩的肌肤相触,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喜帕遮挡下,魏君姝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比她高出许多,她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平齐。他身上的气息很淡,不是熏香,更像是一种清苦的草药味,与她身上常年萦绕的药香倒是如出一辙。
同病相怜。
这四个字忽然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大婚的仪制繁复得令人昏沉。拜太庙、拜天地、拜帝后、夫妻对拜,魏君姝被人搀着做完这一切,已经有些气息不稳。她的心疾最忌劳累,此刻胸口闷得发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若不是喜帕遮着,怕是要吓坏满殿宾客。
好不容易被送进新房,铃兰连忙扶她坐下,递上温水和新配的药丸。魏君姝吞下药丸,闭目养了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姑娘——不对,太子妃,”铃兰改了口,心疼地替她擦汗,“您还好吗?”
“无妨。”魏君姝睁开眼,隔着喜帕望着满室的红烛,龙凤喜烛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太子呢?”
“殿下还在前殿陪宴,怕是还要许久。”
魏君姝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花,努力地、倔强地撑着自己,不肯弯折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太监尖细的通报,而是极轻极缓的步履,踩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节奏。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清苦的药味涌进来。
魏君姝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听见那人走进来,脚步声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久到她几乎以为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喜帕被秤杆挑开的瞬间,烛光涌了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待她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惊讶。
她见过许多容貌出众的人。陆迹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俊朗少年,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可眼前这个人,与“春风”二字全然不沾边。
赵清商生得极好,好到近乎不真实。
他的眉骨高而锋利,眉尾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夜半时分没有星月的深潭。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唇色很淡,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被人泼了一层薄雪,所有的颜色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黑白二色。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那热烈的颜色衬在他身上,不但没有添上半分喜气,反而将他衬得更加冷寂,像是一团雪落在了血泊里。
魏君姝看着他,他也看着魏君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