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抓紧时间爱我》南熹子

2、至少我还拥有你 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林昭开车，姜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融化的糖果。
　　“我想吃火锅。”姜晚忽然说。
　　林昭愣了一下。姜晚口味清淡，很少主动提吃火锅。
　　“现在？”
　　“嗯。就我们常去的那家，老胡同里的。”姜晚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亮的，“我突然很想吃辣。”
　　林昭打了转向灯，调头。那家火锅店是她们大学时发现的，藏在胡同深处，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重庆人，锅底炒得极香。她们曾在那里度过无数个夜晚——赶稿后的深夜，庆祝新书出版，吵架后的和解。最后一次去是半年前，姜晚那时还能清晰地回忆她们第一次来时的情景。
　　“那天你被辣得流泪，还要逞强说不够辣。”林昭说，试图唤起什么。
　　姜晚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很轻的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昭心里。但她维持着笑容：“没关系，今天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火锅店还是老样子，窄小的门面，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混合着牛油的香气。老板看见她们，熟稔地点头：“老位置？”
　　“嗯，靠窗那个。”
　　坐下后，姜晚专注地看着菜单，手指一行行划过，眉头微微蹙着。林昭看着她，想起确诊前几周的那些细微异常：姜晚开始忘带钥匙，烧水时忘了关火，有一次甚至忘了她们养的猫的名字——那只叫“文稿”的橘猫，是她们一起从救助站领养的，已经五年了。
　　当时姜晚站在客厅，看着蹭她腿的猫，表情茫然：“它叫什么来着？”
　　林昭说：“文稿，你取的，因为它总趴在你稿纸上。”
　　姜晚“哦”了一声，蹲下身摸猫，但眼神里的困惑没有完全散去。
　　“昭昭，”姜晚的声音把林昭拉回现实，“我们要鸳鸯锅吧，你吃不了太辣。”
　　林昭鼻子一酸。姜晚还记得她吃不了辣。
　　“好。”她点头，声音有点哑。
　　锅底端上来，红汤翻滚，白汤温润。姜晚很熟练地调了两碗油碟——一碗多蒜多香菜，是她的；一碗只放香油和蚝油，是林昭的。这个动作她做了七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晚晚，”林昭忍不住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你调的油碟里放了什么吗？”
　　姜晚夹菜的手顿了顿。她看着那碗油碟，眼神有瞬间的放空。然后，她笑了：“不记得了。但我猜，应该和现在差不多？我的口味一直没变。”
　　她答得自然，但林昭看见了，她握筷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这顿饭吃得安静。姜晚吃得很专注，辣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林昭给她递纸巾，倒酸梅汤，像过去七年一样。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一切如常——她们只是一对普通情侣，在雨夜吃火锅，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姜晚会坐在书房写作，她会去公司开会，晚上回来一起吃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但当她抬头，看见姜晚盯着沸腾的红汤，眼神涣散，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时，幻觉就碎了。
　　“晚晚？”她轻声唤。
　　姜晚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有点辣。”
　　“喝点汤。”
　　“嗯。”
　　结账时，老板送了两碗冰粉。姜晚小口吃着，忽然说：“昭昭，我们养猫了吗？”
　　林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养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一只橘猫，叫文稿，五岁了。你取的名字。”
　　“文稿……”姜晚重复，眉头又蹙起来，“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它总趴在你稿纸上睡觉，你说它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姜晚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真好。它在家里吗？”
　　“在，李阿姨下午来喂过了。”
　　“李阿姨是谁？”
　　“钟点工，每周来三次，做了两年了。”
　　“哦。”姜晚点头，继续吃冰粉。但林昭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回去的车上，姜晚睡着了。等红灯时，林昭侧头看她。她睡得很沉，头靠在车窗上，呼吸轻浅。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林昭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皮肤温热，真实。这个人就在这里，呼吸着，心跳着，还会对她笑，还会说“爱你”。
　　但疾病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她们之间缓缓涨潮。姜晚站在对岸，身影渐渐模糊。而林昭站在此岸，手里没有船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神经内科医生发来的微信：
　　林小姐，方便时回电。关于姜小姐的病情，有些照护建议需要详细沟通。
　　林昭盯着那行字，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绿灯了。
　　她发动车子，驶入雨夜。副驾驶座上，姜晚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林昭伸手，握住她搭在腿上的手。
　　很凉。她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雨又下大了。车窗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昭打开雨刷，刷出一片清晰的扇形，但很快又被雨水覆盖。
　　就像记忆。她想。刷掉一层，新的一层又覆盖上来。只是不知道，姜晚那边的雨刷，还能工作多久。
　　到家时，雨势稍歇。林昭停好车，轻声叫醒姜晚。姜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下意识地笑了。
　　“到家了？”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
　　“嗯，到家了。”
　　姜晚凑过来，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嘴唇柔软，带着火锅的微辣和冰粉的甜。
　　“爱你，昭昭。”她含糊地说，然后推门下车。
　　林昭坐在车里，看着姜晚走向单元门的背影。米白色羊绒衫在夜色中像一个光点，摇摇晃晃，但依然在向前走。
　　她低头，从内袋里拿出那张诊断书。纸张已经被体温焐热，但上面的字还是冷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钱包最里层。
　　推门下车时，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洒了一层盐。
　　林昭抬头，看见家里书房的灯亮了。姜晚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似乎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抱起了什么——是文稿，那只橘猫，在她怀里蹭着。
　　姜晚低头看着猫，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极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看见了楼下的林昭。她笑了，挥了挥手。
　　林昭也挥手，然后快步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升时，她对着镜子整理表情。微笑，要微笑。不能让姜晚看见她哭过。
　　门开了，姜晚站在玄关，怀里抱着猫，眼睛亮晶晶的。
　　“文稿好像胖了。”她说。
　　林昭接过猫，抱住姜晚。羊绒衫柔软，她的身体温热，心跳透过布料传来，平稳，有力。
　　“欢迎回家。”姜晚在她耳边说。
　　“嗯，我回来了。”林昭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这个瞬间，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猫在怀里，爱人在怀中。疾病还在，明天还要面对，但此刻，她们还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