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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云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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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娘,你……”宗炘跟了过来,话说半截,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宗大哥,你倒是一口气喘完啊。”云筝有点难受。
宗炘:“大人是为了救你才冲进去的。”
“救我?”愣了半天,云筝低头看了眼身上红色的衣衫,一下反应过来。
身旁春溪反应更快:“两件衣服的孽缘。”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云筝急得跺脚,“祁大人肯定气死了。”
祁大人爱民如子,火海之中舍命相救,出来未得只言片语的感恩反而被凶了一顿,想那拂袖而去的背影必定是……咦,他要腿着回去?
云筝连忙问宗炘:“你和祁大人怎么来的?”
“骑马。”宗炘说。
“把祁大人的马给我牵来,我去接他,别把大人累坏了。”云筝说。
宗炘讶异:“云姑娘,你会骑吗?大人的马烈得很,而且极其认主。”
她轻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小女子不才,场地障碍国二级。”
在云筝众多用三分钟热度支撑起来的爱好中,马术是唯一一个发挥到极致的。
宗炘听不懂,但还是把祁玉川的赤马牵了过来。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云筝连马都没上去。
她一踩马镫,那赤马先是优雅地抬起金蹄子,再轻飘飘地将身子一拧,不知道怎么发力的,接连让云筝摔了好几下。
堂堂骏马竟然学驴一样尥蹶子。
云筝凝神片刻,顺了顺它的鬃毛,而后凑到马耳一侧,忍无可忍地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原本蓄势待发提起一半的马蹄登然间绷紧,云筝在它背上拍了一掌,紧接着踩上马镫。
这一次,赤马温顺至极。
身后的宗欣目瞪口呆。
“麻烦宗大人回去路上照顾一下春溪,多谢。”说完,她收紧缰绳,赤马似红色闪电一般飞奔而去。
回家的路是一条不用拐弯的大路,迎着猛烈的风,云筝的驾驭之术越发行云流水,就等在路边遇上祁玉川,再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亮相。
怎知一个不小心,赤马猝不及防地转了方向,速度快到失控,云筝差点被甩出去,任凭她怎么拉扯缰绳,赤马都不管不顾,给她玩了一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超出极限的速度让人根本无法思考,天旋地转间,世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是太阳落了还是跑到了什么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只有肩膀不停撞上树枝的沙沙声,如果不是有祁玉川的外袍,恐怕她的肩膀已经挂彩了。
不知又跑了多久,似乎速度在变缓,但云筝已经感知不到了,等视线里的一切尘埃落定,竟然置身一片看不到出路的竹林里。
要是死在这,恐怕一千年都不会被人发现,失踪这么些天不知道家里父母急成什么样,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团圆。最美好的年华都在死命读书,一场恋爱都没谈,牵手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还有刚写出来的配方还没实践,不知道能不能烧出不开片的天青,假设真的完美精准,春潭春溪能不能找出来把它交给祁玉川,有没有人替她完成最后一笔,努力了这么久,总要有个结局才好……
赤马越来越慢,云筝的思绪也开始回旋,她的人生不长,遗憾也不多,但个个如同破土而出的笋尖,一刻不停地往心口上撞,撞得脊背析出一片冰凉的冷汗,她用力裹紧祁玉川的外袍,仍觉不足。
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云筝还是忍不住发抖,自从小时候在班级被同桌的鬼故事吓到之后,她就既怕鬼又怕黑,此时感觉周围暗伏着虎视眈眈的小鬼不尽其数,总感觉下个瞬间会一哄而上啃噬了她。
竹林死一般寂静,如同无氧的真空,云筝快要喘不上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她一定会窒息而亡,那可太冤。
不行,得找个人说说话。
人是没有的,活物倒是有一个。
她忽然拢住缰绳,用力一收,对赤马说道:“马啊,你行,给我带到这种地方,不愧是祁玉川带出来的兵,还玩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这一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主人在我手上,不怕我撕票?”
对祁玉川的愧疚一路上早被狂风冲击得所剩无几,所以语气格外不客气。
这马很有灵性,听得懂人话,不停眨眼,但亏在有口难开,只能迈着金蹄子忍气吞声地走。
竹林最深处,忽然出现一簇幽亮,远远看去,隐约是个竹篱小院模样。
能在此处居住,总不会是寻常的百姓人家,可无尽的黑暗里,云筝还是本能地想去靠近那唯一的光。
小院里,两个男子对立而坐,举杯畅谈。
“瞻前顾后,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想当年西境交战,我们无处可退又进攻不利,你都没有今日这般踌躇,硬是带着我们杀出重围。”
“你不懂,女子可比千军万马让人头疼。”
“不就是你爱她她不爱你吗,你问了吗,人家拒绝了吗,没有吧,自己在这瞎琢磨。”
“我如何问?”
“你怎么打仗就怎么问,直击敌腹,擒住首领,切断敌方援军来路。”
“你真应该回到军营去。”他顿了一下,笑意收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回到军营去。”
“不回。”
“当年之事官家没有迁怒雪龙骑,虽然回不到从前那般,至少还能名正言顺地出征,总比现在东躲西藏要好。”
“现在的军营一团散沙,领兵之人皆是奸邪弄权之辈,我不回去。”
“你现在还是军籍,若被他们发现,你就是逃军。”
“我不怕。”
“雪龙骑还有几个人活着,我不知道,当前也只找到了你,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折进去。”
“我们是你亲自选出来的人,少帅,你信我,我有自保的能力,我知道你在查当年老将军战死之事,我来去自由,许多事情交给我会更方便。”
“不行。”
“真行……”
院门外不远处,云筝拍拍马屁股,往前一指:“快点,那,往那个小院走。”
赤马一甩尾巴,好像在说:“我知道。”
竹篱小院在视线里越来越大,木门上微黄的竹丝灯微微摇曳,方才如同无尽深渊一般的竹海此刻隐隐浮现出一丝清幽之意。
云筝悬着的心稳落了一半。
忽然,一道声音从院内传出:“住手,飞平。”
为时已晚,一只尾部携着白汽的的雕翎箭擦过竹丝灯冲了出去,云筝闻声瞪大双眼,只见箭尖几乎向眼球刺来,她双腿一用力,马术课全白上了,胡乱又踢又蹬:“走啊走啊走啊!”
赤马一声嘶吼,从小院门口猛飞出去。
这下比先前可疯狂多了,云筝上半身已经被甩了出去,她死命勒住缰绳:“停停停,爷爷姥爷快显灵,救我救我啊……”
忽然马背往下一顿,身后一暖,一只手紧紧托住她快要折断的腰,一个声音沉稳地割破了耳边呼啸的疾风。
“别怕。”
云筝侧过头:“祁大人……”
祁玉川游刃有余地将赤马转了方向,很快进了那个竹篱小院。
他翻身下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色长袍,衣袂随风扬起,身姿亦如刚才飞旋上马时一样利落俊逸,而后伸手,将云筝轻柔地抱了下来。
“实在抱歉,方才,多有得罪……”任飞平疾步上前,颔首道。
这人一看就是个武将,虽然一身青袍素衣,然身形魁梧,眼神锋利,似乎一抬手就能把云筝打翻,一脚能踢出十里地,完全不像祁玉川那样,细细观察还能挑出来一丝清雅。
“你太鲁莽!”云筝确实有点情绪,毕竟刚刚差点死在这人手里。
“对不住,”任飞平再次诚恳道歉,并解释道,“大人的马向来不让他人碰,且听见赤马受伤,我一时心急,考虑不周。今日欠姑娘一命,日后姑娘需要……”
“别别别,倒也不至于。”很多时候云筝跟别人理论,要的都是一个态度,但是第一次见人把命端上来的,吓得云筝连连摆手。
不过,哪受伤了?不是跑得挺快的。
云筝盯着赤马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伤口,直到祁玉川蹲下,轻抚赤马的膝盖,她才看见一股血迹顺着马腿躺下来。
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口。
云筝小心翼翼:“祁大人,我……”
“它膝盖从前就有伤,不关你的事,”祁玉川起身,看了任飞平一眼,任飞平牵起缰绳将赤马带去了后院。
“你这衣服怎么回事?”祁玉川问她。
云筝:“说来话长,遇见一伙打架的,那战神衣服破了,要跟我换,我一看她一挑十,哪敢拒绝,就从了。”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云筝的衣服会在别人身上了,只是她这遭遇,真让人哭笑不得。
“你不去陪陪你的爱驹吗?”云筝问。
“飞平能处理。”祁玉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
云筝:“什么?”
“你竟然上得了我的马?”祁玉川很是诧异。
云筝一笑:“我对它说了点悄悄话,你还别说,有灵性得很。”
“你说了什么?”祁玉川问。
云筝:“秘密。”
祁玉川没再多说,转身往院里的木桌那走去,桌子上立着两坛酒,隐隐有桂花的香气伴着酒香飘来,看来这俩人先前在促膝长谈。
他给云筝添了一把木椅:“怎么找到这来的?”
“原本是要回家的,结果被你的马带到了这来。”云筝挨着他落了座,见祁玉川从一旁的炉火上取下水壶,倒了一杯水。
“看来,你威胁了它。”祁玉川把水杯放在云筝面前说。
虽然不知道祁玉川是怎么猜出来的,但确实是如此。
夜晚凉意袭人,云筝把手放在热水冒出的白汽上取暖,道:“非也,我不过是贿赂了它而已,让它乖一点带我来找你,到时候奖励它最甜的果子。”
祁玉川:“找我?”
虽然他换了一身衣裳,脸却没洗,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洁癖,那么俊朗的面容,被杂乱的灰土盖住,实在是对女娲娘娘手艺的亵渎,云筝打算“替天行道”。
她伸出手:“大人,我给你擦擦脸。”
那没比脸干净多少的衣袖一蹭上去,越擦越黑,云筝连忙换成自己的衣袖去擦,可石榴裙的面料太滑,粘不下多少灰尘,一来二去,黑得更匀称了,于是弃下所有,直接上手。
两人的呼吸贴得极近,祁玉川眼神百般流转,云筝却毫无察觉,目光全然停留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雕琢一件艺术品。
浮星西斜。
云筝满意地停了动作,却在收手的瞬间,被祁玉川一把抓住。
“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擦脸?”火炉上的热水翻腾,飘出来的热气似乎都进了他的眼里。
云筝没有立即挣脱,甚至还有些回味的意思。先前身处竹林之中,遗憾有三,此刻家人不能团圆,天青未达完美,恋爱又谈不得,但她总算知道牵手是什么滋味了。
平平无奇,毫无波澜。
想必祁玉川也是如此。
云筝抽出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说到底祁玉川从火场救出来的人也不是她,再说,她与祁玉川并没什么铭心刻骨的交情,八成人家就是出于为官之责,本着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态度冲进去的,宗炘定是没领会到他家大人忧国忧民之苦心,惹了误会。感谢之言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为客栈外凶他而道歉?
眼瞧着祁玉川心情不差,都有闲情逸致与朋友饮酒,再说就是凶他了能怎样,数日前这人还用律法恐吓她呢。
想到此,如果满身冰裂纹的天青不行,半月后又烧不出完美无瑕的瓷瓶,这条小命还是要交待在这,祁玉川又怎会保她无虞?
手边的水杯不再烫得灼人,云筝喝了一口,开口道:“我是来给大人汇报工作的。”
“有进展了?”祁玉川问。
想到出窑那一刻惊现的天青之色,云筝有些激动,双手一合,披着的衣衫落了一半,笑着说道:“大人,烧出来了!”
祁玉川眉眼一挑:“果真?”
他还没见过传闻中存在于别人梦境里的天青色。
“只不过,瓶身釉面布满细碎的裂痕,不知道官家会不会接受,”云筝笑意渐渐消散,很快染上一丝忧愁,“若是半月之后烧不出没裂痕的瓷器,那结果还是一样,小命呜呼。”
祁玉川静静地看着她,将她悲喜尽收眼底,须臾,伸手她身上半挂着的外袍拿了下来,把身上干净的这件解开重新给云筝披上,语气平静又沉稳,说道:“若真如此,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