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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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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麟屿到上海的第一天下午,就被顾衍之带上了三楼。
顾衍之的房间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不,不一样了。墙上多了很多新画,有些是水彩,有些是蜡笔,有些是用炭笔画的素描。画的内容也比去年丰富了很多:有花园里的桂花树,有厨房窗台上的猫,有沈若清在书房里工作的背影,有顾景川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侧脸。
还有一幅画,被贴在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那幅画上画着一个蓝色的太阳,太阳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边缘不齐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蓝色的点。
去年的那张画。顾衍之把它贴在了床头。
周麟屿不记得自己画过那个蓝色的点——一岁半的记忆对于两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但他认得那个蓝色的太阳。那蓝色太特别了,蓝得不像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不是妈妈裙子的蓝。那是一种只属于顾衍之的蓝色。
“这是你画的。”顾衍之指着那个蓝色的点说。
周麟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沾满口水的手指指着那个蓝色的太阳:“你画的。”
“嗯。”顾衍之点头,“我们一起画的。”
“一起。”周麟屿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他伸出右手,把五根手指张开,举到顾衍之面前,像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
顾衍之看了看那只手。
两岁小孩的手,肉嘟嘟的,指节处有浅浅的小窝,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粉红色的甲床在阳光下透出健康的光泽。去年那只沾满蓝色颜料的手,现在已经干干净净了,但顾衍之好像还能看到那些蓝色,像一种只有他能看见的纹身,印在那些小小的指腹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周麟屿的手。
周麟屿的手太小了,顾衍之的手虽然也只有四岁,但已经能把他整个拳头包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不同形状的拼图碎片,意外地契合。
“画画。”顾衍之说。
他拉着周麟屿走到画架前,把他安置在椅子上——椅子太高了,周麟屿的脚够不到地面,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顾衍之在椅子前面垫了一摞厚厚的书,让周麟屿的脚能踩到书面上,不至于悬空着不舒服。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画纸,用画纸夹固定在画板上。他打开颜料架,一瓶一瓶地把颜料挤到调色盘上——钛白、镉红、柠檬黄、钴蓝、翠绿、赭石、象牙黑。每一种颜料都挤了不多不少的一小坨,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把一支画笔递给周麟屿。
周麟屿接过画笔,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了嘴里。
“不能吃。”顾衍之把画笔从他嘴里拔出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笔是画的,不是吃的。”
周麟屿瘪了瘪嘴。他最近在长牙,牙龈痒得厉害,什么都想往嘴里塞。但他看到顾衍之严肃的表情,把到嘴边的委屈咽了回去,乖乖地握着画笔,不再往嘴里送了。
顾衍之拿了另一支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钴蓝色的颜料,在画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圆。
蓝色的圆。不是太阳,就是一个圆。
然后他握着周麟屿拿画笔的手,把笔尖点到那个蓝色的圆旁边,带着他的手慢慢移动——画了一条线。一条歪歪扭扭的、粗细不均的、但确实是线的线。线的颜色是钴蓝和钛白的混合,比那个圆浅一些,像一条浅蓝色的小溪,从圆旁边流过。
周麟屿感觉到顾衍之手掌的温度,感觉到画笔在纸上滑动的阻力,感觉到颜料从笔尖流淌到纸面的那种轻微的、湿润的触感。所有这些感觉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完整的、沉浸式的快乐。
这种快乐和吃奶不一样,和被人抱着不一样,和玩玩具不一样。这是一种创造的快乐——他正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一条线,一个点,一片颜色。这些东西在五分钟前还不存在,因为他和顾衍之在一起,它们变成了存在。
他不知道“艺术”这个词。他只知道,这比他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有意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个小男孩在画架前画了一幅又大又乱又毫无章法的画。画上有蓝色的圆、浅蓝色的线、绿色的点、红色的块、黄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以及大面积的、铺天盖地的、钴蓝色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顾衍之后来说,那是一片海。
一片钴蓝色的海。
周麟屿觉得海应该是蓝色的,没错。但他不觉得海会像这片蓝色一样,蓝得这么浓、这么重、这么不像现实中的任何一片海。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海,那是顾衍之眼中的世界——一个比真实更真实的世界,一个颜色比现实更浓烈、形状比现实更清晰、情感比现实更纯粹的世界。
那是顾衍之的画。
那是顾衍之。
晚饭的时候,沈若清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贴在冰箱门上。冰箱是银色的,那幅画上的钴蓝色在一片银白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信号,被无意中发送到了这个平凡的人间。
顾景川下班回来,看到冰箱门上的画,愣了一下。
“这是衍之画的?”他问。
“衍之和麟屿一起画的。”沈若清说。
顾景川走近看了看,目光在那片钴蓝色的海上停了很久。
“这片蓝色,”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用得很好。”
沈若清看着丈夫,有些意外。顾景川是个理工男,做科技公司的,对艺术的了解仅限于“好看”和“不好看”。他能说出“用得很好”这种话,说明这片蓝色确实打动了他。
“你觉得好在哪里?”沈若清问。
顾景川想了想,说:“说不出来。就是觉得……这个蓝色不是普通的蓝色。它有情绪。”
沈若清笑了。她走到丈夫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冰箱门上那幅乱七八糟的画,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衍之,也许真的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嗯。”顾景川点头,“他从小就不一样。”
“不是那种‘聪明’的不一样,”沈若清说,“是那种……他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顾景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让他好好画。”
沈若清抬头看着丈夫的侧脸,看到他的表情里有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的东西。
“你不反对了?”她问。
顾景川以前说过,画画可以当爱好,但不能当职业。“艺术家”这三个字在他眼里约等于“穷”和“不稳定”。他是白手起家做起来的科技公司老板,深知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规则很简单,钱是硬的,艺术是软的,软的永远打不过硬的。
但此刻,看着冰箱门上那片钴蓝色的海,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的规则,偶尔也可以有一些例外。
“不反对了。”他说。
沈若清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厨房里,两个小男孩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饭。周麟屿用勺子笨拙地舀着碗里的米饭,一半送进了嘴里,一半掉在了桌面上和围兜里。顾衍之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周麟屿,看他有没有把饭吃到鼻子里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花园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
周麟屿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指着窗外说:“蓝。”
顾衍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后的云层还没有散开,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的颜色。
没有蓝色。
但顾衍之没有纠正他。他点了点头,说:“嗯,蓝的。”
周麟屿满意地笑了,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的是,他看到的不是天空的蓝,而是冰箱门上那片钴蓝色的海。
那片海在他的眼睛里,还没有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