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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万箭穿心(二) “三万铜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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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霄九重塔,天庭十八面琉璃镜倒影凡间。
帝君懒散地坐于宝座,面前百官伏拜如潮,低垂的头颅连成一片暗色波浪。
“这箭,威力尚小。”帝君忽而开口,嗓音冷淡如冰。
底下有人伏身回禀:“陛下无忧。探路之箭威力虽小,但足可牵制神君。”
“因为射箭范围是——”他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
“整个梧桐镜。”
像一粒石子投入湖心。
镜中的何渡一反应极快,周身猛然炸开一股凛冽寒光,神力如怒潮翻涌!
几乎在眨眼之间,神识已铺天盖地地掠过整片梧桐境!
来不及犹豫,何渡一当机立断,掌心翻压!
一道屏障自境中轰然腾起,犹如天地倒扣的巨碗,将那第一波试探性的箭雨硬生生碾碎在空中。
箭矢寸断,火花四溅,可碎裂时附着其上的那缕仙族灵力却并未消散,反而逆流而上,回缠至何渡一指尖。
灵力波动刺入心脉,她瞳孔骤缩。
这不是人间高门争夺地盘的用箭,
而是仙族之箭!
布阵之人还在向帝君细细解释。
“铁箭开路。
三万铜箭覆于梧桐境,
三千银箭覆于常安县,
三百金箭覆于竹林。”
几乎来不及喘气,第二波箭雨已然撕破天幕,呼啸而至!
箭尖带着冷光,密如蝗群。
何渡一咬紧牙关,她心系外围百姓,屏障由外向内层层递减,外围最厚,足可将箭簇绞为齑粉;可越往她所在的竹林中心,保护之力愈发稀薄。
已经有零星的箭矢穿透屏障,钉入泥土,竹叶簌簌坠落。
赵恨想都没想,拔剑便往前一跨,剑身嗡鸣不止,他侧身挡在师傅身前,嗓音又急又哑:“师傅!附近有个山洞!我护您过去!”
话音刚落,一道箭速更快、力道更狠的铜箭破风而至,赵恨咬紧牙关,提剑挥斩。
箭与剑相格,发出刺耳的鸣叫!
随即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剑身应声而断,半截残剑打着旋飞出去!
赵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指尖发麻。
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炸开,几乎盖过了箭雨呼啸的尖鸣。
这把宝剑乃何渡一所赐,虽非名物,但也是用不俗的玄铁打造。
何渡一眼底寒意一凝。温和如水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
于瞬息间已然做出了断。
她猛地将赵恨往下一按,二人同时跪倒在地,膝盖砸入碎竹和泥土。
赵恨拼命挣动,手臂青筋暴起:“师傅!”
他还想扑上去以身挡箭,心中痛悔欲绝!他没有灵识,不知道整个梧桐境都在险地,认为是自己任性引师傅来了竹林,招此大祸!
如果不是他…师傅不会在这!
何渡一五指发力,死死扣住他的肩胛,又凝成一弧小屏障覆盖二人周身。
“赵恨!!”何渡一吼道,“我有话交代!!”
赵恨被吼得浑身一震,下意识抬眼望向她。
何渡一双手猛地捧住赵恨的脸,额头几乎抵上他的额头,她的气息灼热滚烫,喷在他鼻尖上,又急又重:“这箭灵力附着,范围极广!这片竹林,是我上坟必经之路!”
赵恨眼神一颤。
何渡一还在飞快地说,“赵恨,听明白没有?!不论你跑没跑到竹林,不论师傅找没找你,我终究会踏入这里!都会遇到这片箭雨!”
“不是你害了我!”
她额头又往前抵了一寸,压得赵恨微微后仰。
可她的手指死死扣着他后脑,不让他躲开半分!誓要将一字一句钉在他的心上。
“赵恨。”
“不是你的错。”
少年眼眶血红,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还没来得及开口,何渡一掌心已狠狠劈向他的颈侧,赵恨闷哼一声,眼前陡然黑下去。
何渡一将他牢牢护在身下,脊背弓起,双臂环紧!
头顶竹林之上,万箭齐发,天光碎尽。
一股磅礴神力自何渡一体内骤然炸开,如九天银瀑倒灌人间,草木俯首、万鸟惊飞!
第一波神力席卷而出。
梧桐境上空,三万铜箭在半空中同时凝滞,寸寸碎裂!
铜屑纷扬如尘,被风一卷,散作漫天齑粉!
天界观战之人,呼吸骤然一窒。
第二波神力紧跟着轰然而至。
长安县以东,三千银箭拖着冷冽尾光破云而来,骤然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捏住!
弓身弯折、箭杆扭曲。
银粉飘落如雪!
天界众人屏息凝神。
布阵师面不改色:“禀陛下,三百金箭已备好,其中二百九十箭欲刺向竹林。”
“剩下十支?”
“六箭刺于闹市。”
“三箭刺于学堂。”
他停住了。殿中数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那最后一箭去处。吊足了胃口,布阵师勾起嘴角:
“最后一箭,刺于街口一流浪痴儿。”
辗转神思,分心三处。
闹市沸反盈天,学堂书声未落,街口痴儿正仰脸望天。
纵是无边战神,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又还腾得出几分心神?
常安县早市。人声鼎沸。蔡婆子挎着菜篮刚从东市出来,忽然看见天空金光点点,碎如星子,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在肩头、发间。
有人仰头喜呼:“呀,是金粉!”
常安县学堂。窗明几净。虎子坐在窗边,忽然一抬头,
“天……天上怎么?”他扯了扯同桌的袖子,眼睛瞪得滚圆。
几个孩子跟着探头去看,金光流转如霞。
小声嘀咕:“难道又有修士升境了?”
与人潮聚集的地方不同,何渡一无法分神给自己所处的竹林增添护力。
她只能于芥子囊中翻出所有压箱底的防护法宝,一件接一件地抛出去。
层叠的光罩在竹林上空炸开又碎开,像焰火一样燃尽,然后被下一波箭雨碾为虚无。
铜剑已是碎剑之力,银箭胜铜剑十倍,金箭胜银箭百倍。
竹林满面疮痍。
断竹横斜,遍地焦痕,竹叶被气浪卷得漫天飞舞又纷纷坠落。
泥土翻裂,箭孔密如蜂窝,空气中弥漫着竹汁被蒸干的焦涩味道。
而最后一波金箭的啸音,已经从远方而来!
万物皆暗,唯余那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如天河倒泄,誓要将她连人带骨碾入尘埃!
天帝凝神注视镜中。那面水镜映出的神君素衣染血,发丝散乱,唇角殷红未干,周身神力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穷途末路之态,一览无余。
他唇角微微扬起。
可就在下一瞬!
镜中的她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那双已经疲惫到极点的眼睛,竟骤然圆睁,瞳孔深处现出灼烧天地的怒火!
她看见了他。
隔着万里云海、隔着九重天阙、隔着数不清的法阵与屏障,
她冰冷的目光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眼神相对的一刹那。
第一面琉璃镜面上裂开第一道细纹,像蛛网蔓延。第二面应声而碎。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天界十八面水镜依次震碎!
轰然爆裂的闷响连成一片,碎镜纷飞炸向四周,每一片残晶里都倒映着何渡一那双燃火的眼睛。
十余股神力从碎裂的镜中狂涌而出,挟着滔天怒意直扑大殿中央。
侍卫嘶声惊喊:“不好!护驾!!!”
银光才刚刚出鞘,十具身体已然闷声倒地,口鼻溢血,瞳孔涣散。
剩余一股神力如白虹贯日,直刺御座!
宫殿周遭的守护法阵在这一刻骤然大亮,数十道光芒腾空而起!
金光与青光交织如网,堪堪将那神力一层层削薄、一层层绞碎。
碎石纷飞,梁柱龟裂,殿中百官各显神通,有人祭出本命法宝,有人就地结印抵挡,可那股神力余威依旧碾过众人头顶!
一切都在那一瞬静止了。
神力撞上守护法阵最后一层光幕时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殿顶尘埃簌簌而落。
而后终于缓缓散去,像终于呼出的长气。
百官仍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玉砖,无人敢抬头。
至高无上的帝君,万众保护的帝君,始终坐在那张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瞬。
直到此刻。
他才微微偏了偏头。
一偏之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倏然从他颈侧渗出。
“何渡一。”
任脖颈上的血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帝君嘴中碾出她的名字。
“三百年淬炼的金箭。”
他又重复了一遍,双眸成霜:“三百年淬炼的金箭,屠你的凡体……尚还能如此么。”
长安县街口。
阿吉蹲在墙根下,满手泥巴,正专心致志地捏一个小泥人。
他仰起头,忽见一柄金箭凌空而来,剑尖寒芒凛冽,距他眉心仅一寸之遥时,骤然而止。
箭身金粉簌簌落了他满脸,细碎微痒,像春天的柳絮。
同一瞬。
竹林之中,第一百五十七支金箭终于刺破屏障。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薄光碎得无声无息,屏障法宝一件接一件崩裂。
耗费三百年淬炼的金箭,跋涉万里、破云穿雾,终于倏然而至。
凡体虽不是上神真身,却是神力的载体。因此金箭无法将她撕碎,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没入血肉,钉入骨骼。
第一支穿透她的左肩。
第二支钉入腰侧。
第三支贯穿小臂。
继而十支、百支。
金箭如雨倾覆,钉入脊背、刺穿肩胛、贯穿腿侧、楔入手掌。
血从每一处伤口涌出来,汇成细流顺着她弓起的脊梁滑落,在泥土里洇开大片暗红的湿痕。
她低下头,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比一波高。何渡一撑着一口气,想再跟赵恨嘱咐下纸扎铺的钱放在哪了。
偏不巧,下一支金箭没入了她的脖颈,温热黏腻的血立刻涌上来
何渡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的咕噜声,她拼命将血水咽下,可涌上来的血比咽下去的更多,顺着嘴角淌出来。
意识像退潮般从她身体里抽离。
无法开口,她用尽了力,最后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呼吸浅下去,浅下去。
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
浅下去。
浅下去。
再也没有浮起。
常安县街口,阿吉仰着满是金粉的脸。
痴儿不懂生死一瞬,兀自笑拍手掌:“好看!好看!”
过了一会,他又觉得金粉很新奇,仰天喊到。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