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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草木为冠 “替为师戴 ...

  •   山中岁月慢,从早春的料峭寒意,到盛夏的蝉鸣满耳,不知不觉间,四十九个日夜就这样悄然过去了。

      赵恨的功法和剑法都有了肉眼可见的长进,清晨练剑时,剑风已能带起满院的落叶。每日里,他都乐呵呵地跟在何渡一身旁,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至于何渡一,最后几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熬了五个大夜,总算把那株仙草最后滋养润泽到了火候。

      不过说实话,熬夜也不全是为了养仙草。主要是何渡一最近从山下书铺淘了几本画本子,一看就入了迷。

      终于,仙草炼成的那一刻,天边恰好露出了第一缕晨光。

      何渡一兴奋大叫:“赵恨!赵恨!赵恨!”

      正在院子里洒扫的赵恨听见师傅这般急切地连叫三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扔了扫帚就跑。他踏碎一地露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师傅,什么事?!”

      何渡一双手捧着一只胖嘟嘟的小圆瓶子,那瓶子通体温润如玉,瓶口却长着一株丑兮兮、皱巴巴的小草,歪歪扭扭地探出头来。

      她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快把衣服脱了!”

      赵恨:……?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先是茫然,继而一点一点地涨红了。虽说年纪尚小,可这种话从师傅嘴里说出来,未免也太……

      何渡一见他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大的歧义,她连忙摆手解释。

      赵恨怔了怔,脸上的红色褪去大半。
      他慢慢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只胖瓶子上丑兮兮的小草,低声问:“这是……师傅单独为我做的?”

      何渡一点点头,理所当然:“是啊,不然还能给谁?”

      赵恨灿然一笑:“师傅待我真好。

      赵恨觉得在师傅的房间里脱衣换髓,实在有些唐突,怎么想都不太妥当。
      他低声说了句“师傅,还是去我那边吧”,便低头退了出去。

      何渡一倒没多想,捧着小圆瓶跟在他身后,一路往西厢房走去。

      入了房中,门扉轻掩。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赵恨站在床前,忽然有些羞耻。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解开了衣襟。

      那件师傅前些日子给他买的新衣被他小心翼翼地褪了下来,搭在床尾。

      光裸的脊背骤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颗粒,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他垂下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师傅第一次从竹林里将他救起,他也是这样褪去衣服,让她涂药的。

      只不过那一次,他满身是伤,半昏半醒,衣衫褴褛。
      师傅的手掌覆上来时,他浑身僵硬,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忌惮、害怕、充满怨毒的仇恨,却不敢反抗,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而现在。

      却很不相同了。

      与性命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恐惧不一样。现在的他,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微妙的羞耻。

      他担忧自己的伤疤过于丑陋,让她厌恶。
      又期盼可怖的伤口能换得她更多的怜惜。

      而何渡一,一点也不知道赵恨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自顾自地将小圆瓶放在床头,又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只青瓷凉膏罐。
      打开盖子,里面是半透明、带着淡淡药香的膏体,她用指尖剜了一坨。

      “别动啊。”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手指落在赵恨后背的脊梁上,自颈而下,缓缓涂抹开来。

      轻微的凉意瞬间裹挟了赵恨的全身。

      那凉像是夏日深山里的溪水,沿着脊背的沟壑缓缓流淌。

      少年身子猛地一激灵,脊背绷紧又慢慢松下去。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疼?”何渡一停了手,偏头问。

      赵恨缓了一会儿,道:“没有。”

      这凉膏确有镇定麻痹的功效。何渡一做事向来周全,先涂上它,后续的痛苦便能减轻许多。

      待到凉膏全部涂抹完毕,何渡一洗净了手,重新捧起那只长着丑兮兮小草的小圆瓶。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以独门功法催动瓶中仙草。
      内力如丝线般缠上那株皱巴巴的小草,它竟泛出幽幽的碧色光芒,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瓶口微微颤动。

      下一刻,仙草化为一道碧绿的草髓,从赵恨空荡的脊骨处润了进去。

      赵恨猛然瞪大了眼睛。

      一股灼烫的热意从身体最深处陡然升起,像埋藏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

      那热意迅速蔓延,酥酥麻麻一片,从脊骨中心向外化开,与后背那层凉膏融在一处。

      他分不清是热还是冷,只觉得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体内交织、冲撞、纠缠。
      一时间脑袋里空白一片,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散了,只剩下浑身上下的酥麻与胀痛。

      虚虚浮浮,昏昏沉沉。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破芽了。

      它在生长,穿透血肉,沿着骨骼的缝隙攀援而上,最终融于内里之中,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天的泉水。

      赵恨的脖颈上渗出大片大片的虚汗,顺着锁骨往下淌。

      痛苦。

      可随之而来的,不知为何,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他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融化在这片昏沉的晨光里,直到,

      消失。

      一阵极为轻而缓的刺痛,从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像是细雨打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好了。”

      何渡一沉声道。她收回手掌,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却带着满意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趴在床上的赵恨,少年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

      赵恨大汗淋漓,眼神模糊。
      何渡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仙草之髓已深深融入赵恨的骨肉之中,如同一粒埋入沃土的种子,只待时日的滋养,便可生根抽枝,焕然新生。

      何渡一不敢大意,每日悉心留意他的脉象与气色,又教了他几套养气的功法。或吐纳,或导引,或静坐调息。

      功法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天地运行之理,赵恨学得认真,每日清晨与黄昏各练一次,从不间断。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尽夏深,院中的大树从嫩绿长到浓荫,蝉声一阵密过一阵。

      赵恨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转起来。何渡一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某一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欲散未散。

      赵恨照例在院中打坐。他闭上眼,缓缓调息,一呼一吸之间,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咔嗒”一声,像是锁扣被打开了一般。

      他猛地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骨肉之间仿佛被抽去了千斤重负,

      山风拂面,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他感觉到天地的四气——春的温、夏的热、秋的凉、冬的寒。

      四时之气并非同时,而是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生机都在这一刻涌入了他的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像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大水。

      他的内力在经脉中膨胀、沉淀,又奔涌。

      就在这一刻——

      观星台上,镜池之上,异象陡生。

      那池水原本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朝霞。
      忽然之间,盘踞多年的龙身,竟泛出奇异的光彩,先是暗沉的铜绿色,继而转为耀眼的金红,再化为幽深的靛蓝,三色交替流转,宛如活物。

      龙身之上,嵌着的一百零八个铃铛,无风自动。

      叮铃——叮铃铃——

      第一个铃铛响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拨动,清脆的铃声由近及远,由缓而急,最终汇成一片宏大的声浪,在观星台上空久久回荡。

      值守的侍从骇然变色,跌跌撞撞地往内殿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叫老祖母!快叫老祖母来!!”

      魔界。

      幽暗的大殿深处,一盏盏幽冥灯火骤然熄灭,唯有正中央那枚水晶球,绽出了刺目的白光。

      霖白苍老面庞上流出两道浊泪。

      “我族有望……我族有望啊……”

      长虹随身侍立在一旁,待霖白情绪稍稍平复,才低声问道:“大人,可曾探到那人的具体位置?”

      霖白闭了闭眼,将掌心覆在水晶球上,细细感应了片刻。

      “隐隐约约……有大概的位置。”霖白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人界,东南方向,靠近苍梧山脉一带。但天帝已经将人魔两界的通道彻底关闭,寻常手段根本无法通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语气沉了下来:“让公孙家连夜赶制十五个傀儡。要以魔力细细控驭,将傀儡投映到人界去!”

      ……

      身子骨彻底好利索之后,赵恨便主动提出来,要陪何渡一一起去上坟。

      何渡一想了想,觉得带上他也无妨,便由着他去了。

      上山路上,赵恨试探着问了一句:“师傅,咱们去祭奠的……是谁呀?”

      何渡一随口瞎编,脸不红心不跳:“我呢,是三百年前人魔大战那会儿的后人。当年我的祖先被那些修士救了下来,祖上又恰好是做白事营生的,从此便立下誓言,世世代代的后辈,都要祭奠恩人。”

      赵恨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每个人都要这么做吗?一天下来,时间岂不是空耗得厉害?”

      何渡一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望着远处的山峦:
      “我没有别的事做。能空耗一下时间,不好吗?”

      日子是如此的漫长。

      赵恨想了想,竟觉得确实如此。他又想幸亏有那些修士,救了自己师傅的祖先。于是这个世界上才能有师傅。于是这个世界上,才能有他赵恨。

      说是陪何渡一上坟,倒更像是游玩。赵恨背了满满一兜小点心,到了坟前一样一样摆出来,又帮着烧纸钱。

      上完了坟,一师一徒二人在山坡上寻了片阴凉的草地,并肩坐下。

      夏草正繁茂,比春日时更深更密,在微风里起伏如浪。何渡一索性躺了下来,枕着手臂看天上的云。

      赵恨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躺在了她身侧,
      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他随手折了一根柳条,又摘了几片嫩叶,安安静静地编了起来。

      他的手指虽因练剑磨出了薄茧,编起草冠来却意外地灵巧。
      不多时,一顶青翠欲滴的草冠便成了形。

      赵恨正要开口让师傅戴上,忽然——

      何渡一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感受到了周围有细微的魔力波动,像是有什么肮脏的东西正从水底缓慢上浮。

      魔气渐渐晕染开来,如无形的触手四处试探,阴冷而黏腻。

      那些魔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然纷纷朝赵恨身边聚拢,在他周遭隐隐盘旋,像是在辨认、在确认。

      赵恨尚未察觉异样,只是忽然觉得指尖一凉。

      他低头看去,手中那顶草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鲜嫩的柳叶瞬间卷曲、发黄、凋落,化为焦黑的碎屑。

      赵恨猛地坐起身,瞳孔骤缩。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心里七上八下,慌乱地望向四周,以为是这些日子自己太过张扬,又引来了金家的报复。

      何渡一将赵恨的局促看在眼里,好看的眉毛轻轻地拧了起来。

      那双总是懒洋洋、充满笑意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冷意。

      继而!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势。

      一股极强的神力,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狂暴地席卷而去!

      无声无息,却如惊涛骇浪,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魔气碾得粉碎。
      山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又在下一刻猛地向外炸开!

      远在魔界、操控傀儡的那些人,在同一瞬间遭受到了剧烈的反噬!长虹捂着胸口倒退三步,口角渗出血来。

      而十五个刚刚潜入人界不久的傀儡,近乎是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连一片残渣都没有留下。

      山野间重新安静下来,日头依旧和煦。

      赵恨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那顶枯萎的草冠。

      一片枯黄之中,忽然有一丝绿意悄然钻了出来。

      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一般,干枯的柳条重新变得柔软、青翠,
      卷曲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来。
      比之前更加鲜活、饱满,甚至多了几分莹莹的光泽。

      枯木逢春,不过如此。

      赵恨怔怔地捧着那顶草冠,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人儿依旧半躺在青草丛中,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言笑缓缓,轻声道:

      “替为师戴上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草木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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