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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痛,是活着的证明 当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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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醒来时,天亮了。
光线从地下室的缝隙漏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跳舞。林晏发现自己盖着沈未央的外套,而沈未央靠在墙上睡着了——如果那能叫睡觉。她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像在梦里做手术。
林晏轻轻坐起来。胸口疼得像被烙铁烫过,但呼吸顺畅了。她低头看,纱布包扎得整齐专业,血止住了。脖子上挂着那枚弹片,沉甸甸的。
地下室里的伤员少了些。护士低声说,凌晨有救援车队来,转移了重伤员。沈未央坚持要等林晏稳定,所以留了下来。
“她守了你一夜。”护士说,眼里有敬佩和别的东西,“每隔半小时检查你的心跳。弹片取出来后,她对着那东西看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哭。我从没见过沈医生哭。”
林晏看向沈未央。在晨光中,她看起来年轻得脆弱。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干裂,有一道血痕。她的白衬衫沾满血和灰尘,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
林晏举起相机。
电池快没电了,只剩最后三张。但她还是举起相机,对准沈未央。取景框里,沈未央在晨光中沉睡,背后是斑驳的墙壁和沉睡的伤员。她像战争中的一个休止符,短暂,珍贵,易碎。
她按下快门。
咔哒。
沈未央醒了。她睁眼的瞬间,那种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锐利。但看见林晏时,那锐利软化了。
“你拍我。”她说,声音沙哑。
“嗯。”
“我睡觉的样子很丑。”
“不丑。”林晏放下相机,“像终于放下了所有手术刀。”
沈未央笑了。很淡的笑容,但真实。她伸手摸林晏的额头:“烧退了。你运气好,感染迹象不明显。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回基地,你需要真正的抗生素。”
“外面安全吗?”
“不知道。”沈未央站起来,伸展僵硬的身体,“但留在这里更不安全。走吧,趁下一轮轰炸开始前。”
她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地下室。外面的世界像被巨人踩过:建筑倒塌,车辆燃烧,街道上散落着各种碎片。但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无动于衷的宝石。
沈未央找到一辆还能发动的破车。扶林晏坐上副驾驶时,她停顿了一下。
“弹片,”她说,手指碰了碰林晏胸口的纱布,“有一小块,太深了,我没取出来。靠近心脏,取的风险太大。”
林晏看着她:“所以?”
“所以它会一直在里面。”沈未央直视她的眼睛,“像一颗定时炸弹,或者……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天气变化时会疼,剧烈运动时会疼,可能某天会移位,要你的命。”
她顿了顿,更轻地说:
“也可能一辈子没事,只是提醒你,你差点死过。而我差点失去你。”
林晏握住她的手。那双救了她命的手,此刻冰冷,但手心有茧,温暖。
“那就留着。”她说,“当做你送我的第二个纪念品。”
“第一个是什么?”
“你。”林晏举起相机,屏幕上是沈未央沉睡的照片,“我拍到了你最不设防的样子。这比任何纪念品都珍贵。”
沈未央看了照片很久。然后,很突然地,她吻了林晏。这个吻很轻,带着晨露和血腥味,短暂得像幻觉。
“疯子。”她低声说,额头抵着林晏的额头。
“彼此彼此。”
车发动了。在废墟中颠簸前行。林晏看着窗外破碎的世界,手指摩挲着胸前的弹片。金属冰冷,但她的皮肤温热。
她想,这就是爱在战争中的形状:
不是鲜花,不是情书,不是誓言。
是一枚卡在心脏附近的弹片,一个在黑暗中用剪刀做的手术,一个戴着血项链的吻,和一张在晨光中偷拍的照片。
是疼痛的,危险的,不合时宜的。
是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