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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脏的重量是300克 林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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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在纪录片里看过这个数据。一颗人类心脏,放在掌心,不过一捧血肉的重量。可当弹片卡在里面,它就成了世界上最重的钟摆——每一次跳动都在说:你还活着,但快死了。
轰炸在停火结束后第七分钟开始。
没有过渡,没有预警。仿佛那三十三小时只是死神打了个盹,醒来后加倍索取代价。第一枚炮弹落在东区市场时,林晏正在拍一个老妇人卖变质的奶酪——奶酪在炮火中像黄油般融化,老妇人的头巾飞起来,像只受惊的白鸟。
她连拍三张,转身就跑。
经验告诉她:第一枚是问候,第二枚是点名,第三枚是邀请函。她得在收到邀请前离开。但今天邀请来得太快。第二枚落在她身后二十米,冲击波像只巨手把她掼进废墟。耳鸣尖锐如刀,世界变成慢镜头:砖块飞舞,铁皮像纸片般撕裂,空气中腾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像金色粉末。
她在金色粉末中看见了沈未央。
不,不是真的看见。是幻觉,或者濒死的走马灯。她看见沈未央在手术台前转身,口罩拉到下巴,嘴唇在说什么。说“小心”,还是“快跑”?抑或是“我爱你”?
第三枚炮弹落下。
这次很近。近到她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感觉到弹片切入身体的触感——不是疼,是一种冰冷的嵌入,像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她的身体对世界说:欢迎光临。
然后才是疼。
从胸口炸开,沿着神经烧遍全身的疼。她低头,看见作训服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正在迅速扩大。真有意思,她想,原来血在黑色布料上是这种颜色,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林晏——!!!”
这次不是幻觉。沈未央的声音穿过爆炸的轰鸣,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意识。她抬头,透过烟尘看见沈未央朝她跑来——没穿白大褂,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套着防弹背心,但没戴头盔。她的短发在热浪中翻飞,脸上沾着别人的血。
“别过来——”林晏想喊,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沈未央没停。她在弹坑和尸体间跳跃,像某种在战火中进化的生物。一枚迫击炮在她左侧爆炸,她踉跄了一下,继续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她扑到林晏身边,手已经按上她的胸口。
“呼吸。”沈未央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但按在她伤口上的手在抖,“看着我,吸气,呼气。对,很好。”
她的手变成专业的工具:撕开作训服,按压止血,检查伤口。“弹片,肋间进入,可能伤到肺叶。你运气好,没击中心脏。”她扯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用力扎紧林晏的胸口,“但也不好,因为它卡在里面了。会很疼,忍着。”
“未央……”林晏抓住她的手腕,“车队……”
沈未央抬头。医疗车队的头车正在燃烧,第二辆被炸翻,第三辆在调头。有人在喊“撤!撤!”,有人在尖叫。护士们拖着伤员往掩体跑,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他们走了。”沈未央平静地说。
“你也走……”
“闭嘴。”沈未央用撕下的布条缠紧林晏的胸口,动作又快又狠,“数数。数到一百。数出声。”
“一、二、三……”林晏数着,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沈未央在硝烟中举起手,对车队打手势——别过来,走,带其他人走。然后沈未央弯腰,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站起来。”
“我站不……”
“站起来,林晏。”沈未央的声音贴着她耳朵,热气拂过,“你不是要拍我吗?你不是还没拍够吗?站起来,活着,然后继续拍。这是命令。”
林晏站起来了。或者说,她的身体被沈未央拖起来了。她们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地下室入口,身后是连续的爆炸。每一次爆炸,沈未央都侧身挡住气浪,用身体当她的盾牌。
“三十七、三十八……”林晏还在数,数沈未央的心跳,数自己的呼吸,数她们离地下室还有多少步。
第九十七步,她们滚下楼梯。黑暗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血腥味。沈未央点亮手电——不知什么时候从哪拿的——光束扫过地下室的景象:这里原本是酒窖,现在挤满了伤员和平民。三十几人,也许更多,在昏暗中像一窝受伤的兽。
“医生!医生来了!”有人喊。
沈未央没理。她把林晏放在相对干净的角落,手电咬在嘴里,双手重新检查伤口。“出血减缓,但弹片还在里面。我需要工具。”
“沈医生……”一个护士爬过来,脸上有泪痕,“手术箱丢了,只有这个。”她递过来一个小急救包。
沈未央打开。里面只有纱布、胶带、一把小剪刀、一瓶碘伏、和一管过期的吗啡。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三秒。然后,很轻地笑了。
“够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