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猷屿

1、初遇 九月的风还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梧桐巷时，卷起几片半黄的叶子。青灰色的石板路被前一晚的小雨润得微凉，踩上去带着一点潮湿的软意，巷子里的老墙爬着深绿的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缠到屋檐，像一层不会褪色的绒毯。

　　安景如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得很慢。

　　书包带被他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条巷子长久以来的安静。他习惯了这样走路，习惯了把自己藏在不显眼的地方，习惯了不被注意、不被谈论、不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今天是市三中高二分班报到的日子。

　　对别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升学调整，是遇见新同学、新老师、新座位的开始，可对安景如而言，这是一年里最让他恐慌的一天。

　　他从小就安静，安静到近乎沉默。父母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只有外婆陪着他。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便，说话也慢，家里常常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和人对视，更不爱站在人群中间。他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不向阳，不张扬，只安安静静地活着。

　　市三中的老校区藏在梧桐巷最深处，围墙爬满藤蔓，红砖教学楼带着旧旧的泛黄痕迹，像一本被翻了很多年的书。校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却被擦得很干净，门旁立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第三中学”四个字，沉稳又温和。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吵吵嚷嚷。

　　有男生勾着肩膀说笑，有女生凑在一起讨论新班级，有人踮着脚尖找名字，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糟糟的线，钻到安景如耳朵里，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站在最外围，犹豫了很久，手指在书包带上反复摩挲，才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往人群里挤。

　　他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挤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鼻尖蹭到别人的胳膊，闻到一股陌生的洗衣粉味道，他立刻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红。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他的目光快速在纸上扫动。

　　高二（7）班。

　　安景如。

　　三个字落在名单中间，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没有熟悉的名字挨着，没有认识的字迹相伴，只有一片彻头彻尾的陌生。

　　他轻轻松了口气，又轻轻提了口气。

　　松的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提的是，他又要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抱着刚从教务处领来的新课本，贴着墙根往三楼走。走廊狭窄，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皮微微发紧。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慢慢挪，尽量不挡住别人的路，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就在转过拐角的一瞬间，他撞上了一堵温热结实的怀抱。

　　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本本落在地上，书页被摔得翻开，像一朵朵突然绽开的白花。

　　安景如慌得心脏猛地一跳，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弯腰去捡，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慌乱：“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指尖刚碰到一本数学书，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先一步将它拾起。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是偏冷的白，却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

　　安景如的动作顿住。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一个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像初秋最舒服的风，轻轻落在他耳边。

　　安景如猛地抬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高个子少年。

　　他比安景如高出大半个头，肩背舒展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身形干净利落。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鼻梁挺直，唇线清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被阳光晒暖的风，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没有皱眉。

　　只有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指责的善意。

　　“我叫林哲。”少年开口，目光落在安景如脸上，轻轻弯了弯，“也是七班的。”

　　安景如呆呆看着他，忘了说话。

　　林哲……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年级的光荣榜上，在老师的表扬里，在同学的闲聊中，林哲这两个字，永远和“第一名”“温和”“厉害”“靠谱”绑在一起。他是年级里最耀眼的那类人，成绩好，人缘好，长得好看，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是所有人都愿意靠近的存在。

　　而安景如，是永远站在阴影里的那一个。

　　他们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林哲已经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整理得整整齐齐，连书页都轻轻抚平，然后双手递到安景如怀里。

　　指尖不经意擦过安景如的手背。

　　一点微凉的、干净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安景如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一起走吧，”林哲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我带你去教室。”

　　安景如轻轻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跟在林哲身侧，第一次觉得，这条原本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的走廊，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身边的少年走得不快，刻意放慢脚步等他，没有催促，没有嫌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安景如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哲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不知道，这一次抬头，会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开端。

　　他更不知道，这个叫林哲的少年，会比他大一点，会像哥哥一样，把他从孤单里一点点拉出来，把他从黑暗里带到阳光下。

　　梧桐巷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