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神人与癫公 空口白牙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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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青郜走路习惯把双手背在身后，肚子挺起，下巴上扬。
他由着苏贵将自己引到太师椅上稳稳坐下，招呼落座的同时，即刻有丫鬟捧着香茗茶盏奉上。
今日有王成山在场，又是阔别多年第一次来贾府，贾青郜面上带有慈爱笑意，摸着发白胡须与封自在打过招呼后，转而面向阔别许久的王家独苗，问他初回青禾后是否一切习惯，可有吃好睡好。
封自在吃着桌上的瓜果点心，暗道这贾青郜率先向王成山发问，恐怕是要提前将人打发出去，好留自己在屋内单独交谈。趁贾青郜问话的功夫，他抬手递给裘玉一块玫瑰枣花酥，借机朝王成山那边使了个眼色。
裘玉会意，接过点心的时压低眼眸，示意封自在沉心静气，以不变应万变。
对面王成山神色如常，已按着贾青郜提出问题先后一一回答完毕，礼数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贾青郜十分满意，频频点头道：“川柏。”
王成山的字取自乔木川柏，性味苦寒，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被李来喜选作犬子表字，引义为河川广阔、柏树长青之意。而他也确实如表字一般，心胸开阔、品格坚贞。这些年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贾青郜顿了顿道：“在外多年，想必医术已愈发精进了罢？”
“确有一些体悟，”王成山对于此事并不避讳，而是坦然道：“此次回家，我有心将云游这些年诊治的疑难杂症编整归类、汇总验方，著述医书《太康验方》。”
贾青郜皱眉问道：“你如今不过弱冠又三，其所思所想、所见所闻，焉能制成医书？”
面对质疑，王成山非但不恼，反而憨厚道：“著述非一日之功，我亦非欲一蹴而就。唯愿有生之年完成此书赠予后世，若能对其日后诊治有所裨益，于我而言便是无上功德。”
听闻此话，不仅是贾青郜与苏贵大吃一惊，就连封自在与裘玉也是露出诧异之色。
一本详细记述验方与病症的医书举世难求，即便不懂医术，按照书中验方对症下药，亦可成为妙手良医。王成山著此瑰宝，完成后却要大方赠予世人分毫不取，实属是......神人一个。
“川柏有此胸志，贾某深感佩服。”
再次开口，贾青郜言语之间又多了几分客气。他提及独女体弱之事，叮嘱王成山常来贾府后，余光落在了封自在身上。
苏贵适时抬手，恭敬道：“各位，贾老爷要与封二爷说些体己话，烦请随我回避。”
见裘玉立在原处不动，苏贵看了贾青郜一眼，重复道：“玉姑娘，烦请随我回避。”
封自在仰首，对着裘玉粲然一笑：“无妨，去吧。”
裘玉这才转身，随苏贵一同离开。
旁边侍候的丫鬟待三人走后，转身关上门窗，迅速退了出去。花厅只留下封自在和贾青郜两个人。
狭小的门缝中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银线，尾端缠在裘玉指尖，正随前端细细颤动。
此物名为断情线，为碎花楼制得，原是用作偷闻屋内风月之事，千金难得。裘玉于涿州偶然得到一束，也因此被温雨石在萧城县识破了身份。她习得月余，勉强掌握几分诀窍，可根据颤动的幅度和快慢，推测屋内说话之人以及其情绪变化。断情线颤动的越快，便说明屋内变故越大，需得赶快进去救人。
沿着走廊，穿过华亭的路上，银线突然跳跃，沉缓有力，是贾青郜先开了口。
“十年未见，你在外过得可好？”
封自在靠坐在太师椅上，挑眉道：“你觉得呢？”
“为什么还要回来？”贾青郜眯起眼睛，“封家的基业都没有了，你如今回来宅院破烂不说，还要欠下一身的债。”
“债？！”
封自在有些坐不住了。
天杀的，这里房子破需要动手修就算了，怎么还会欠债啊！
见封自在面露急色，贾青郜不由得意起来。
他端起桌上茶茗，掀开盖子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当年东家匆匆离去，酒坊内的伙计们拿不到钱聚众闹事。是我变卖了你家的家业，又加借钱和多年攒下的积蓄，这才挡住了窟窿。事情平息后，留给我的只是空荡的酒坊和几近破败的封宅。”
“话可不能这么说，”封自在指尖捏着一颗葡萄，“再怎样落败，地基与房子到底是都有的。更何况当年青禾镇中，我封家酿出的酒无论口感或是品相皆是一骑绝尘，即使低价变卖，以酒窖中珍藏的几十坛春满楼来讲，不可能付不出伙计们的工钱。”
他说着话，手指却没停，将剥开青皮后的果肉送入口中，就着清甜的汁水慵懒道：“不过我想以你的经商能力，倒也是不可能低价变卖。恐怕还以倾销之态，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吧。”
贾青郜的脸上一阵崎岖，端起茶盏强装镇定道：“想不到你当时年幼，连酒窖中余多少酒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封自在无言一笑，算是回答。
他当然不可能记着这些事。全是先前裘玉去王氏医馆换药时，从李来喜那听来的。那时封家匆匆搬走，酒坊内的存酒与鲜酿成了无主之物，引来不少贼人哄抢。还是贾青郜站出来主持大局，将酒一并折算成银两，分发给酒坊伙计们做工钱，全部打发回了老家，自己守着封家酒坊。
因此事，李来喜以为贾青郜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也曾送去吃食衣物，帮他照顾染病的发妻。直到这家伙有朝一日突然将酒坊彻底改头换面，不仅重新聘请了一批伙计不说，还将封宅地契封在了钱庄。既不自己住，也不许他人买。扬言其中闹鬼，不干净，又请了道士做法。再过一年，贾氏酒坊的匾额高悬青禾众家酒坊之上，而新任命的县令除了贾氏酒坊之外，也再不许其他家酿酒。李来喜这才明白，封家这是被贾青郜吃绝户了。只是她不能说，更不敢说。
“既然你算的这么清楚，那我也便与你算一算吧。”贾青郜重重放下茶盏，“那时因人吃过春满楼害病，险些丢了性命。你爹心大，拖家带口一走了之，留给我们的却是一个烂摊子。伤者日日带着打手围困酒坊讨要说法，我找人偷溜出去报官亦是无用。最终折了两名伙计，又搭进去了三百两白银，此事才算终了。”
闻听此言，封自在面色不由一紧。
坏了，这假清高不会是要张口跟我要钱吧？
“我本想把这事压在心底，毕竟你们走后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但你如今回来了，在外又很风光，不如把之前的钱还我？不过三百两白银，少东家想必还是拿得出手的。”
……
此事于情，硬说父债子偿，倒也没什么毛病。可封自在本人跟封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就算硬有什么关系，他也绝对不可能为了这莫须有的三百两白银背上一身的债。
如果是五百两或者是一千两倒也罢了，他大可耍无赖说自己没钱。
可问题是这钱不多不少三百两，他正好就有三百两！而且还正好不想给！
况且李来喜对于十年前封家举家搬迁的原因也不得而知，甚至还向裘玉打听其中原委。作为王氏医馆的智囊团、青禾人口称赞的热心肠、集市上闻风丧胆的砍价能手，如果连她都不知道，那青禾镇估计就更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除非此事本就子虚乌有，贾青郜癫公一个，空口白牙就想要三百两白银。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就让我掏三百两白银，你这钱也太好挣了。”封自在冷声道：“不过要我拿钱也可，银货两讫的和修文书先取出与我过眼瞧瞧，再唤出当年与你对峙的人来见我。”
贾青郜哈哈大笑，他自然拿不出什么证据，因为这事本来就是他临时起意。若要打通关系做伪证，仍要花费一笔不小的银两，可比这三百两多多了。毕竟他是个商人，买卖和面子，还是分得清的。
“你与川柏一样在外多年，可有结交几位知心朋友？若是方便，可请来青禾。我做东，必定好生招待。”
封自在心想，这不就是拐着弯的在套我话，看我在外边有没有人呢？于是眼珠一转，回答道：“朋友自然是有的，贵精不在多。若贾老爷有意结识，我亦可在信中推荐一二。”
有人，有交往，有联络。如果对我动手的话，还是要考虑一下。
贾青郜摆手道：“年轻人应该和年轻人待在一处。我已入不惑之年，不跟着你们一块瞎掺和。”
说完，贾青郜摸着胡须站起身，来到封自在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问道：“这次回青禾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拾起之前的老本行，和你父亲一样酿酒？”
话说到最后，语气突然加重，目光也变得锋利起来。贾青郜搭在封自在肩上的手力道加重，不让他起来，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眼睛，等待回答。
在贾青郜的眼里，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唯一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只有封家。即便夺得了基业，也要逼得他们全家离开，赶尽杀绝。
“你又误会了。”封自在坦然一笑：“我虽为封家人，但我不喜欢酿酒，也肯定不会卖酒。”
贾青郜断然不信：“哦？你生于世代以酿酒为生的家族里面，竟然不喜欢酿酒？可是在外多年被人偷天换日了身份？我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封二？”
封自在直接打开贾青郜的手，起身道：“我所言非虚。你对他人酿酒如此敏感，我可不想触你的霉头。”
贾青郜将信将疑：“果真如此？”
封自在笃定道：“果真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神人与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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