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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等候 找点正事做 ...


  •   陆绍衡赴宴去了一个商务餐局。

      这个饭局,订的是楼上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厢,车从地下入口进去,电梯可以直达。照理说,那个总在他日程上冒出来的年轻人不该知道。

      陆绍衡下车时扫了一眼负一层的电梯厅,那里只有两名泊车员和一排停得很规整的车。等他进电梯前,又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仍然没有那道不太正经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时,自己先觉得多余。

      年轻人的热情,大概也就这么几天新鲜。快到期末季了,那人看着年纪不大,正常应该还在上学,总该有自己的考试生活,不可能真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种没有回应的事上。

      何况今晚这个行程,连他自己都是下午临时确认过来的。找不到才正常,找到了反而奇怪。

      陆绍衡谈不上多少遗憾,但那个人神出鬼没的行踪,还是让他有点兴趣。

      如果见到了,这次又会猜中什么。

      他进包厢时,视线在走廊尽头扫过一次;席间有人出去接电话,门开了一道缝,他也往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饭局里在酒菜间的客套话,和你来我往的试探照旧进行,陆绍衡应付这些,得心应手。偶尔出神看杯沿,在某个不合时宜的间隙里,会想起年轻人单纯而澄澈的热情。

      面对一个涉世未深的追求者,还是比面对心眼子比针尖还细的老狐狸,轻松得多。

      饭局结束得比预计晚。出席饭局的人里,有位长辈,最讲究排场风水,来去都要踏过正门。

      他的助理过来低声问他,是否直接让司机在地下等着。陆绍衡看了眼手机,本来可以点头,却看着长辈酒气熏天的样子,顺势把话接了过去:“您今晚喝得尽兴,我送您送到一楼。亲眼看见您上了车,我才安心。”

      理由很合适,没有半分异常。

      电梯从包厢层一路往下,里面有酒局的人笑声和酒气。

      陆绍衡站在按钮旁,听长辈说年轻人做事稳当,以后还要多走动。他应了一句,目光却在电梯门倒映出的人影上,停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不可能混迹在一群老头子中。

      门开到一楼,大堂的灯比包厢里亮些,地面刚打过蜡,光从脚下一路铺到休息区。陆绍衡陪人走到正门,看着车开过来,又等对方坐稳,车门合上,他才转身往回走。

      然后他听见了角落里传来很轻的游戏音效。

      声音不大,被大堂的背景音乐压着,断断续续,手机音量被调得很低。陆绍衡脚步没有停,只是视线先过去了。

      休息区靠墙的沙发里,洛默窝在角落,膝盖上放着手机,旁边桌上有一杯快见底的柠檬水,底层的冰已经融化。洛默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似乎等得太久,终于把自己等困了。

      陆绍衡站在几步外看了片刻,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诧异。

      他居然真的找到了这里。

      洛默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手指一顿,先把那一局点了暂停,才慢慢抬头。他看清陆绍衡时,嘴角先扬了一下,又很快像怕被发现似的,收回了翘起的弧度。

      “我今天没堵你。”他打了个哈欠,看出来等得有点累,“我就在这坐着。”

      陆绍衡看了一眼他身下那张沙发:“有区别?”

      “区别挺大。”洛默认真想了想,把杯子往桌子里侧推了一点,“堵你,你就必须看见我。坐着,你可以假装没看见。”

      “我已经看见了。”

      “那是你眼神好。”他站起来,腿大概坐麻了,起身时动作慢了一点,“我今天不跟你说什么,就是来拍照坐坐。”

      陆绍衡没有立刻问。大堂旋转门开合,夜风从门缝里卷进来一点,吹动休息区花瓶里几枝过于规整的装饰花。陆绍衡看着他,终于还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洛默似乎早准备好了答案,却又不想显得自己准备得太充分,先低头把手机游戏退出了,才说:“你今晚的行踪本身没公开。”

      陆绍衡等他继续说。

      洛默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微微握紧了一下,在判断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像变态,最后还是开了口:“不过跟你们最近谈事的那位长辈,挺爱在公开平台上发东西。他下午发了一张茶盏,杯垫上有餐厅标,后面还露了一点包厢屏风。”

      陆绍衡的眼神变了些,似乎有些不悦。

      洛默立刻澄清自己:“公开账号,谁都能看。”

      “所以你就找到这里了?”

      “没有那么准。”洛默很快否认,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厉害,害怕陆绍衡真把他归进危险名单里,“这个餐厅全市好几家,我都跑遍了。第一家门口有婚宴,太吵,说新人已经包场了;第二家一些部分还在装修,你们应该不会去;第三家离你公司太偏了,饭点路堵,光开车就要快两个小时。我绕到这边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开席挺久了。”

      陆绍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匪夷所思的判断力,只好问:“你还看别人公开账号?”

      “我看和你有关的。”洛默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然后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没敢进包厢,也没问服务生你在哪间。我就在大堂坐着,万一你不在这儿,我今天就当喝了一杯很贵的柠檬水。”

      陆绍衡看向桌上那杯柠檬水。

      “很贵?”

      “贵。”洛默把杯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剩下的一点冰,“还不好喝。不如喝奶茶。”

      陆绍衡想了想一般学生的支付能力,确实如此。

      洛默这时候已经把杯子放回去,往旁边自动让开半步,不挡他的路。

      “确认完了?”陆绍衡问。

      “嗯。”洛默点头,拿起手机,似乎真准备这么简单走了,“我猜的挺准的。”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眉眼在大堂金碧辉煌的灯下显出一点掩不住的得意。

      “不过这次算你主动发现我,不算我跟你。”

      陆绍衡轻咳了声,想掩饰什么:“我送人下来。”

      “我知道。”洛默说:“所以我坐在你送完人回来会经过的地方。”

      陆绍衡皱了下眉,洛默没有再乘胜追击,抬手指了指门口。

      “走了。这里消费太高,下次换个便宜地方等你。你下次再来这么贵的场合,我可恕不奉陪了。”

      他转身要走,陆绍衡突然开口叫住他:“你叫什么?”

      洛默脚步停住。

      都已经说过那么多次话了,现在才问名字,已经有些晚了。

      “洛默。”他回过头,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似乎已经把这个迟来的开场白酝酿太久。

      洛默又在空中比划:“洛阳的洛,沉默的默。”

      说完,他不想显得自己太高兴,但还没忍住继续说:“你要是记不住,我下次可以带身份证。”

      陆绍衡说:“不用。”

      洛默嘴角翘了一下:“那就是记住了。”

      看着那人真的走出了旋转门,没留神前方的路,差点和进门的人撞到一起。

      陆绍衡低头走过去,拿起了那个柠檬沉底的水杯,看了一圈。然后他没立刻走,让服务员给自己来了杯一模一样的饮品。

      陆绍衡往后经常能在生活里的边边角角看到洛默,大部分时候,他们各行其道,并不搭话,仅有目光一瞬间的接触。

      印象里,他第一次主动接近洛默,在一处老宅改成的私人会所。

      那地方不在商业区里,没有地下车库。青砖院墙沿着窄巷往里收,门口挂着两盏不太亮的灯,车只能停在外面街口,客人下车后再沿着一段青石路走进去。

      雨下得不是很大,如扑簌的柳絮般,落在瓦檐和树叶上,滴答滴答。陆绍衡那晚是和一个鬓角斑白的大佬见面,对方讲究这种老派场面,觉得高楼包厢没有人情味,非要在这种地方谈事。

      散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院子里灯影被雨水泡得发暗,几位客人由门童撑伞送出院门。陆绍衡走在最后,刚把手机收起来,助理便低声说车停在巷口,得往外走几十步。他点了下头,还没接门童递来的伞,就先看见院门外那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洛默撑着一把深色伞,几乎把他整个人挡住,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纸袋。他没有站在正门中央,只靠在巷边一盏旧路灯下,不想自己太显眼。

      看见陆绍衡出来,他先把伞抬高一点,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才往这边走了两步。

      陆绍衡看着等着自己的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懒得问洛默怎么找来的了。这个人总有办法从一些奇怪的公开消息、别人动态里的半截照片、乃至他几次微小的反应里,找到一条通往他身边的路。再像一只不太安分的流浪猫一样,在他的视野边缘出现。

      问了也没有意义,洛默总能拿出一套听起来不越界,实际又禁不起推敲的理由。

      他的视线从洛默微湿的衣服上移开,又看见他鞋边沾着一点泥。老宅外的青石路不长,真只是刚到,不会把人弄成这样。

      陆绍衡皱眉,开口时,声音比雨还凉一点:“你等多久了?”

      洛默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先摇摇头轻松地说:“没多久。”

      陆绍衡明显不信,继续盯着他。

      洛默被他看了两秒,眼神先飘到院门边那两盏灯上,又飘回来,发现这个答案不好糊弄,便很不情愿地改口:“比没多久,稍微……久那么一点。”

      陆绍衡的视线落到他湿透的裤脚上,像是在说他身上的痕迹不打自招了。

      洛默立刻把脚往伞底下缩了缩:“下雨嘛,地上积水,布料在这种天气就是海绵,站五分钟也能湿成这样。”

      “你觉得我会信?”

      “不信也行。”洛默把伞沿往上顶了顶,雨水顺着伞骨滚到袖口,他很快把手往后一藏,语气仍旧轻松,“那你就当我是一只比较有毅力的水鬼,专门在这种地方吓你。”

      陆绍衡对这个人的胡言乱语,见怪不怪了,他皱眉望着洛默。

      洛默被看得有点撑不住,挥了挥手,继续开玩笑:“放心,我业务不熟,暂时只会送伞,不会索命。”

      陆绍衡还是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如果等不到呢?你就一直淋着?

      洛默这次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另一把没拆标签的伞往前送了一点,伞柄停在陆绍衡几步之遥的地方,把那个问题也一并挡开。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还站在这儿?”

      “赌一下你我间的缘分。”洛默用很浪漫的词汇说。

      他看向陆绍衡,眼睛在雨夜里,清亮得不合时宜,里面闪烁着陆绍衡不懂的执念。

      “最后我不是找到你了吗?”

      “你很闲?”

      “有一点。”洛默承认得很痛快,再把手里的伞往陆绍衡那个方向递了递,“给你。”

      陆绍衡看了一眼身后。门童正撑着伞站在檐下,助理手里也已经打开一把黑伞。洛默显然也看见了,仍然没有把手收回去。

      陆绍衡说:“我不缺伞。”

      “我知道。”洛默的声音,在逐渐下大的雨中,竟然被泡得有点软,“可他们的伞是会所的,我这把是我的。”

      陆绍衡还是没有想收的意思。

      洛默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冒昧,马上又把纸袋拎起来晃了晃,给自己找补:“买都买了,总不能原路带回去。我家里已经有一把了。”

      “那你自己用。”

      “我这把还能撑。”洛默看了眼自己伞面边缘滴下来的水,微微晃了晃,理直气壮补充道:“而且我对自己没这么大方,没坏就买新的。”

      门童和助理都站在旁边,场面一时很微妙。洛默今天,颇有逮着陆绍衡没完,他不收下就不走的势头。

      陆绍衡本来应该让助理处理,或者直接绕过去上车。可对一个笑脸相迎自己的人,没人能做得到全然冷酷。

      他微微抬了下手,刚接触到伞柄,就感到那柄伞里蕴含的感情,即便在冷雨的夜里,依然过于灼热。

      这种东西,一旦接手,不是那么容易甩脱的。

      最终他还是把伞往洛默方向推了回去。

      洛默也没有露出失望,像早就准备好了第二种处理方式。他走到院门旁边,把那把新伞靠在一块石墩边,伞柄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陆绍衡皱眉:“你放那儿干什么?”

      “它买都买了。”洛默无赖地说,“总得完成点使命。”

      “它的使命就是被你丢在别人门口?”

      “不是丢。”洛默认真纠正,“是暂存。你要是待会儿觉得身边的伞太丑,可以拿它。”

      陆绍衡被他说得已经无言了。

      洛默见好就收,把自己的伞往肩上一压,往旁边退开,让出院门到巷口的路。雨丝从伞沿滴到他身上,他不太在意,只低头从纸袋里摸出一只小铁盒。他的手沾了水,有些湿滑,用拇指顶了两下才把盖子打开,倒出一颗薄荷糖在掌心里。

      陆绍衡看着那颗小东西,不解洛默的动作,他问:“又是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吃。

      “糖。”洛默说得很轻巧,“你又烟又酒的,嘴里肯定经常不舒服。”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暴露得太多,立刻把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仿佛在销毁证据。下一秒,他就被凉得皱了下鼻子。

      陆绍衡原本没打算再理他,还是被他这一下弄得看了过去:“你自己都嫌弃这味,买它干什么?”

      洛默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耳尖在雨里红得不太明显:“我先试试。”

      “试什么?”

      “试它是不是真能清嘴里的味道。”洛默把铁盒盖上,很快补了一句,“不行我就不送你了,免得你觉得我买东西水平很差。”

      陆绍衡闭口不言。

      洛默见状不妙,把那点故作轻松收回一点。他把铁盒往前送了送。

      “伞你不喜欢就算了,糖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

      陆绍衡忽然想起前几次洛默对他过分准确的观察,从出行路线,到生活习惯。简直无孔不入他的生活了。

      这要对他投入多少时间和心思。

      陆绍衡神情严肃了点,没有指责洛默,但明显不赞同洛默对他的过度追逐,他算是划清界限,也是在教育洛默:“找点正事做。”

      洛默把被退回的薄荷糖盒收回纸袋里,直直看他:“现在就在做。”

      雨落在院墙外的树叶上,雨滴声像是一串渐入佳境演奏的乐器,但却盖不住洛默接下来说的话。

      “我追你啊。”洛默眼睛弯着,亮闪闪地说。

      没想到对方真会这么来直球,打得陆绍衡措手不及,他半晌才开口:“这不算正事。”

      洛默点点头,很是受教:“那我明天换个说法。”

      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了,他听见洛默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陆绍衡。”

      洛默的声音隔着雨飘过来:“你下次要是不喜欢我跟着你,应酬可以早点结束出来。我看到你,就会自动离开的。”

      这句话真的已经替陆绍衡准备好了所有拒绝的余地,似乎只要陆绍衡不愿意,他就会自己把自己从这条巷子里清出去。

      陆绍衡这一次终于回头看了他。莫名的,他听这句话有些刺耳,他不喜欢洛默面对他,把姿态摆得那么低。

      尤其以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现身以后,再说什么自动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洛默明显愣了一下。

      陆绍衡转身回来,没给洛默反应的时间,抬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到他肩上。动作说不上温柔,更类似一种不耐烦的纠正。

      就像是给流浪的小动物,临时搭了一个窝棚。

      洛默整个人僵住。外套带着陆绍衡身上的温度和会所里的熏香味,这件薄薄的外套,好像比雨伞还重。他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不是不喜欢我跟着你吗?”

      陆绍衡低头看他,语气仍旧不好:“知道我不喜欢,还站在这里淋成这样?”

      “我有伞。”

      “你那把伞连你自己都遮不住。”

      洛默被这句噎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伞,又看了一眼陆绍衡披到他肩上的外套,嘴角刚要翘起来,就被陆绍衡冷声压住。

      “别误会。”陆绍衡不想给洛默幻想的空间,“我只是还没铁石心肠到,看一个人因为等我生病。”

      洛默把那点笑忍回去,忍得并不成功,还是喜色露在眼角眉梢。

      “哦。”他拖长音耍赖般说,“为了你的名声。”

      陆绍衡觑他一眼。

      洛默立刻把嘴闭上,过了两秒,又没忍住,小声说:“那你的名声还挺金贵。”

      陆绍衡看了下表,已经错过附近地铁站末班车的时候了,他没再多啰嗦,问洛默:“你怎么回去?”

      洛默正低头看那件外套,被问得愣了一下:“啊?”

      陆绍衡一条条列举洛默要面对的麻烦:“这么晚了,公共交通都没了。巷子窄,车不好进,外面还在下雨。我把你扔这,你怎么办?”

      洛默眼神很快往巷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轻松得有点刻意:“走出去再说。总能打到车。”

      他接着又说:“实在不行,我走到主路。也不远。”

      陆绍衡想起前一次在酒店大堂里,那杯被他评价为很贵的柠檬水。那时候洛默说得像玩笑,可人在无意中的谈话,总能露出一点底。

      这个人能为了堵他跑几处地方,能买他喜欢的冰饮和薄荷糖,却未必真舍得在深夜雨里叫一辆车。

      看着洛默含糊其辞的样子,陆绍衡觉得他是被戳中囊中羞涩而感到羞耻,他再问:“你找得到这里,找不到回去的车?”

      洛默眨了一下眼,没想到他会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过了两秒才勉强说出来:“找你比较有动力。”

      巷口那边,助理又低声提醒了一句,车已经停好了。门童撑着伞站在檐下,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滴。洛默裹着他的外套,站在旧院门边,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快还没散干净。

      陆绍衡伸手,把洛默肩上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提了一点。这个动作做得十分克制。

      “上车。”他说。

      洛默抬头,不可思议:“什么?!”

      陆绍衡转身往巷口走,语气硬得如在说一句警告。

      “下不为例。”

      门童已经快步撑着伞过去,替陆绍衡拉开了后座车门。陆绍衡走到车边,回头时看见洛默还站在院门口,脚尖像钉在原地一样没动。

      洛默平时对他殷勤,一见陆绍衡伸手了,人却忽然别扭起来,磨磨蹭蹭不敢上车。

      陆绍衡已经没了多少耐性,“你喜欢站在雨里?”

      洛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他的脚仍旧没有迈出去,扭捏地说:“我身上湿。”

      说话声音更小了:“鞋底踏过水坑,还有泥。”

      门童撑着伞立着,助理也停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催。洛默被几道视线夹着,脸已经快烫熟了,在黑夜中看得不是很明显,还偏要把话说得一本正经:“你那车挺贵的。”

      陆绍衡的脸色没有缓和,没想到自己伸出手来反而被回绝,语气更严厉:“所以?”

      “所以我可以自己走。”洛默说完,又怕这句话显得太像退缩,又飞快补了一句,“我不是拒绝你的好意。”

      陆绍衡看着他这副想上又不敢上、想退又舍不得退的样子,也有了一点不适。

      他给门童打招呼:“伞拿稳。”说完从衣服里掏了几张纸币给对方,作为小费。

      门童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陆绍衡又看回洛默:“你如果不想让人一直陪你在这儿淋雨,就别磨蹭。”

      他自己把车门往外推开一点,对洛默命令道:“车脏了不用你洗。上来。”

      洛默这才动。他走过来时很小心,尽量踩在青石路没积水的地方,快到车边又停了一下,低头蹭了蹭鞋底。陆绍衡看得不胜其烦,终于伸手扣住洛默手腕,把人直接拽进了他的伞下。

      洛默被他拉得踉跄半步,险些撞到车门,手里的薄荷糖盒轻轻磕在陆绍衡的车上,发出一声很小的响。他抬头看陆绍衡,好像还是很不情愿:“我说了会弄脏。”

      “闭嘴。”陆绍衡说。

      洛默这回真闭了嘴,低头钻进车里。门童替他挡着伞,助理在旁边把车门护住。他坐进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陆绍衡,而是把自己湿掉的裤脚往座椅外侧挪,生怕真把脚底那点泥蹭上去。

      陆绍衡坐进车里,原本该看手机里的文件,视线却落到院门旁那把靠在石墩边的新伞上。那把伞还没拆标签,端端正正地倚在那里,是洛默刚才没送出去的一点小心思。

      车子开出巷口前,他忽然开口:“让人把那把伞拿上,放后备箱。”

      助理愣了一下:“哪把?”

      陆绍衡看着手机,语气只像不经意提到那样:“门口那把。放在那里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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