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红绳》疏影槐序

4、画本 “

　　“栀满离……”殷十一念着这个名字，在锦被里翻了个身，窗外雨声渐歇，唇边却无意识地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那个雨夜带来的潮湿与狼狈已然褪去，只剩下那个女孩狡黠灵动的眼神，和那句“给你带件好东西”的承诺，在心头轻轻挠着。
　　假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殷十一甚至破天荒地主动整理起书箧，将那本被栀满离嗤为“无聊”的《珍珠与河蚌》画集，悄悄塞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终于熬到开学。她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目光却一次次飘向门口，连先生讲的圣贤典籍都成了耳旁风。
　　“咳咳”
　　一声刻意压低的轻咳在身旁响起。殷十一猛地回神，只见栀满离不知何时已溜到她身边的座位，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仿佛她们早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大小姐望穿秋水，是在思谁？”
　　她压低声音，眼波流转。
　　“谁，谁想你了？！我是在想先生讲的儒家经典！此乃圣贤之作”
　　殷十一的耳根一热，强装镇定
　　“哦～圣贤之作，儒家经典？”
　　栀满离的语气像带了小钩子一般，转眼间手中出现一本破旧泛黄的书页。
　　“你莫要再打搅我”
　　殷十一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没发出便被栀满离手中的书所吸引。
　　“好，大小姐要认真听学，那这本书大小姐可是无法一饱眼福喽”
　　“嘶，痛！”
　　殷十一偷偷踩了栀满离一脚，栀满离吃痛发出了一声不大也不小的叫声
　　“啊”
　　这次叫的是栀满离和殷十一……
　　“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啊，是了，原来是先生发现她们俩切切察察，将手中的书本抛了出去。
　　书院外……
　　“哼，都怪你，你安的什么心，本小姐在书院那么多年都没有被先生叫出去过”
　　殷十一说话间语气越来越委屈，到最后尾音竟还带着些哭腔
　　“好啦好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栀满离亮出了刚刚在学堂里翻出的旧书，待殷十一定睛看清书本上的字是便红了脸，上面赫然写着“龙阳逸史”四字。
　　“龙阳之好”，殷十一只略略知道是有关于男子之间的情事，却也无心去猎那个奇，如今一本龙阳逸史放在她面前，涨的满脸通红，更何况，这与学堂里教的格格不入，但却有是另一个光怪陆离，无拘无束的世界。那泛黄的纸张昭示着他曾多次被人们翻阅，她扭头看向了那个明朗的姑娘
　　“你怎会看这些……”殷十一，大祭司之女，要求她恪守规仪，这些“杂书”是不被母亲所应许的
　　栀满离凑近了些，气息拂过殷十一的耳畔，带着一丝叛逆的得意
　　“规矩是束缚庸人的。真正的世界，可比经文里写的……有趣多了。”
　　“你要看吗，要看的话我不止有这本哦”
　　从此，殷十一循规蹈矩的世界，被栀满离强硬而温柔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不知……这规矩之外的天地方物，大小姐……敢看吗”
　　栀满离语言轻佻，对殷十一挑了挑眉，对着她的耳朵说出这话的时候殷十一还能感受到她的鼻息轻喷在她颈上。殷十一红了脸迅速与她拉开距离道
　　“敢？我当然敢，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
　　殷十一话还没说完就被栀满离接住了话头
　　“是了，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怕打雷”
　　“走开啊”
　　两人在学堂后的竹林里打闹着
　　殷十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羁，有鼓励，还有对另一个世界的邀约。内心关于戒律的警钟不断敲响，但这一刻，她选择了不再理会，抛开所有，只因另一种更为原始，更汹涌的冲动推着她，在警钟长鸣后的余音中无比坚定的选择了栀满离
　　殷十一那声带着羞恼的“走开啊”，尾音尚未消散在竹叶的簌响中，自己却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是她循规蹈矩的生涯里罕有的鲜活。栀满离看得一怔，随即也弯了眉眼，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争执，瞬间消弭于无形。
　　自那日后，那片学堂后的竹林，便成了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秘密度外之境。
　　殷十一的世界，以前只有聆星府的庄严肃穆，祭司典籍的浩瀚艰深，以及母亲期待目光下的无形重压。如今，却被栀满离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许多“离经叛道”的东西。
　　她不仅看完了《龙阳逸史》，栀满离后续又带来了《弁而钗》、《宜春香质》的残卷。那些书页间流淌的，是不容于世的痴缠、挣扎与情热，是与圣贤教诲背道而驰的另一个真实人间。起初，殷十一还会因那些露骨的描写而面红耳赤，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但栀满离总会适时地指向某段文字，或是一句诗，或是一处细节，轻声解读其中被世俗忽略的真情与无奈。
　　“你看，这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栀满离随手扯下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吹出不成调的清亮声响
　　“管它是男是女，心动的那一刻，声音就是好听的。”
　　殷十一望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柔光的侧脸，心跳如擂鼓。她开始明白，栀满离带给她的，不仅是几本禁书，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撬开她被沉重身份与期望层层封锁的内心，让她得以窥见自身真实欲望的钥匙。
　　她不再仅仅被动接受。她会偷偷将聆星府库房里那些记载着奇闻异志、甚至被视为“巫蛊残篇”的古老卷宗摹抄下来，带给栀满离。她们会为某个志怪传说争论，也会因某个精魅的痴情结局一同沉默。
　　殷十一手腕上那枚象征继承权的银镯，在竹影斑驳的光线下，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有时，她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摩挲它，心里想的却是栀满离说过的那句：“最璀璨的珍宝，往往藏在最坚硬的孤独里。”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河蚌，而栀满离，是那个不由分说撬开她坚硬外壳，发现了内里柔软、并称之为“珍珠”的人。
　　那只名为栀满离的蝴蝶，不仅扇动了翅膀，更是在她心上种下了一片无法铲除的、危险的花海。她站在花海与深渊的边缘，明知前路可能是毁灭，却依然贪恋着眼前这片从未有过的绚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