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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吃完饭 ...

  •   吃完饭,陆辞把外卖盒子收拾了,往垃圾袋里一塞。她看了一眼林婉清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嫁衣,皱了皱眉。

      “你这衣服不能穿了。”陆辞说,“先洗个澡吧,换身干净的。”

      林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嫁衣。血渍已经干透了,嫁衣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确实不舒服。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让陆辞将自己带去沐浴。

      “这个是淋浴。”陆辞指着浴室里的那个莲蓬头,“这个开关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你先试水温,调好了再冲。”

      林婉清看着那些银色的、亮得反光的器具,表情像是在看某种神秘的法器。

      陆辞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干脆自己走进淋浴间,拧开开关,用手试了试水温,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然后退出来。

      “行了,水温调好了。”陆辞说,“这个是洗发水,洗头的。这个是沐浴露,洗身上的。你先用着,别用太多,挤一点点就够了。”

      林婉清接过那两个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身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字,按压式的瓶口她从未见过。她试着按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噗”地挤出一大团沐浴露,糊了她一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上那一大坨滑腻腻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多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

      陆辞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牵着林婉清的手放到洗手池洗干净:“没事,擦掉一点就行。下次轻点按。”

      林婉清耳尖微微泛红。她重新按了一次,这次只挤了黄豆大小的一滴,然后抬起头看向陆辞,像是在寻求确认。

      “对,就这样。”陆辞点了点头,“你搓一搓,起泡泡了再往身上抹。”

      林婉清认真地搓了搓手,看着那些细密的白色泡沫从指缝间冒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奇。她低声说了一句:“倒是比皂荚好用。”

      陆辞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婉清垂下眼,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矜持。

      陆辞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这是睡衣,你先穿我的。可能有点大,凑合一下。”

      林婉清看了一眼那件睡衣——面料柔软,颜色是浅灰色的,样式简单得不像话。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柔软触感,不由得微微一怔,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血渍斑斑的嫁衣——那是蜀锦,一匹值百金,绣娘花了三个月才绣完的嫁衣。而现在,她要换上这件……普通的睡衣。

      林婉清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但荒诞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林婉清轻轻点了点头:“好。”

      陆辞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对了,这是马桶,坐上面上厕所,额,出恭,然后按一下就可以冲掉。”她按了一下马桶上的按钮,水哗啦一声冲出来,林婉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们这个时代……倒是方便。”

      陆辞听出了这句话里复杂的情感,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行,你先洗。我在外面,有事喊我。”陆辞说完,带上了浴室的门。

      她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上,她那群狐朋狗友正在群里疯狂发消息,约她今晚去酒吧。陆辞翻了翻,打了两个字“不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

      林婉清穿着陆辞的睡衣走了出来。睡衣是陆辞最小号的那件,但穿在林婉清身上还是大了一圈,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锁骨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指。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浅色的睡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脸被热水蒸出了淡淡的红晕,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小水珠。没有了那些血迹和嫁衣,没有了胭脂,她就那么素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兰。

      陆辞看了一眼,心想:这人是不是长得有点过分了。

      “过来。”陆辞招了招手,把她带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拿了一条干毛巾,扔到她头上,“把头发擦干。”

      林婉清接过毛巾,笨拙地开始擦头发。她不太会用这种毛巾——大梁的布帛没有这么柔软吸水的。陆辞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拿过毛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裹起来揉。

      林婉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在梁朝,没有人会这样站在她身后,没有人会把毛巾盖在她头上揉她的头发。但陆辞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好像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头发真多。”陆辞嘟囔了一句,“我每次洗头都掉一大把,你这发量分我一半就好了。”

      林婉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陆辞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头上揉来揉去。那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

      擦得半干了,陆辞把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然后塞到林婉清手里。

      “这个给你。”陆辞说。

      林婉清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冰凉的白色方块,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陆辞没接话,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手机,开始教她怎么用。

      “这个是电源键,长按这里就开机了。”

      她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林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眼神里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

      “这个是屏幕,用手点就行,不用使劲,轻轻一点。”

      林婉清伸出手指,稳稳地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屏幕上的图标微微闪了一下,跳转到了一个新的界面。她没有缩手,也没有露出惊惶的神色,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品鉴一件陌生的器物。

      “有意思。”她轻声说。

      陆辞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姑娘从醒来到现在,被绑着、被问话、被告知穿越了一千多年,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不是麻木,是那种骨子里的、见过世面的从容。

      “这个是微信。”陆辞指着其中一个绿色的图标,“用来发消息聊天的。你看,这是我的头像,点一下就能跟我说话。”

      林婉清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个绿色图标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记住它的位置和颜色。

      “这个是电话,打电话用的。这个是我给你存的我的号码,你点一下这里,就能打给我。”

      “这个是浏览器,不懂的东西可以在这里面搜。比如你不知道什么是‘空调’,就在这里面写字搜一下,它会告诉你。”

      林婉清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把几个核心图标的位置记了下来。她伸出手指,依次点开微信、电话、浏览器,又退回主屏幕,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熟悉一把新到手的古琴的弦位。

      陆辞看着她,忍不住说:“你适应得倒是挺快。”

      林婉清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过是个新物件,学会了便是了。慌张也无用。”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外婆买智能手机,外婆拿着手机像捧着一颗手榴弹,碰都不敢碰。眼前这个从唐朝来的姑娘,反倒比她外婆还淡定。

      “行,那你先自己摸索摸索。”陆辞站起身,把手机留给了林婉清,“有不懂的问我。”

      林婉清微微颔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屏幕上。

      林婉清捧着手机,一个图标一个图标地看过去,像是在认一个个新朋友。她点开了相册,里面是空的,又点开了日历,看到今天的日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退了出来。

      陆辞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林婉清正在认真地滑动屏幕,速度不快,但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了。

      “对了,”陆辞把一杯水放在林婉清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林婉清抬起头:“买衣服?”

      “对,你这身嫁衣总不能一直穿着吧。”陆辞瞥了一眼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血红色嫁衣,“而且这个时代没人穿这个,你穿出去,三分钟就能上热搜。”

      林婉清听不懂“热搜”,但她听懂了“没人穿这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了两号的灰色睡衣,点了点头。

      “去何处买?”林婉清问。

      “商场。”陆辞说,“就是专门卖东西的地方,好几层楼,什么都有。衣服、鞋子、包包,你想买什么都有。”

      林婉清想象不出“好几层楼”的商铺是什么样子。在大梁京城,最大的商铺也不过是一进院子,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好几层楼——那得是多大的铺子?

      “我……没有钱。”林婉清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的边缘。在大梁,一个女子出门不带银钱,是一件很没底气的事情。

      陆辞看着她。

      这个穿越过来的姑娘被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身上除了一枚玉佩什么都没有。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哀求的神色,甚至连“没有钱”这三个字都说得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尊无关的事实。

      陆辞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她爸问她要不要进公司。她说不要。她爸说,你总不能一辈子靠我。她说,为什么不能?

      那时候她觉得,靠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姓陆,陆氏集团是她爷爷创立的,她爸接手做大了,她作为陆家唯一的女儿,花家里的钱不是应该的吗?

      但现在看着林婉清,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女人一无所有,但她的腰杆比陆辞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直。

      “我知道。”陆辞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不太走心的语气说,“我又不缺这点钱,先借你。以后你有钱了再还。不过说好了啊,利息不低。”

      林婉清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陆辞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别这么看我。”陆辞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我就是……一个人住太久了。你来了,至少有人跟我说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婉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印着凶猫的杯子上。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林婉清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陆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行了,今天先睡吧。明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午饭再出门。”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领着林婉清走向客房。

      “你就睡这儿。”陆辞推开客房门,打开灯。

      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比她在林府厢房还要大的房间,有些恍惚。一张很大的床摆在房间中央,床单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干净而柔软。床头有一个小方匣子,发出柔和的橙黄色光芒——那是台灯。窗户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窗外的城市夜景被纱帘柔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把天上的银河搬到了地上。

      “开关在这里。”陆辞指着门口墙壁上的一个白色面板,“按一下灯亮,再按一下灯关。这个是床头灯的开关,在床头柜上,你躺下了一伸手就能够到。”

      林婉清看着那个白色的面板,伸手按了一下,灯灭了。她又按了一下,灯亮了。再按,灭。再按,亮。

      陆辞看着她在那儿按开关玩,嘴角抽了抽。

      “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陆辞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手机是要充电才能使用,用来充电的线在床头我给你放好了,你直接放上去就行。”

      “好。”

      “那……晚安。”陆辞说。

      “晚安。”

      陆辞关上客房的门,回了自己房间。

      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上,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

      “爸,明天上午不去公司了。”

      过了几秒,她爸回了一个字:“又?”

      陆辞笑了一下,打字:“有点事。”

      “什么事?”

      陆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家里来了个人,得照顾一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陆辞几乎能想象出她爸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的表情。最后,她爸回了一条:

      “男的?”

      陆辞翻了个白眼,打字:“女的。”

      “那就好。”

      陆辞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隔壁的客房,灯还亮着。

      林婉清没有上床。她站在窗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帘,看着外面的世界。

      那些光。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颗坠落在人间的星星。它们排成一条条光河,蜿蜒着伸向远方,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到哪里去。

      在大梁,夜晚是黑的。除了月亮和星星,就只有零星的烛火,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但这里——这个一千多年后的世界——夜晚比白天还要绚烂。

      林婉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出乎意料地柔软,她的身体陷进去一小截,有些不习惯。她又坐直了一些,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手机。

      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时间:23:47。

      她看不懂那个数字——陆辞还没来得及教她认这个时代的数字。但她大概猜到了,这应该是深夜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很轻,很软,比她盖过的任何一床被子都要暖和。枕头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一切都太舒服了。

      舒服得不像是真的。

      林婉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得不像话,中间嵌着一个方形的灯,此刻是灭的,只有床头的小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母亲的脸。

      母亲送她上花轿时笑着的、带着泪光的脸。母亲说:“婉清,去了裴家要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场联姻的失败会要了她的命。

      不。

      不是联姻的失败。

      是她。

      是她的离开。

      如果她没有穿越,如果她死在了那个新婚之夜——不,如果她没有死,如果她安安稳稳地嫁给了裴将军,那么裴林两家联姻成功,皇帝就没有理由清洗他们,奸臣没有那么快得势,大梁也许不会那么快灭亡。

      三百多口人。

      母亲,父亲,兄长,幼弟,那些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族人。

      全部因为她——因为她的消失——而死了。

      林婉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羽绒的,柔软得像云朵,吸走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没有哭。

      从看见那段历史到现在,她只掉了那几滴眼泪。不是因为她不难过,而是因为她觉得,哭也没有用。眼泪救不回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在大梁,她是林家的嫡女,是父亲仕途上的一枚棋子,是母亲倾注全部心血的杰作。她的一生活得规规矩矩,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好,连死——不,连“消失”——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而现在,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一无所有,举目无亲。

      但她的命是自己的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带来一阵尖锐而又奇异的清醒。

      林婉清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纱帘外面,那些光还在亮着,安静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她想起陆辞教她用手机关灯时的样子。那个人靠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这都不叫事儿”的随意劲儿。给她递水的时候是这样,给她剪绳子的时候是这样,说“先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

      好像所有的事情在她眼里都很简单。

      水洒了,拖一下就行。绳子解不开,剪了就行。家里多了个人,收留了就行。

      林婉清不知道这种简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不得不承认,当陆辞用那种语气说“先借你”的时候,她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窗外的光河还在流淌,不知疲倦。

      林婉清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皮开始发沉,久到那些光从一个个清晰的点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久到她的意识开始像潮水一样退去。

      在坠入睡眠的前一秒,她想起了陆辞递给她水杯时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那只手给她递过水,给她剪过绳子,给她揉过头发,还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那是她唯一触碰过的温度。

      林婉清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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