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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西幻吸血鬼】日光荆棘 (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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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科动物在捕猎时有一个习惯,如果正巧不饿,环境也足够安全的话,它们会在抓住猎物之后不立即进行绞杀,而是故意放对方一条生路,又在它们以为要逃出生天时猛地扑住,再圈在怀里细细把玩。
直到那小鸟或小鼠奄奄一息、筋疲力尽,才心满意足地咬断它们的脖子。
“安东尼,如果你不吃的话,不要一直搅盘子里的菜。”
母亲的训斥传到耳边,安东尼扁扁嘴,赌气似地将一片卷心菜叶叉起来扔到了地上。
“可是它也这样。”
他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桌脚下游荡的小猫。
那猫浑身灰扑扑,是上个月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恐怕是长年的流浪生活让它习得了与人相处的办法,现在它已经自来熟地成为了家庭的一员。
卷心菜叶翩翩然飘落在地上,它见到那新奇的猎物,忍不住伸出爪子拨弄了起来。
“我见过它抓老鼠,也是玩了接近一个下午。”安东尼说。
“它是动物,动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它们只需要顺应本性就好。”她的表情十分严肃,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在和他开玩笑。“但你呢?亲爱的,你是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应该对一切生命保持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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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正藏在灌木丛中,安东尼弯腰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在确定对方没有发现自己之后,他飞起一脚将他踢倒,拔枪指向了他的脑门。
“安东尼!是我!”
安东尼眼皮一跳,这人的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是约书亚,他惊恐地举起双手,颤抖着向安东尼求饶道:“别开枪!我是你的朋友,是我,约书亚啊!”
“怎么是你?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安东尼大失所望。他将枪放下,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了起来。
“我,我也是才追到这里的!”约书亚十分紧张,他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将死的恐惧中,“我察觉到了那吸血鬼的动静,因为情况紧急,我就直接先追出去了!抱歉啊安东尼,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你,你刚才是不是和那东西,碰上面了……?”
安东尼烦躁地踢飞了一颗石子。他根本就不想回答约书亚的问题,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啰里八嗦的所谓帮手,不仅一点儿作用都起不到,关键时刻还大概率会掉链子。就像现在这样!
约书亚没得到他的回应,讪讪地四处张望了起来。
这儿的林子很密,故而即便眼下天上在下雨,也没有多少雨点能够穿透树冠。安东尼仰起头来,隔着树冠细微的缝隙,他看到了如丝絮般飘洒的细雨,还有一束束清丽至极的月光。
月光照亮了他们所处的这一小方天地,黑夜中约书亚的面庞被勾勒得诡异又彷徨,安东尼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丝略有些奇异的味道。是血,但又并不属于人类,恐怕属于那吸血鬼,但……并不是这种生物身上常带的腥味。
一定要说的话,这味道很甜,很腻,还有些……
幽香。
安东尼冷不丁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安东尼?!”约书亚被他吓了一跳,他彷徨地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别废话了,我问你,你知道那东西去哪儿了吗?”
“那,那东西……?”
“吸血鬼。”
安东尼垂眼望向脚下,月光帮他勾勒出了几条蜿蜒而又不起眼的痕迹。
“我伤了他,他跑不远,应该是往山上去了。”安东尼边说边走,到最后,他停在了一处断崖边。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这附近地势复杂,岩洞众多,要是在黎明前还抓不到他,那我们这趟可就真的白干了。”
约书亚不说话,他可能是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吸血鬼猎人们大多家境贫寒,像这样悬赏金额极大的一单,如果没能带回去什么东西,对于任何人都会是一种损失。
“约书亚,你在听吗?”见他一直沉默,安东尼不耐烦地回过了头去。“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继续往前走,你先回……”
砰!
安东尼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鲜血自他的小腿汩汩流出,他震惊地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左肩就又挨了一枪。
这一枪并不致命,至少,它有意地避开了心脏。
“安东尼。”约书亚冷冷地说,“我没有打中你的要害。”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质问的话涌到喉头,没半秒就化作了惨叫。约书亚揪住安东尼的头发,一个用力,将他扔下了山崖。
悬崖并不陡峭,比起万丈深渊,这里其实更接近于深坑的缓坡。
坡上杂草密布,碎石划破了安东尼的衣服,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但力量的流失还是让他的奢望化作了泡影。
他骨碌骨碌地滚下山坡,这期间他的匕首落到了地上,子弹、枪和火药散落各处,胸口的十字架在他滚落过程中挂在一根秃枝上,差点勒断了他的脖子。
约莫三分多钟后,他终于跌到了坑底。他的脸上已然鲜血淋漓,肺部的呼喘就像是断了弦的风琴,茂密的树冠已离他远去,现在的他,正毫无遮掩地躺在月光与暴雨之中。
“枪……”
他下意识想要找枪,发现自己的猎魔枪已然掉在了不知哪里。
约书亚缓缓走来,他左手的枪管还在冒烟,安东尼猜,那里余下的子弹应该还足够送他去见上帝。
不,不是上帝。像他这样的人,就只配下地狱。
“我没有打致命处,我只是伤了你。”约书亚佯装镇定道,“你要是死了,就是因为夜间失温,或者由于伤势过重、流血过多。”
“你……你这是……”
“哦,还有一种可能,你是被野兽吃掉的。这里地处偏僻,听说总有灰狼出没。”约书亚耸了耸肩,“而且,那只吸血鬼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对吧?你伤了他,你让他流了那么多血,你把他伤得那么重,那我觉得……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天光微微亮起了,夜晚竟然已经即将过去。约书亚仰头望去,在看到山边的太阳轮廓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恶。
“太阳居然就要出来了。”他摇头叹息道,“安东尼,你真的是一个幸运的混账。恭喜你,你还有至少一整个白天可活,不过……等到夜幕再度降临,你的命运会如何,那就不太好说了。”
“你……为什……”安东尼气若游丝,他浑身五脏六腑都移了个位,现在能说话就已是万幸。
“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约书亚不屑地问,“无所谓,不记得那是最好的。”
“安东尼,你挡了太多人的路了。有的时候你真应该反思一下,没有人喜欢你,我敢说救你这个性格,连你家里人都受不了。哦,我忘了你家人都死绝了。”
约书亚在安东尼身上摸索起来,他扔掉他的装备,把本子搜罗出来,随便翻越了几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些你都还没来得及汇报吧?那都归我了。”
“你来这的主要任务是杀吸血鬼,但我就不一样了。”约书亚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本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不过,你知道的,我信仰上帝,我从不杀人。所以,安东尼,你要记住了,杀死你的是风,是雨,是吸血鬼,是流血,唯独不是我。我是无罪的。”
风停了,雨停了,天也亮了。
约书亚拿走了猎魔枪,待到他走远后,安东尼在原地挣扎了起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只信号弹。
他尝试擦了一下,但是信号弹沾了水,根本就无法点燃。他正想大骂,又想起来,这里荒无人烟,而唯一知道他在这里的人,理论上来说应是他的后备的人……就是让他陷入这般危险境地的人。
他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同伴没有来,但是,有许多小动物来了这里。
小虫子们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人现在还新鲜,生命力,皮肉紧致,不好下口。得再等久一些,等到他化腐、化水。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唇齿留香。
他的呼吸太粗,把小虫子吹跑了。
不一会儿,乌鸦也来了,黑色的眼睛看着红色的他,衣服的前襟破了,胸腔暴露在外,血管凸起,那是濒死的征兆。乌鸦飞走,带起一阵窸窣。
兔子蹦过,踩过他的伤腿。真是抱歉!但他没有反应,他还是没有死。晌午,太阳直射,他的瞳孔涣散,血污干在鼻孔,堵住了出气。
几只乌鸦飞过天空,它们大概是在等他彻底咽气。
土拨鼠跑来,嗅了嗅他以后离开了。
晌午万籁俱寂,喑哑的蝉鸣声中,除了他自己的呼吸以外并无其他声响。
傍晚的天色血红,那诡谲的云朵,怎么看怎么像某种怪物的眼眸。
当最后一丝日光散去,安东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他了。
他其实早就看到他了。
那只吸血鬼。
一开始他站在树下,等到安东尼掉下天坑后,那东西便沿着山石和树木的阴影,慢慢悠悠地飞了下来。
吸血鬼不能直面日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可以找到庇荫之处。他静静地看着他的仇敌,直到猎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直到粘稠的日光晒干了他流出的血……直到,直到太阳落山,他走出林木的阴影,倨傲地站在他的面前。
安东尼发出了一丝绝望的叹息。
他知道他要死了,各种意义上的。
普通人落入吸血鬼手中,大多下场凄凉。
而若是和吸血鬼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猎人……安东尼想,自己的结局,恐怕要比那些横死在荒野里的干尸更加绝望。
吸血鬼化作了原型,那果然是一只纯白色的果蝠。非人类的眼珠黑亮,果蝠倒吊着,看他倒吊在树上,慢慢流干血液。
他在等他死。
他在等太阳落山。
那只吸血鬼,一直在树影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天彻底黑去之后,安东尼陷入了某种谵妄。
他开始思念母亲。
妈妈……他的嘴唇喃喃。
妈妈……妈妈……
一开始他还能忍,后来恐惧和绝望促使他心跳越来越快。他开始不断地哼哼,他回想起母亲并不柔和的拥抱。
那个小镇,他生长的地方,童年熟悉的味道,已经蒙了尘的记忆……他今年才多少岁?
如果妈妈活着,能接受她的孩子就此死于非命吗?
安东尼并不确定。
他并不确定,她对他究竟有几分爱或者憎恨,以至于到了现在,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甚至都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毫不现实地祈求母亲来拯救。
母亲当然不会来。她早就死在了那个被吸血鬼分食的夜里。
“妈妈……”他终究还是喊出来了。
“我不想死……妈妈……”
“不要讨厌我……不要……那都不是我的错……”
“我是想找到他的……我,我是想为你报仇的!”
他看到了妈妈的影子。
熟悉而又温暖,苍白的、令人怀念的影子。
他被“她”扶起身来,那份温度令他十分想要依靠。他正想缩进母亲的怀里,却在某个瞬间惊醒:妈妈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F.”
“什……”
“E.”
“妈妈”抚上了他的肩膀,在那里,有一个漆黑的血洞。
那人一边观察他的伤势,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对他说话。
“Feitz.”
“你在说……”安东尼的呼吸变得急促,“你在说什么东西……”
“我的名字。”
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就好像他们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而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那人张嘴,露出尖牙,咬上了自己的手腕。
“我希望你记住,救你的人叫菲兹。”
“你的救命恩人是你最讨厌的吸血鬼。张嘴,安东尼,不要逼我说第二次。”
安东尼浑身一颤,听话地张开了嘴巴。
某种液体涌进他的喉咙,那腥锈的味道呛得他惊天动地。他感到力量在缓缓恢复,疼痛即将离他远去,那虚幻缥缈的感觉与死亡有一定程度的类似。
他感到自己成了一片枯叶,漂泊无依、无诉无求。他被送进了深不见底的涡流之中,而在那比地狱还要幽邃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段纯白、柔顺的光亮。
菲兹。
那个救了他的男人。
菲兹……
那个吸血鬼。
那个和他,不共戴天的吸血鬼……
安东尼无意识地喃喃着他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菲兹。
温暖彻底渗入五脏六腑的同时,安东尼彻底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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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完了。
很突然,很唐突。故事进展到这里,似乎应该有一些后续。吸血鬼救走了他,他知道了吸血鬼的名字,从1935年到现在整整六年,没理由这六年的时间全都是空白。
安东尼陷入了沉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响吧台,那声音的节奏和石英钟摇摆的节拍几乎融合一体。
沉默持续在蔓延,直到酒保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