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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旧影,暗妒生 嫉妒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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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见林知予捧着温好的银耳羹小口慢慢咽下,原本虚浮发颤的魂体被温和灵力与一丝微弱希冀稳住,紧绷的肩头渐渐松弛,眼底悲戚也淡了些许,才缓缓起身。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屋内难得的安稳,指尖轻轻扣住门把手,缓缓转动,将念字一号房里的暖光、淡淡的养魂香,还有少女那点脆弱却真切的坚持,一同妥帖关在门内。
长廊里的壁灯燃得昏柔,暖黄色光晕在木质地板上缓缓晕开,廊顶垂落的素色纱帘被微风拂动,轻轻摇曳。两名身着浅青衣衫的侍者静立在廊柱阴影处,身姿恭谨,气息轻得如同薄雾,见余音走来,立刻垂首躬身行礼,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宋婆婆早已被余音提前嘱咐回偏殿歇息,老人家操劳半生,不必再为这些沉冤琐事奔波。客栈上下影使探事、灵使护人、侍者打理内务,各司其职,隐秘妥帖,从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
“神女。”侍者低声开口,语气恭敬。
余音脚步未停,声音轻而沉稳:“灵使在阳间林家那边情况如何?”
“回神女,林母刚在心理医生劝导下服了半盏助眠汤药,勉强躺下,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梦里还在念叨林知予的名字。心理医生按您吩咐守在客厅,随时照看;阳间鸣冤舆论仍被暗中压制,帖子接连被删,热度一降再降,暂无不明人员上门滋扰,灵使已加强戒备,寸步不离守在林家四周。”
余音微微颔首,眸色沉了几分:“让影使暂停案情深挖,先把陈子昂近一年的行踪、聊天记录、消费明细,以及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片段,全部调至大堂灵光屏,我要亲自逐一看过,一丝细节都不能遗漏。”
“是,属下即刻去办。”侍者躬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长廊重归静谧。
余音沿着长廊缓步走向大堂,红裙裙摆轻扫地面,带起一缕极淡的香风。那是客栈独有的养魂香,既能安抚魂魄,也能隔绝阴阳两界的阴寒。她眉眼间对着林知予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冷澈。铜镜里林母的痛哭、林知予身上触目惊心的刀伤痕迹、凶手入狱后毫无悔意的漠然,依旧在她脑海盘旋。她隐隐觉得,这桩案子的恶绝非一朝一夕形成,唯有看清凶手的过往,才能真正摸透这份恶意的根源。
不多时,余音步入大堂。白日里核验魂魄的喧嚣早已散尽,偌大厅堂只剩柜台后的灵光屏静静亮着,淡蓝色微光铺满台面,映得周遭愈发静谧。值守侍者见她到来,躬身退至一旁。余音坐在柜台后的檀木椅上,指尖刚触灵光屏,影使已将整理好的讯息悉数传回。光屏上瞬间浮现密密麻麻的记录,从陈子昂幼时过往,到与林家往来点滴,一应俱全。
她没有先看案情,而是指尖轻拨,直接启动时光回溯之术,周身泛起淡金色柔和灵光,将自己神魂化作旁观者,踏入陈子昂七岁那年的旧影之中。
周身场景骤然变换。
不再是客栈雅致厅堂,而是阴暗逼仄的老旧居民楼一楼房间。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斑驳青砖,空气里弥漫浓重酒味、烟味与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屋内没有像样家具,只有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张缺腿木桌、几把歪扭椅子,地面散落空酒瓶与烟头,脏乱不堪。
七岁的陈子昂穿着又脏又破的薄衣,缩在床角,身子紧紧抱住膝盖,小小的一团,脑袋埋在膝间,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门外传来剧烈摔砸声,伴随着男人粗哑暴戾的骂声与女人尖利哭喊,隔着破旧门板,清晰传入屋内。
“你天天就知道喝酒!这个家还要不要?孩子你管不管?”女人声音带着绝望哭腔。
“老子喝酒关你屁事!嫌穷就滚,别烦我!”男人蛮横暴躁,紧接着又是一声重物落地巨响。
没过多久,女人哭声渐远。房门被狠狠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走进,正是陈子昂父亲。他一眼瞥见床角儿子,怒火瞬间找到宣泄口,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陈子昂胳膊,狠狠往地上一拽。
小小的身子重重摔在冰冷地面,疼得浑身一颤,却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砸在灰尘里,晕开细小湿痕。
“哭!就知道哭!丧门星!你妈都跑了,你怎么不跟她一起滚!养你有什么用!”
男人越骂越凶,抬脚便往孩子身上踹,下手毫无轻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陈子昂蜷缩在地,双手护头,小小身子瑟瑟发抖。眼底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恐惧、麻木,以及一丝深埋的怨怼。他不敢反抗,不敢呼救,只能默默承受一切,直到男人打累骂够,甩门而去,屋内才重归死寂,只剩下少年压抑到极致的细微抽气声。
余音立在房间阴影里,周身灵光隐去,彻底化作无声旁观者。她不上前,不打断,只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年幼陈子昂在家暴与遗弃的阴影里挣扎,看着他本该纯真的童年被无尽冷漠与暴力填满。没有说教,没有审判,只有最真实的苦难,在眼前一点点上演。
光影流转,场景跳转至数月后的小区楼下。
春日阳光正好,暖暖洒在地面,花坛开着细碎小花,一派暖意融融。林母牵着年幼林知予慢慢走着,小林知予穿着干净漂亮的碎花裙,手里拿着崭新画板与彩笔,蹦蹦跳跳,笑声清脆如风铃。
“予予今天想画什么呀?”林母低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
“我要画妈妈,画爸爸,画我们家小车车,还要画大房子!”林知予仰着小脸,笑眼弯弯,满是孩童天真烂漫。
母女笑声清亮温暖,传遍整个楼下。
不远处楼道口,陈子昂倚着冰冷墙壁,依旧是那件破旧衣服,手里攥着半支断铅笔与一张捡来的旧作业纸,背面空白寥寥,连简单图案都不够画。他默默看着阳光下的林知予,看着她被母亲牵在手心、满眼疼爱,眼底没有半分羡慕,反而泛起一丝冰冷疏离。
林母无意间瞥见他,停下脚步,温柔招手:“子昂,过来呀,天气这么好,跟予予一起玩会儿,阿姨给你带了小点心。”
陈子昂身子猛地一僵,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烫到,飞快低下头,转身往楼道深处跑去,脚步急促,片刻不停,很快消失在阴暗楼道,只留下一个小小而紧绷的背影。
林知予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妈妈,他怎么不理我们呀?”
林母轻轻叹气,摸了摸女儿头顶:“他从小没人疼没人照顾,胆子小,以后你多跟他说说话,多带他一起玩,好不好?”
“好!”林知予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这段对话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余音耳中。她看着小林知予纯真模样,再望向楼道深处那道孤独而抗拒的背影,心里已然明了。嫉妒的种子,正是在这一次次“别人有、我没有”的强烈对照里,悄悄埋下了根。林家的善意,在缺爱又敏感的陈子昂眼里,不是温暖,而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时刻提醒他悲惨处境的刺。
场景再次跳转,来到陈子昂初一开学第一天,也是林家正式开始接送他上下学的日子。
清晨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轿车,温暖明亮。林父林母坐在前排,林知予抱着崭新书包靠窗而坐,手里拿着刚买的文具盒,摆满五颜六色的笔,一脸兴奋。陈子昂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沉默拉开车门,坐在后排另一侧,全程低头,一言不发。
“子昂,以后每天早上你就在楼下等,我们顺路带你上学,放学也一起接你回来。”林父透过后视镜看他,语气温和。
“谢谢叔叔。”陈子昂低声应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一路上,林家夫妇不停叮嘱林知予:上课认真、和同学好好相处、天冷加衣、饿了就吃零食……句句都是藏不住的疼爱与牵挂。林知予时不时点头,还拿起文具盒凑到陈子昂身边,笑着晃了晃:“你看,我妈给我买的新文具盒,好多笔,我借你用呀!”
陈子昂抬眼,目光在崭新文具盒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淡淡一句“不用”,便再次低下头,手指在膝头反复抠着,指尖泛白。他坐在满是温暖的车厢里,听着旁人毫不掩饰的疼爱,看着林知予无忧无虑的模样,对比自己破败的家、酗酒的父亲,心底那粒种子,悄然发芽,滋生出细密怨怼与嫉妒。
没有人问他想吃什么。
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没有人记得,他也需要一句关心。
他像一个局外人,置身温暖之中,却只觉得浑身冰冷,格格不入。
余音依旧立在回溯光影里,静静旁观,看着少年侧脸紧绷的线条,看着他眼底深藏的阴郁与不甘。她清楚,家暴、遗弃、长期冷漠,再加上与林知予天差地别的生活对照,一层一层,将一个原本可塑的孩子,慢慢拧成阴鸷模样。善意不仅没能暖化他,反而成了催生恶意的土壤。
“神女,影使查到记录,陈子昂第一次在私下明确流露恶意,是在初二那年,用他父亲旧手机私下聊天。”身旁影使压低声音,不打破场景。
余音眸色微动,指尖轻抬,场景切至陈家昏暗房间。
少年陈子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安卓手机,屏幕光映得他脸色阴鸷。他在一个陌生聊天群里慢慢敲字:
“要是她突然不在就好了。”
对方回:“谁啊?”
他盯着屏幕,沉默许久,眼底掠过一丝冷硬,缓缓打出两个字:
“林知予。”
按下发送后,他立刻删除聊天记录,把手机塞回床底纸箱,躺回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天花板,一夜未眠。
余音看着那行字,指尖缓缓收拢。
她已然明白。
这桩惨案,从不是一时冲动。
是经年累月的黑暗,养出的彻骨恶意。
是日复一日的对比,浇出的噬心妒火。
嫉妒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疯长成毁灭一切的恶。
这场旧影回溯到此暂歇。余音收回神魂,回到客栈大堂,灵光屏画面渐渐淡去。她坐在檀木椅上,周身冷意渐浓。
要解林知予的沉冤,必先拆穿这份恶意的根源。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