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回望》山一半

45、=====

　　高二下学期开始，周六也正常上课，只是晚上不上自习。

　　周末的街道比平时冷清不少，连校门口的早餐摊都少了两家。苏念安为了尽早见到叶以南，不到七点就等在了学校停车场附近。

　　周六不用穿校服。

　　她穿了条水洗蓝背带牛仔裤，里面搭件长袖白T恤，外面套了件颜色略深的牛仔外套，书包只松松垮垮背了一根肩带，高马尾扎得利落，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额角，轻轻扫过皮肤。

　　晨光落在她身上，裹着一圈淡淡的金边，年轻得令人嫉妒。

　　她在车位间的防撞栏上走独木桥，来来回回晃了三圈，踢飞了四颗小石子，终于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缓缓拐进停车场入口。

　　她轻轻一蹦落在地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定在原地，嘴角不自觉泛起弧度。

　　没有急着凑过去，先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停车场，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慢慢朝那个车位走过去。

　　刚驶入停车场，叶以南就看见了那道高挑的身影。

　　不用想也知道，女孩是特意来等她的，多半是为了解释昨晚没回消息的事。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方向盘打了半圈，稳稳停进车位。

　　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苏念安，你傻不傻，不用这么在意的。

　　叶以南不值得你这样，她已经在心里和你慢慢告别了，你这个傻瓜。

　　车子停稳。

　　她收拾好所有情绪，车门缓缓打开，迈腿下车，反手关上车门，按下锁车键，金属扣合的轻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怎么在这儿待着？不冷吗？”她走过去，语气温婉，伸手替女孩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额头的瞬间，苏念安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没忍住弯了弯唇，那点开心漫得太开，在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开心得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连忙开口：“对了，你昨晚给我发消息了吗？”眼睛亮晶晶的，瞳孔里全是叶以南的影子。

　　叶以南敛了敛被风吹起的长发，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眼眸轻弯，点头的同时轻轻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啊！”苏念安立刻垮了脸，满是愧疚，“昨天我妈突然搬来和我一起住，把我手机没收了，我根本来不及告诉你。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真的。”

　　看着她急着解释的样子，叶以南心里又酸又软。

　　为了不让她更愧疚，也为了藏起昨晚的狼狈，她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怪我，消息发得太晚了，可能是太累了，发完没多久，没留神就睡着了，早晨才看见你没回复。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不就主动解释了？”

　　顿了顿，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收紧了一些，掌心的凉意逼着她又补了一句：“没关系的，以后——不方便不发也没事。”

　　苏念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失落。

　　睡着了。

　　不发也行。

　　她一点都不期待我的回复吗？如果是我，肯定会抱着手机等一整晚的。

　　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怎么可能逃过叶以南的眼睛。可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现在的处境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到底什么样的分寸才是最好的？

　　毕竟，她也是会心痛的啊。

　　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眼眶突然发热，她连忙别开脸，“今天的阳光真足，晃得眼睛想流泪。”

　　苏念安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勉强，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失落压下去。她不想让叶以南觉得自己是个不懂事、需要费心照顾的小孩。

　　可能她真的很累，也真的是怕她不方便。

　　她甩了甩头，轻快道：“不会不方便的！周末我妈会把手机还给我。不行明天我就出去再买一台。”生怕叶以南说出拒绝的话，又快速补充，“你别多想，我永远都不会不回你消息的，永远。”

　　女孩的眼神格外坚定，像在许下什么郑重的诺言。

　　叶以南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只是往后的日子，她要努力“哄”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女孩，心甘情愿地出国。

　　“好。”她避开女孩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教学楼，声音放得很轻，“毕竟你妈妈现在和你住一起，以后……还是你先发给我吧。”

　　怕她不同意，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是，体谅我。”

　　她知道，只有这样说，女孩才不会拒绝。

　　不出所料。

　　算了，谁主动都一样，只要能和她说话就好，不能让她为难。

　　“好吧。”苏念安乖乖应下，嘴角重新弯了起来。

　　“走吧，快上去吧。”

　　“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时而紧紧贴在一起，时而拉开一段距离，最后一左一右，走向各自该去的地方——

　　周六的课总是格外无聊，主课两节连上，讲的全是枯燥的知识点。

　　除了叶以南的物理课，苏念安全程都在走神，忽然真有点怀念以前把所有课都当美术课的日子。

　　除了一遍遍刷题、答疑，她更多时候望着窗外出神，看着那一方天空里，云朵变换着各种模样。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苏念安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和夏夏、邱尔一起离开教室，刚出门，远远就看见停车场里零星停着的几辆车中，那辆白色的轿车格外显眼。

　　还没走？

　　学校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让夏夏和邱尔先走，两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再多问，先一步离开了。苏念安没有下楼，转身朝着反方向，直奔三楼的教师办公室——

　　她想着，也许来得及去说声“再见”。

　　她脚步放得很轻，刚走到办公室转角处，就听见隔壁班王老师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瞄了一眼，叶以南背着包，正准备下班回家。

　　苏念安不急，想等她们说完了，再偷偷蹦出来给她个惊喜。

　　“小叶，那明天就说定了啊！”

　　说定了？说定什么？

　　她知道偷听老师说话不对，但好奇心作祟，再说自己也不是故意的，还是竖起了耳朵。

　　“你放心啊！我侄子这人绝对踏实能干，名牌大学毕业，工作也好，你们俩见一面，肯定合得来，郎才女貌！”

　　苏念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她想逃，双腿却像生了根，倔强地不肯挪动半步。她想听叶以南是怎么回复的。

　　然后是叶以南的声音，听得出带着礼貌的笑意，“好，谢谢王老师了，明天我会和他联系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甚至更温柔了些。

　　有人给叶以南介绍男朋友。

　　她没有拒绝。

　　这两条信息在苏念安脑中瞬间炸开，刹那间震得她气血猛地冲上头顶，甚至感到一阵头晕，耳朵嗡嗡作响。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拧成一团，先是生理上的恶心，之后只剩心脏还残留着知觉，钝钝地疼，一下一下，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着。

　　她无力地靠在转角处冰冷的墙壁上，凉意顺着脊背直窜骨髓。

　　她好想冲进去，大声告诉那些多事的人，叶以南有爱她的人，她不需要什么男朋友。可当事人都没有拒绝，她又算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

　　家。

　　苏念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书包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的灰，她浑然不觉。

　　“回来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安序秋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没有回应。

　　安序秋擦了擦手走出来，就看见苏念安垮着肩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毫无生气，拖着书包径直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安序秋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叶以南和她说什么了？

　　她早早把手机放在了餐桌上——

　　既然已经和叶以南说好了，就没有必要再没收手机了。而且她也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何必让女儿更讨厌自己呢。

　　她又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她敲了敲卧室门，“念安，出来吃饭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苏念安面无表情地去洗手间洗手，又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安序秋给她夹了满满一碗排骨，她来者不拒，夹起来就往嘴里塞，囫囵嚼两下就咽下去，根本尝不出味道。

　　安序秋看着她，试探着问：“怎么了？在学校受委屈了？”

　　苏念安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碗饭很快吃光，她放下筷子，只淡淡说了句：“我吃完了。”起身就回了卧室。

　　安序秋没有追问，自己慢慢吃完饭，收拾了碗筷。

　　凌晨，安序秋起床上洗手间，回头看见那部手机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餐桌上。

　　苏念安卧室的门缝里，微微的暖光渗了出来——

　　她睡不着，因为今天，就是叶以南去“约会”的日子。

　　另一边，叶以南坐在床头，等到十一点半，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早晨不是说好了吗？她拿起手机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她周五晚上发的那条“睡了吗？”。

　　时间悄无声息地划过十二点，她侧躺着身体，长发随意散落在枕头上，最后确认了一次，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口，隔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朦朦胧胧，似透非透，像最近这一切失控的日子，让人难以捉摸。

　　内心两股力量疯狂撕扯着她——

　　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她到底该怎么办。

　　一连两天，没有收到苏念安的任何消息。

　　叶以南只能安慰自己，这可能是安序秋计划的一部分吧。

　　终于熬到周一。

　　苏念安整整一天魂不守舍，她想问，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叶以南从来没说过，她是喜欢她的。那种不安的情绪重新涌上心头，侵蚀了她所有的信心。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最后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邱尔和夏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皱着眉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敢问。

　　物理课上，她一直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叶以南，脑子里全是叶以南和别人约会的画面。她紧闭着嘴唇，眉头拧成一个结，目光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怒。

　　讲台上的叶以南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特别的视线，她看得出女孩没有听课，这是底线，“苏念安，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苏念安猛地抽回思绪，她根本没听课，脑子里的大戏还在上演。

　　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我不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全班安静了两秒。

　　“坐下吧，认真听。”叶以南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苏念安总觉得，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坐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下午活动课，苏念安这个人像打湿的棉花糖，一个人摊在桌上，夏夏拉她去小卖部，她摇头；邱尔拉她去操场散步，她也摇头。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走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念安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闻到校服袖口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安序秋新买的那款，淡淡的薰衣草香，不是她用惯了的柠檬味。

　　她妈搬来之后，连洗衣液都换了。

　　什么都变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苏念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苏念安，出来一下。”叶以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苏念安没动。

　　“苏念安。”语气更重，也更稳了些。

　　又等了几秒，苏念安才慢慢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趴久了充血，还是别的什么。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响。她没管，低着头，径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过道里没什么人，只有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公示栏哗哗作响。叶以南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指尖微微用力。看到她出来，她把笔放在了窗台上。

　　“这两天你怎么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她本意是想问为什么没发消息，可这种不进不退、卡在中间的分寸，真的好难拿捏。

　　苏念安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也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叶以南的鞋尖。

　　眉头依然皱成一团，呼吸声很重，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喉咙里有股冲动跃跃欲试，像暴风雨来临前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却翻涌着叶以南看不懂的情绪。

　　叶以南真的很累，心力交瘁，没人知道她的“爱”，有多苦。

　　良久，她的耐心耗去了大半，“苏念安，你到底怎么了？”这句话出口，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我只希望你可以有一个好前途——”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猛地转过身去消化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要这样逼她？安序秋逼她，现在连苏念安也要为难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你先闯进我生活的啊！

　　叶以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里是学校。几个深呼吸后，她把眼里的酸涩逼了回去，重新看向女孩。

　　苏念安缓缓抬头，眸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聚集在下眼睑，将落未落。

　　“周日的约会怎么样？”

　　顿了顿，她又问，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男朋友，帅吗？”

　　叶以南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过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重重敲在叶以南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