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回望》山一半

14、===== 晨光透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没能驱散屋内的阴霾，反而将叶以南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无所遁形。

　　眼泪大滴落下，在餐桌上砸出声响，也一滴一滴，精准地砸在苏念安心上。

　　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还爱着那个人吗？

　　还是为了这七年错付的真心，觉得不值得？

　　苏念安心里五味杂陈，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口。直到又一滴眼泪顺着叶以南的下颌线滑落，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不管不顾地将人牢牢搂进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出乎叶以南的意料，身体瞬间僵硬，整个人被按进了一个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怀抱里。周遭的一切瞬间模糊，只有女孩身上干净的香气，盖过了她身上未散的酒气。

　　苏念安的手臂越收越紧，想要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她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脊背先是猛地绷紧，片刻后又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一点点软了下来。

　　叶以南像是在无边深海里抓到了唯一的浮木，侧脸贴在苏念安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知到那颗年轻心脏的狂跳，一下下，沉稳又有力。

　　她在这个怀抱里，慢慢融化，层层塌陷。

　　我这是怎么了？

　　叶以南有些恍惚。

　　这感觉陌生，让她羞愧，却又令她贪恋。

　　她靠着的，明明是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还在读高中的女生，却给了她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依靠。在这个怀抱里，她不需要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叶老师，不需要是谁体面的前任，只需要做一个受了委屈、可以放声痛哭的普通人。

　　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她犹豫着抬起手，清风拂过柳枝般，环住了女孩纤细的腰肢。

　　这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体面，就让自己，就逾矩这一次。

　　苏念安感觉到腰间那双手的力道，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得厉害。怀里的人终于不再压抑，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想要道尽所有委屈，听得她心口揪成一团。

　　许久，哭声渐渐歇了。

　　苏念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下巴轻轻抵在叶以南柔软的发顶，带着几分忐忑试探道：“你哭……是因为还舍不得她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叶以南一个激灵。

　　她缓缓松开手，抬头的瞬间，撞进苏念安那双深赤诚的眸子里。那眼神太烫，太直白，裹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在意，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叶以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慌乱地别开眼，脸颊像一滴鲜血滴入水中，晕染出淡红色的云。

　　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落的长发，试图掩饰此刻的窘迫与失态。

　　“不……不是。”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腰间的暖意骤然抽离，苏念安默默坐回对面的椅子上，目光依然黏在她身上，执着地等着她后续的话，也等着她彻底放下过去的答案。

　　叶以南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呼吸，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同时也多了几分担忧，“苏念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会不会……讨厌我？”

　　“什么？”

　　苏念安猛地挺直脊背，几乎是贴着餐桌凑了过去，急切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容置疑的执拗。“怎么会！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怕她不信，她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补充，“两个女生相爱从来都不是什么错事，爱不分性别，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有什么偏见，更不用觉得自己糟糕。”

　　她在心里苦笑。

　　怎么会有偏见？我也喜欢女生，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你啊。

　　听到这番话，叶以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原地。

　　这个孩子，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精准地接住她所有的不安与狼狈，给她最需要的慰藉。在她即将坠落的时候，是这双年轻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她。

　　叶以南看着苏念安，眼底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依赖。

　　视线下移，想到方才那个拥抱，还有心底那一瞬不受控制的悸动，她暗暗唾弃自己的荒唐，连忙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越界的念头甩出脑后。

　　“快吃吧，面要坨了。”叶以南先收回了目光，轻声提醒道。

　　早餐是叶以南做的，哪怕已经凉透了，苏念安也硬是把汤底喝了个精光，连碗底的西红柿碎都吃得干干净净。

　　看着空空的碗，叶以南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嘴角微扬，扯出一个清清淡淡的笑。身旁这个相识不过半月的女孩，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心安。

　　是啊，她和李菲走到这一步，从来都不是她的错，又何必用别人的过错，作茧自缚？

　　“吃饱了吗？”

　　“嗯，你都没怎么吃。”

　　“我现在吃。”

　　叶以南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面条。这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吃得最香、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饭，苏念安一把抢过碗筷，起身就往厨房走。“我来洗，你坐着歇会。”

　　叶以南浅笑着收手，没跟她争，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口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下去。

　　十几分钟后，苏念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叶以南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写满了郑重，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苏念安，也许你觉得没必要，但老师还是要正式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昨晚把我带回来，也谢谢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老师”两个字，像在提醒着什么。

　　苏念安肩膀微沉，眼底闪过失落，随即弯起嘴角，半真半假地看着她，“真想感谢我，能不能答应我两个条件？”

　　“条件？”叶以南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嗯。”苏念安坐直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第一，不在学校，没有旁人的时候，我能不能不叫你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是叶以南的职业枷锁，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峭壁。

　　叶以南愣了一下，看着女孩眼里的执拗与期待，忍不住问：“那你想……叫什么？”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叫你姐姐。”苏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心虚地试探，“可……可以吗？”

　　“哧。”

　　叶以南忍不住笑出声，眼底的阴霾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反问：“那第二个条件呢？”

　　这算是默认了。

　　苏念安心里瞬间炸开了烟花，面上却还装得一本正经，语气严肃，“第二，不许再一个人喝酒。”

　　叶以南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她认真的脸上，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轻声承诺，“好，我答应你。”

　　女孩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春日里骤然绽放的花，亮得晃眼。她看着叶以南，一字一顿，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什么诺言。

　　“姐姐，静心等待，良人自来。”

　　一朵小小的花，在叶以南荒芜了许久的心头，悄悄破土而出。

　　她竭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无法阻挡那股名为“心动”的暖流，顺着血管蔓延。

　　那就盛开吧，只要深埋心底，就不会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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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整个城市像被浸在了微凉的水汽里。

　　周一早上，苏念安顶着一身湿气冲进教室。她是骑车来的，雨伞根本遮不住斜风细雨，校服裤子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我去，你身上怎么全湿了？这鬼天气，穿湿裤子不得感冒啊！”夏夏惊呼一声，连忙从抽屉里翻纸巾。

　　苏念安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指尖冻得发痛，牙齿控制不住的打架，“早高峰打不到车，只能骑车来。”

　　邱尔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加绒马甲递过去，眉头皱着，“校服外套脱了，先穿这个，总比湿着强。”又把自己灌满热水的保温杯塞到她手里，“抱着暖暖手。”

　　第二节是物理课，叶以南一进教室，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苏念安身上。女孩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缩在座位上，显然是冻透了。

　　这么冷的天，居然淋雨……

　　叶以南的心瞬间揪了起来，连拿着教案的手都紧了紧。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甚至没等走出教室，就站在门口，朝着后排招了招手，“苏念安，出来一下。”

　　“快快快，叫你呢！”夏夏连忙推了她一把，挤眉弄眼地给她使眼色。

　　苏念安刚走出教室，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住。

　　“怎么这么冰？”叶以南眉头紧锁，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穿成这样，还淋着雨，你重感冒的！”

　　目光扫过她身上不合身的马甲，语气更急了，“你就穿了校服？”

　　“嗯。”

　　叶以南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办公室。”

　　那属于师长的威严之下，藏着只有苏念安能读懂的焦急与在意。

　　女孩乖乖跟在她身后，看着叶以南挺直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冻得发麻的指尖，都好像缓过来了几分。

　　今天这场雨，没白淋。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

　　叶以南翻出抽屉里未拆封的感冒冲剂，仔细看完说明书上的剂量，才撕开包装袋，倒进那个桃红色的马克杯里，接了半杯温热水，用勺子搅匀了。

　　“杯子早晨刚洗的，没用过。”

　　不等苏念安反应，温热的杯子就被塞进了她手里。

　　“趁热喝，预防感冒。”

　　杯壁贴着掌心，暖意顺着神经穿梭，瞬间热血沸腾，根本不觉得冷。苏念安低头看着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是她的杯子，是她每天喝水、触碰的杯子。

　　苏念安端起杯子，小口啜饮着。

　　入口是冲剂特有的微苦，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最终只剩下暖意，稳稳地落在了心房里。

　　看着女孩乖乖把一杯冲剂喝完，叶以南稍稍放心了些。

　　经历了周末的那场崩溃与拥抱，她们之间的气流已经彻底变了。

　　苏念安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目光炽热又直白，叶以南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微微发烫。

　　“咳。”叶以南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捏紧了衣角，眼神飘忽着找补话题，“那个……上午李老师还跟我夸你，说你最近作业完成得特别好，进步很大。”

　　“我不会辜负姐姐的苦心。”苏念安意有所指，弯着眼睛看她，“杯子我洗了再还你。”说着就要转身去接水。

　　“不用。”叶以南连忙按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手。

　　叶以南定了定神，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晚上放学，去停车场找我，白色本田，车牌号是……”

　　“我知道。”苏念安打断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我见过。”

　　叶以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行吧，我在车里等你。”

　　回教室的路上，苏念安觉得脚步都轻了，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像踩在云朵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像一幅画，重新描了边，笔触没变，画里的意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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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整天，放学时天已经黑透了。

　　停车场的高杆灯下，那辆白色的本田格外显眼。苏念安没撑伞，抱着书包，冒雨冲了过去，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寒气夹杂着雨丝卷进车里，叶以南立刻把暖气开得更大了些。

　　“等很久了吗？”苏念安扯了扯湿掉的校服下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没有，我也刚出来。”叶以南抽了两张干纸巾递给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怎么又不打伞？傻不傻。”

　　一边说着，一边发动了车子，暖气瞬间包裹了两人，隔绝了窗外的风雨。

　　“我想跑快点，早点见到你。”苏念安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叶以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指节修长。

　　她侧头看了苏念安一眼，车厢里昏暗的光线，照着女孩冻得泛红的鼻尖，她的语气放得更柔了，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以后不许这样，这么冷的天，你想生病让我担心吗？”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像一句无意识的呢喃，消散在雨刷划过玻璃的声响里。

　　苏念安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转头看向她，却只看到叶以南专注地目视着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我送你回家。”叶以南定了定神，补充了一句。

　　“啊？不用麻烦的，我明天还得骑车上学……”

　　“我明早去接你，晚上你再把车骑回去。”叶以南打断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听话。”

　　车厢里很暖，暖气裹着叶以南身上清冽的香气，漫进鼻腔里。

　　苏念安看着窗外飞逝的雨幕，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雨刷一下下划过玻璃，和她的心跳，刚好是同一个频率。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