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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   意识回笼的瞬间,叶以南觉得自己像刚从结冰的湖水里被捞出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

      沙发硬得硌人,身上那条薄被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她蜷缩成一团,喉咙撕裂般的干痛,像是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连呼吸都带着疼。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只要睁开眼,李菲还在。

      那个会在深夜里给她温牛奶、会替她掖好被角、会抱着她说一辈子不分开的人,一定还在。

      叶以南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温牛奶,没有熟悉的体温,只有空气里残留的、即将消散殆尽的、属于两个人的家的味道。

      “轰——”

      厨房里的冰箱突然启动,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巨大的嗡鸣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空荡的房间,冷掉的茶杯,餐桌上还没收拾的、早已凉透的饭菜,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

      她真的不要她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就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我后悔了”,结束了。

      叶以南挣扎着坐起身,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厨房,接了满满一杯冷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激得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她弯下了腰。

      脸颊上忽然划过一丝温热。

      她抬手摸了摸,满手湿润。

      原来眼泪,是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流下来的。

      这间装满了回忆的屋子,此刻冷得像冰窖,让她浑身发抖。

      ……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气温骤降了近十度。

      “我去,怎么突然这么冷!跟直接跳进冬天了似的!”夏夏一进教室就把折叠伞扔在地上,搓着冻得发红的胳膊抱怨,“不行,今晚回家我得让我妈把羽绒服找出来。”

      她转头凑到苏念安桌边,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妈说叶老师请假了。”

      “请假?”苏念安忙问,“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没细说,就说是请了病假,这几天的物理课,都让别的老师代课。”

      一连三天,叶以南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念安盯着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能发出一句。

      她们之间,横亘着师生的身份,年龄差的差距,还有那层还没捅破的、小心翼翼的窗户纸。

      在叶以南最脆弱的时候,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打扰吗?

      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苏念安眼底的冲动,也跟着一起熄灭了。

      直到周五,叶以南终于出现在了学校。

      讲台上的女人依旧穿着得体,米白色西装外套,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神色清冷,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她藏在袖口里的手腕,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腕骨凸起得刺眼;

      也没人能看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是一片燃尽后的灰烬。

      她像一面裂了细纹的镜子,表面依旧光洁明亮,能映出所有体面与从容,可只要稍一用力触碰,就会彻底碎裂,分崩离析。

      苏念安坐在台下,心口滚着一团气,不上不下。

      她瘦了。

      瘦得让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中午的食堂依然热闹,饭菜的香气混着喧闹的人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欸?你看那边。”邱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念安的胳膊。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苏念安的瞳孔微缩。

      高中部的教师就餐区,那个从未在这里出现过的身影,此刻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是叶以南。

      她居然来高中部食堂了?

      不对。

      苏念安猛地站起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甚至顾不上跟邱尔和夏夏解释,转身就冲出了食堂,横跨整个空旷的操场,朝着初中部的方向狂奔。

      初中部的食堂里,李菲正和那个开粉色保时捷的刘老师头挨着头坐在一起,共用一副耳机,笑得旁若无人,亲昵得刺眼。

      她一定知道了。

      等苏念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邱尔和夏夏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位置上等她。

      “你刚才去哪了?跟火烧眉毛似的。”夏夏一脸疑惑地问。

      苏念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教师区角落里那个孤寂的背影。

      叶以南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雕塑。她如往常一样平静,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连眼神都是空的。

      “她好像……真的知道了。”苏念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这么快?”夏夏瞬间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

      “我刚才去初中部确认了,李菲和那个女的在一起。”

      夏夏咬着筷子,眉头紧锁,“这也太欺负人了!都分手了还这么恶心人!既然她都知道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彻底结束了?”

      “意味着她们彻底结束了。”邱尔冷静地接过话,语气平静却笃定。

      “苏念安,你的机会来了,不开心吗?”夏夏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开心吗?

      苏念安看着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心脏撕裂般地痛。

      看到她难过,自己比她还要难过。

      那种隐秘的、期待了许久的“趁虚而入”的机会,在叶以南真实的、铺天盖地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卑鄙、渺小,又不堪一击。

      如果可以交换,她宁愿叶以南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被蒙在鼓里。

      至少那样,她还会笑,眼里还有光,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一点点失去生机。

      下午教师例会的时间,夏夏自告奋勇去办公楼打探消息。

      没过十分钟,她就一脸怒气地冲回了教室,气得脸都红了。

      “渣女!绝对的渣女!”夏夏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她们俩打一把伞走,有说有笑的,李菲还帮那个女的拎包!真的太恶心了!”

      三人陷入沉默

      邱尔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僵局:“虽然很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离开错的人,对她来说,不是坏事,是喜事。”

      她转头看向苏念安,眼神犀利,一针见血,“念安,别陷进自我感动的愧疚里。那个人出轨,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现在你要想的,不是什么‘趁虚而入’,而是‘如何接住她’。”

      “接住她……”苏念安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渐渐有了光。

      “对。在她坠落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她。”邱尔的声音无比坚定,“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

      周六,是苏念安的十七岁生日。

      发小陆薇早就张罗着要给她庆祝,陆家做酒店生意,家里还开了几间酒吧,也给了她们“合法”体验夜生活的机会。

      陆薇特意留了二楼视野最好的包间,还让调酒师做了几杯低度数的果酒,甜丝丝的,几乎没什么酒味。

      包厢里灯光暧昧,楼下民谣歌手的吉他声顺着栏杆飘上来,温柔又缱绻,氛围正好。

      “生日快乐——”

      蜡烛点燃,暖黄的光映在苏念安脸上,陆薇笑着给她戴上了银色的生日皇冠,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

      苏念安闭上眼,双手合十。

      三个愿望,每一个,都与叶以南有关。

      愿她平安,愿她喜乐,愿她的未来可以与自己重叠。

      许愿结束,陆薇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沉甸甸的试探,“念安,我下周就要出国了,你会想我吗?”

      苏念安正拆着蛋糕盒子,随口回了一句,语气带着惯有的冷淡,“我这人没心没肺,你忘了。”

      陆薇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星火。她抓起桌上的啤酒罐,狠狠灌了一大口,被酒气呛得红了眼眶,却还是强撑着笑,“也是……哈哈生日快乐!”

      就在这时,楼下的民谣歌手忽然下了台,换了个略带沙哑的烟嗓,唱起了一首老情歌。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钩子,唱尽了爱而不得的遗憾。

      “卧槽,这嗓音绝了!”夏夏一下子扑到栏杆上,往下探头,“你们快来看!这歌手也太有感觉了!”

      苏念安走过去,顺着夏夏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目光扫过全场,下一秒,她的目光被角落一个孤寂的身影吸引。

      楼下不起眼的角落卡座里,堆满了空酒瓶,那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沙发里。

      平日里一丝不苟挽起的发髻散了下来,凌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叶以南。

      她手里还抓着半瓶威士忌,正摇摇晃晃地往嘴里倒,动作笨拙又狼狈,和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的叶老师,判若两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人吗?

      我要去找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念安转身就往门外跑,连外套都忘了拿。

      “欸?你去哪?蛋糕还没切呢!”陆薇在身后急声喊她。

      “陆薇,谢谢你的蛋糕!我有急事,先走了!到时候机场我一定送你!”

      苏念安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人已经冲下了楼。

      陆薇伸在半空的手,僵在了原地。

      她顺着苏念安刚才盯着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角落的身影上,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复杂。

      苏念安冲到卡座边时,叶以南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几乎要掩盖住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叶老师,别喝了。”苏念安蹲下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瓶,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叶以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焦距对了半天,才虚虚地落在苏念安的脸上。

      “菲菲……”

      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笑,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你终于肯回来了……你不是嫌我闷吗?我现在陪你喝酒……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每个字都被酒水打湿,粘在一起,却又字字清晰,带着绝望,狠狠砸在苏念安的心上。

      她把我当成了李菲。

      苏念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剜了一刀,酸涩的嫉妒与铺天盖地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得她透不过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地,将浑身发软的叶以南揽进了怀里。

      苏念安红着眼眶,声音沙哑,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承诺。

      “我不走,我在呢。”

      叶以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瞬间爆发。那是受伤的孤雁濒死的悲鸣,细碎又压抑,听得人心口发紧,连呼吸都跟着疼。

      苏念安感觉到颈窝处一片滚烫的湿润。

      她收紧手臂。

      “哭吧。”她在叶以南耳边轻声哄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以后,换我陪着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念安才把叶以南半拖半抱地弄出了酒吧。

      叶以南喝得太醉,整个人软得像一滩融化的雪,全靠苏念安撑着,连站都站不稳。

      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苏念安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的人,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叶以南身上,把她紧紧护在怀里,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

      “师傅,去山水家园。”苏念安扶着叶以南坐进出租车后座,对着前排的司机说道。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还有叶以南偶尔发出的、细碎的呜咽声。

      苏念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女人。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路灯一闪而过的光影下,像细碎的钻石,闪着光。因为醉酒,她的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微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念安的脖颈处,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苏念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逃也似的看向窗外。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终于轻轻触碰了一下叶以南微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叶以南。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将城市的喧嚣远远甩在了身后。

      苏念安不知道的是,酒吧二楼的窗边,陆薇紧握着冰凉的啤酒罐,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黑暗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这漫漫长夜,看似无边无际,却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迎来了黎明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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