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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血婴 信誓旦旦, ...

  •   观闲兮不解道:“不是魔修,为何要说谎?”

      程初九急道:“我没有!”

      观闲兮见她所说不似作伪,心想事出有异,这姑娘定是出于一些顾忌不肯实话实说,只得诈她一诈,便冷了语气:“早知救回来的是个满口谎言的魔修,方才便不该多管闲事。姑娘今夜恐怕出不了这扇门了,待到明日,我自会将你交给管辖此地的仙宗处置。”

      “不能把我交给他们……”程初九慌乱地退了两步,“我真的不是魔修,我从来没有修炼过魔功,我连功法都没有……!!”

      “我很想信你,可这魔气如何解释?”

      程初九死死咬住嘴唇,低头捂住了脸。观闲兮不再催促,只平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女子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我也不想……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们!!”

      昏黄的灯火下,她颤抖着捞起衣袖,原本被衣物遮得严严实实的皮肤在空气中一览无遗。

      与此同时,系统警报声响破天际。

      程初九整条手臂泛着诡谲可怖的暗红,新肉还未长好,与旧疤层层交叠,像是被什么反复腐蚀、又强行愈合后留下的痕迹。薄薄的皮肉之下,隐约可见缕缕黑气如活物般蠕动,沿着经络一点点朝心口蛹去。

      程初九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程家真正的秘密。

      许多年前,程家子嗣凋敝,新生的孩子不是痴傻便是畸形,偶尔有几个看着正常的也活不过成年,族中几乎再无天资出众的后辈。整个家族眼看着就此没落,某一代家主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门秘法。

      程初九深吸了口气,努力镇定下来:“姐姐曾告诉我,家族所传与其说是秘法,倒不如说是魔域诡术。”

      凡程家男女成婚,均须在大婚当夜前往祖祠,叩拜一尊手持净瓶的菩萨像。礼成之后,净瓶每隔半月便会凝出一瓶“恩露”。

      程家人会将所谓的恩露兑入药池,让族中女婴自出生起便定期浸泡其中。掺过恩露的水会不断腐蚀她们的皮肉,程家再用灵药催生新的血肉,如此反复,直到“仙气”彻底渗入体内,连血脉也随之发生改变。

      “有一位老祖宗说,这是天上菩萨赐下的福气,保佑程家万世长存,神仙露水让她们血脉得以更加高贵。”程初九哽咽道,“这样一来,生下的孩子,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痴傻畸形了。”

      ……

      观闲兮听得心惊肉跳,他实在想不到程家为了延续血脉,竟不惜用一代代女婴的身体作为容器。

      哪有什么天降祥瑞?哪有什么名门遗风?

      这狗屁祖宗是真不知道那是魔血,还是知道了也照干不误?还有那尊观音邪像又是从魔域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

      大家不都自诩仙门正道吗,怎么邪修的路子一个比一个精通!魔血搅和两下便当成了祖传秘方,想出这主意的人简直要多脑残有多脑残!!

      更扯淡的是,为什么这鬼法子真的有用啊?!

      观闲兮心里说不出的复杂,照这么一代代传下去,魔族的血脉越传越纯,你程家稀罕的那点东西早就烟消云散了!

      经魔血改造后的女子极难有孕,必须以特定的功法双修才有可能孕育子嗣。一旦成功,生下的孩子往往筋骨强健,天资远胜常人,故而其中一些孩子甚至尚未足月,便会自行破体而出。

      所谓天资出众的孩子,根本不是正常降生。对程家而言,那些女子也并非族人,只是一只只用来温养后代的炉鼎。

      观闲兮道:“你说程家后来与外面的世家联姻,也是假的么?”

      程初九点了点头。

      那些所谓嫁入程家的世家女子,其实大多是程家从各地买来的女童。她们没有自幼浸泡魔血,老祖宗便认为她们血脉无法彻底改变,因此只会被分给旁支。

      程家最重要的直系血脉,仍旧只在族内延续。外姓女子的存在,不过是为了遮人耳目。

      观闲兮总算明白程家为什么不肯放过程初九了。逃走一个新娘子事小,见不得光的秘辛泄露是大,姐妹俩既然生了叛变之心,今日追来的那群人,只怕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将她活着带回去。

      这就奇了怪了。

      观闲兮疑道:“这么大的事,难道从来没有人发现么?”

      “只要皮肉长好,魔血中的气息平日不会外泄。”程初九哑声道,“姐姐曾告诉过我,这道秘法出自魔域一位大人物之手,能将魔气封入血脉,便是衍天阁与各大仙门的法器也探查不出的。”

      观闲兮明了道:“原来如此。”

      想来是因为程初九这几日受了伤,体内灵息也不稳,所以魔气才漏了出来。

      说完这些,程初九这些时日强撑的那口气一时间全都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倏地蔫了下去。

      “仙君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喃喃道,“程家传承这道秘法已有多年,从来没有外人发现。仙君为何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

      观闲兮沉默了一下。

      这让他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她,你一走近,我脑子里便有个东西扯着嗓子叫唤,音量大得地崩山摧壮士死,想装没听见都难?

      观闲兮高深莫测地微微摇头,“只要我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观闲兮的鬼话向来信手捻来,程初九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知被唬住了几分,反倒是晏挽眉眼一压,脸色沉了下来。

      从红水城开始他便起了疑心,观闲兮总能随手摸出些来历不明的稀奇法器不说,甚至还在某些特定的事上表现出一种不合常理的敏锐,仿佛有着什么未卜先知的神通。

      晏挽甚至掠过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观闲兮是知道自己身上那一半魔族血脉的。

      观闲兮端起茶盏,借着喝茶遮掩自己的心虚。好在程初九此时六神无主,竟当真将这句装腔作势的话信了个七七八八。

      “姑娘暂且留在宝福楼吧。”观闲兮干咳一声,“你们程家的事牵连甚广,虬根盘壤的老树想要一朝拔起尚要费一番力气,更何况你们偌大一个家族。而且姑娘所说也只是一面之词,我会帮姑娘,却也不能全信,其中是非曲直,我自会再查。”

      程初九白日险死还生,夜里又见识了这位仙君不可言说的通天手段,这一天的生死起伏让她早把观闲兮当成了可信之人,忧心道:“可程家的人——”

      “他们今日已经见过我与我徒,你现在离开,人家照样会以为你将秘密告诉了我们。与其跑出去自投罗网,不如留在此处。宝福楼背靠画中仙,至少这几日没人能从这里把你带走。”

      只是宁长老那边,怕是又要费上好些口舌了。

      程初九眼中重新蓄起泪水,对着他重重叩首,“多谢仙君。”

      观闲兮最头疼这场面,他从前见不得女人哭,后来见不得晏挽哭,更别提眼下程初九还一边跪来跪去一边抽抽搭搭。他抬手用灵力将人托起,又叫来阁中的姑娘,将她送回客房休息。

      房门重新合上,屋中便只剩下师徒二人。

      观闲兮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夜风忽起,吹动了搁在一旁许久的山川游记。书页哗啦啦翻动,恰好停在狐妖向书生坦白身份的地方。

      结果那书生非但不怕,还当场发誓,无论她是人是妖,此生都绝不相负。

      “绝不相负?”

      观闲兮心下揶揄,世上负心之人何其之多,今日信誓旦旦,明日形同陌路的比比皆是,更何况一个凡胎肉身寿数不过百年,等化作一抔黄土时人家狐妖还活得好好的,人妖殊途,他拿什么去不相负?

      他突然福至心灵,索性翻到了最后几页,却读到那书生正哄着狐妖饮下掺了药的酒,待她昏沉之际,一刀剖开她的丹田,取出一颗莹莹内丹。

      观闲兮看到书页末处那句“书生携丹而去,从此青云直上”后忽然嗤笑出声。

      什么情啊爱啊,前面几百页的山盟海誓,居然只值一颗妖丹的重量。

      他看得牙酸,随手将书扣在身侧。

      “师尊。”晏挽走了过来,拿起观闲兮放下的那本书,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随口问道:“您当真能一眼看出旁人体内是否藏有魔气么。”

      “……”

      观闲兮在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只顾着糊弄程初九,险些忘了屋里还有一个剧情外挂!

      “自然不能。”观闲兮面不改色道,“随口诈她罢了。”

      “……原是如此。”

      晏挽沉默片刻后将书本规整地放回了书柜,“夜深了,师尊该休息了。”

      观闲兮看了眼窗外,确实很晚了。他这回学聪明了,没有给晏挽替自己宽衣解带的机会,抢先一步扯开腰带,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隔壁房间空着,你去那边歇吧。”

      话是说完了,晏挽那双腿却像在屋里生了根,就这么杵在原地不动,观闲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晏挽道:“程家白日虽退,夜里未必不会去而复返。万一他们趁夜寻来,恐怕会有危险。”

      观闲兮思索片刻,颇为赞同道:“言之有理。为师记得程姑娘就住在你隔壁——那便有劳你今夜多费心了。”

      去吧,好走不送。

      晏挽:“……”

      不过晏挽好似早就料到了这一刻,有恃无恐道:“师尊有所不知,程姑娘房外早被设下了高阶护阵,只要她不自寻短见踏出房门,七境以下绝无硬闯的可能,弟子自然不会操心她的安危。”

      他顿了顿,情真意切道:“弟子只想留在师尊身边,弟子要保护师尊。”

      观闲兮看着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寒碜地笑了一下:“很孝。”

      “我不与师尊争床。”晏挽十分体贴地指了指桌边,“弟子在此静思养神便好。”

      观闲兮严重怀疑,只要他敢说出半个“滚”字,这位孝顺徒弟下一刻便能搬条凳子坐到门外去,顺便用那张招摇过市的俊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师尊究竟是如何铁石心肠、半夜将弟子扫地出门的。

      “随你。”观闲兮颇为纡尊降贵地扔下这两个字后转身上床,将帐幔一放,眼不见心不烦。

      晏挽乖巧道:“师尊好眠。”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了,观闲兮原以为自己睡了一天一夜,今晚必定毫无睡意,谁知才闭上眼不久,就像八辈子没沾过床一般,意识又昏沉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晏挽在黑暗中轻声问了一句:“若有一日,弟子也有事瞒着师尊呢?”

      观闲兮困得连眼皮都懒得抬,含糊道:“那要看你瞒了什么……”

      “或许是师尊最厌恶的事吧。”

      厌恶的事……?

      观闲兮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从前最烦口蜜腹剑的虚伪之人,看完那本倒胃口的《山川游记》后,又厌恶挟情以谋,借爱成事的人。

      至于以后……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呢。

      “……”

      这一次,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帐幔之后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晏挽留了一盏微弱的灯放在观闲兮床头,而后轻轻打开房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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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章末感谢投雷和灌溉ww 一周 5-6 更,逐章捉虫 ing 第 56 章移步专栏食用 《返生香》全文存稿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