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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老人 一只懦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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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密林里一片浓稠的混沌,地面的死气与天际的黑暗连成一色,唯留下令人胆战心惊的寂静。
怨气太重的地方留不住生机,毕竟弱小的生灵都是凭着本能生存的,一点点危急就足以让他们缩起来,
更何况是这样极端的静呢。
老人斜靠在空马车上,浑浊的眼睛早就看不清方向了,只能全权将方向交给那匹同样苍老的马,
完全黑暗中,连影子都投射不出,只看见马脖颈上绒绒的鬃毛,自发着浅浅光晕。
这是一匹聪明的马,步履缓慢,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一路上马车规律的起伏,像是一个安逸的摇篮,老人半眯着眼睛不知是梦是醒。
不多时,马车就停在一间小棚子前,说是小棚子却也实在牵强,不过是比露天多了个遮风挡雨的棚子,
这样的棚子是撑不过冬天的,也不知密林里是否也有冬天,更不知老人能否活到这个冬天。
老人利落的跳下马车,从未干透的草席下面,拖出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口袋,口袋刚一打开,里面腐烂的血腥气就热烘烘的扑在脸上。
里面装着的只是蘑菇和杂果,不见一点荤腥,
可因口袋却常年浸润着血腥,染得素食才也沾了血污。
老人却浑然不觉,又像是早就习惯了,从角落里拖出一口铁锅架起,又几下子把昨日未熄的火种重新燃起。
不多时,整片林子里回荡着诡异的香甜,那味道杂合了菌类的鲜美与肉食的醇厚,有着说不出的诱人。
老人从棚子里取出两个破碗,盛出两碗汤后,才对着某个黑暗的角落低声唤道,
“出来吃饭吧。”
角落里仍是一片寂静,许久才有窸窸窣窣微弱的声音,一个瘦小的人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靠近火光,那张脸才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是个红眼睛的omega,
容貌明明不是顶好的,眉眼间却生着一种懵懂的媚意,
他的纯与媚调和的刚刚好,少一分则憨,多一分则俗,唯有眼中赤诚的迷离才恰到好处,
他像是有话要说,可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却只是安静的站在那。
老人也不问他为什么而来,就推过那个破碗,示意他先喝汤。
卡尔看着碗中粘稠的汤羹,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暗红色,犹豫再三还是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浅浅的抿了一口。
汤羹刚一入口,一股腥甜就在口腔里荡开,一层冷油黏在口腔里,卡尔顿时觉得喉头一紧,胃液翻涌,
都来不及放下汤碗,就侧着身子呕吐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进食了,胃里根本吐不出东西,只剩下胃液烧灼着喉管,
于是腥甜的口腔又漫上了一股酸苦。
这一次,他竟有了同类相食的悚然。
他吐的狼狈,老人却喝的坦然,
老人像是丝毫尝不出汤里的血腥气,几口就将一碗汤喝完,随后又不紧不慢的继续盛汤,
等卡尔的脸色好些了,才拿出一个旧水袋递给他。
卡尔喝了几口带着馊味的水,脸色才稍稍缓和些,他实在是耗不下去了,在密林的每分每秒都是一种煎熬,
他顾不得被胃液灼得沙哑的嗓子,急急的向老人问道,
“您是萨克森家族的人吧。”
说来也可笑,他就凭着这样一个无莫须有的直觉,逃离了回月城的队伍,也变相的失去了回到月城的机会。
“我曾经是。”
老人不想隐瞒,也并不在乎,一个贵族落魄到这个境地是没必要说假话的。
“他们说的是真的么,萨克森家族在□□,就像红眼睛在月城。”
卡尔本不应该问的这样直接,毕竟眼前人就是这场舆论的当事人。
可事到如今,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他本就是个月城人,是不需要守着□□的虚伪的。
“你是谁的婚前伴侣?”老人反问道。
“海因先生。”
老人听到这名字,却突然笑了起来,他苍老的笑声震着衰败的躯体,整个人像是个破旧的风箱,
“萨克森家族有很多海因先生,我曾经也是海因先生。”
看到卡尔震惊的神色,老人才满意的继续解释下去,
“萨克森家族每一代都会培养海因,他们的婚前伴侣被称为K,与婚前伴侣生下的孩子叫做KK。”
“家族只需要不定期的献祭海因,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确实是笔不错的买卖。”
卡尔手中的汤碗落在地上,汤羹洒在地上却渗不进泥土里,
想来土地是要比人更有感情的,泥土溶不进相同的血,可同类却相食。
老人还在继续讲着,沙哑迟缓的声音在林子里被拉的很长,荡开又折回,形成空洞的回声,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人说一人重复,一把刀子插进来,又一把刀子抵进去。
“海因自幼被软禁,为保持新鲜感,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献祭是从结亲宴开始的,一直到□□的贵族们玩腻了,就可以献上新的海因了,旧的海因被拿去繁殖,直到生下家族满意的海因。”
讲到这里,老人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可奈何,
命运已经压在他身上太多痛苦了,又太久没能去表达,他对很多情绪的表达都已经迟钝了,
“有子嗣的海因可以被供养,可我是个没有生育力的beta,家族是不会养活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卡尔觉得心底闷闷的钝痛着,原来孩子对海因先生很重要,
可是海因先生已经无法生育了。
所以海因先生注定会成为家族的弃子么?
在受尽屈辱之后,落得和老人一样的下场,像是只老鼠一样躲藏在森林的角落里,吃着他的同类血肉滋养出的食物。
他宛若神明般圣洁的海因先生,怎能落在淤泥里。
“您没想过逃么?”
这种话问出来,卡尔自己都觉得可笑极了。
若是能逃,谁会心甘情愿的成为那个耻辱的海因呢?
“逃不掉的,有逃跑想法的人,死的都很脏,我们做海因的,活着本就不干净,都希望死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讲到这里,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有一个KK,想要带着弟弟离开,结果被抓住了,死的特别惨,他的母亲看到尸体后就自杀了,父亲不久也殉情了。”
“他母亲临死前,求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毁容了,就是怕他死后自己的儿子成了海因。”
卡尔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寒,到底是多么绝望的处境,能让一个母亲不惜毁掉自己亲生骨肉的脸。
萨克森家族只是表面的光鲜,而内里不知是怎样的魔窟。
卡尔来不及消化这么多残酷的事实,老人就说出了更加惊悚的话,
“我是个幸运的,有这一份差事,其实很多没有价值的海因是被送到月城的,毕竟月城也有上等人,家族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哪怕剩一滴血卖出好价钱。”
卡尔的脑袋里一阵尖锐的轰鸣,刺得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他自以为已经想到最差的境遇了,再差不过是躲在密林里,做些肮脏的活计。
若是这样,卡尔愿意等,
他只是一只仰望着海因的小兔子,无论他的神明有多么狼狈,他都愿意等,
等到他褪去光环,落魄成一个普通人,
他们就可以躲起来,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再苦再累都没关系,他本就是个生来就要吃苦的月城人。
他是不会让海因先生再沾染污秽的,
他可以亲手去埋葬自己的同类,
可以狠下心给痛苦着,却不能断气的同类一个了断,
可以用沾满自己同类鲜血的食物充饥,
他只需要海因先生高高在上的活着,由着自己仰望着,
他的海因先生一定要可望而不可即。
可是他从未想过,他的神明会落入自己出生的地方,
那是他卑劣龌龊的开始,是他原始罪恶的开端。
他怎么能忍受海因先生,落入那样的地方。
卡尔心底隐隐燃起一种念头,那念头疯狂叫嚣着,极力想破土而出,
它在低声呢喃着,诱导着,
死吧,死了就干干净净了,一起去死吧,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们的身体是属于彼此的,
尽管他们的心不在一起,
海因先生的心,随着那个没有姓名的KK一同死掉了,之后的感情不过是海因先生骨子里的温柔,
那也足够了,
他守着一具空皮囊也好,
KK得到了一颗心,而他得到了海因先生的□□,
他觉得足够了。
可是,他只有杀死自己的勇气,
一只懦弱的兔子,是没办法亲自杀死神明的。
若是...
若是子嗣就好了。
老人看着卡尔脸色变了又变,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只是在火光中看不真切,那张满是皱纹的,衰老的脸上,很难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你要离开么,我可以送你出□□,毕竟从□□到月城很容易。”
老人并不急于得到他的回应,只是久久的看着卡尔的腹部,
他的神情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先知,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