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刃同根》陌上花楼

4、第 4 章 祁明诚和许

　　祁明诚和许晓回来的那天是个周末，天空阴霾，空气里有雨前特有的潮湿。

　　祁戈早早醒了，或者说他一夜没怎么睡。窗外传来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传来父亲和许晓的说话声，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小昫和小戈呢？”是许晓的声音，温柔依旧。

　　“应该还没起，周末让他们多睡会儿。”祁明诚说。

　　祁戈闭上眼，假装没听见。他能听见祁昫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哥哥也醒了。

　　楼下传来收拾行李的声音，许晓似乎进了厨房，祁戈听见冰箱门开关的声响，以及她轻微的叹息：“这两个孩子，冰箱里就这点东西。”

　　祁明诚笑着说了什么，祁戈没听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哥哥的气息，昨晚祁昫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才离开。

　　那点气息很快就要被冲散了，他想。这个家将重新充满四个人的声响，而不再只是他和哥哥的安静。

　　敲门声响起，是祁昫：“祁戈，起了吗？”

　　祁戈没应。门开了，祁昫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装睡的侧脸。

　　“别装了，知道你醒着。”祁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祁戈睁开眼，看见哥哥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还微微凌乱，显然是刚起。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祁昫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不想起。”祁戈嘟囔，伸手拉住祁昫的衣角。

　　“爸妈在楼下。”祁昫提醒，但没拉开他的手。

　　祁戈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们这次待多久？”

　　“两周，不是说了吗。”

　　“哦。”祁戈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是铅灰色的，要下雨了。

　　兄弟俩洗漱完下楼时，祁明诚和许晓已经在餐厅了。桌上摆着从酒店打包回来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小昫，小戈，快来吃饭。”许晓笑着招手，她穿着米色针织衫，长发绾在脑后，看起来比视频里更年轻些。

　　“妈。”祁戈叫了声，在祁昫身边坐下。

　　祁明诚打量着两个儿子，满意地点头：“小昫好像瘦了，集训很辛苦吧？小戈倒是长高了些。”

　　“还好。”祁昫说，给祁戈倒了杯牛奶。

　　“我天天打篮球，当然长个。”祁戈接过牛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祁昫的手指。

　　祁明诚没注意这个小动作，许晓却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这次回来能待两周，我和你爸商量了，带你们去海边玩玩，怎么样？”许晓说，给两人夹菜，“小戈不是一直想去？”

　　祁戈眼睛亮了一下，看向祁昫：“哥，去吗？”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出发，周末回来。”祁明诚拍板，“小昫，你的学习……”

　　“作业我带着，不会耽误。”祁昫说。

　　一顿早饭在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祁明诚兴致很高，说了不少海外见闻，许晓偶尔补充，祁戈听得津津有味，祁昫则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被问到时才开口。

　　饭后，祁明诚和许晓上楼倒时差。祁戈帮着祁昫收拾餐桌，碗碟放进洗碗机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哥。”祁戈压低声音，“就我们四个去？”

　　“嗯。”

　　“那……要两间房？”

　　祁昫动作顿了顿：“应该是。”

　　祁戈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擦着桌子，仿佛跟那块木头有仇。祁昫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按下启动键。

　　洗碗机开始工作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的沉默。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祁明诚和许晓还在睡，整个房子安静得能听见雨声。祁戈窝在客厅沙发里打游戏，祁昫坐在旁边看书，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哥。”祁戈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你了？”

　　祁昫翻书的动作停了停：“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问问。”祁戈操作着游戏人物躲过一击，声音混在游戏音效里，“顾淮说我该独立点了，说我这个年纪还天天黏着哥哥，不正常。”

　　祁昫放下书，看向弟弟。祁戈侧脸对着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怎么想？”祁昫问。

　　“我觉得他放屁。”祁戈说得干脆，手上动作不停，“我想黏着谁就黏着谁，关他什么事。”

　　祁昫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但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祁戈一局游戏结束，放下手柄，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转头看祁昫。

　　“哥，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只当你弟弟，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祁昫抬起头，对上祁戈的眼睛。少年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祁戈。”祁昫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一半。

　　“我就问问。”祁戈笑起来，那个明亮无邪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

　　他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上楼睡会儿，昨晚没睡好。”

　　祁昫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雨声如瀑，填满了整座房子，也填满了他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晚上，祁明诚和许晓醒了，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晚饭。许晓亲自下厨，做了祁戈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祁昫喜欢的清蒸鱼。

　　“小戈，听说你这次月考进步了？”祁明诚问，给祁戈夹了块排骨。

　　“嗯，年级前五十。”祁戈咬着排骨，含糊地说。

　　“不错，继续保持。”祁明诚很满意，转向祁昫，“小昫的竞赛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下个月。”

　　“有把握吗？”

　　“还行。”

　　祁昫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许晓笑着打圆场：“你们俩都这么优秀，我和你爸在国外也放心。”

　　祁戈看了许晓一眼，没说话。祁昫能感觉到弟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他抬眼，祁戈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饭后，祁明诚叫祁昫去书房，说有事要谈。

　　祁昫跟着父亲上楼，祁戈想跟去，被许晓叫住：“小戈，来帮妈妈收拾一下。”

　　祁戈看着祁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不情不愿地进了厨房。

　　书房里，祁明诚坐在书桌后，示意祁昫坐下。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只有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玻璃。

　　“小昫，你今年高三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祁明诚开门见山。

　　“准备考A大物理系。”

　　“A大不错，但你许阿姨有个朋友在B大当教授，说可以推荐你去他们的英才班，本硕博连读，你觉得呢？”

　　祁昫沉默了几秒：“我想去A大。”

　　“为什么？B大的物理专业排名更高，机会也更多。”

　　祁昫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祁明诚叹了口气：“是因为小戈吧？”

　　“他也想考A大。”祁昫说，声音平稳，“A大的体育特招不错，他有希望。”

　　“你就为了这个？”祁明诚皱眉，“小昫，你是我儿子，我希望你为自己考虑，不要总想着弟弟。小戈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是。”

　　“我明白。”祁昫说，“但我还是想去A大。”

　　父子俩对视片刻，祁明诚最终摆摆手：“行，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这关系到你的未来。”

　　“我想清楚了。”

　　从书房出来，祁昫在楼梯口遇见了祁戈。少年靠在墙上，显然在等他。

　　“爸跟你说什么？”祁戈问，声音压得很低。

　　“大学的事。”祁昫下楼，祁戈跟在他身后。

　　“B大？”

　　“嗯。”

　　“你怎么说？”

　　“我说去A大。”

　　祁戈停下脚步。祁昫转过身，看见弟弟站在楼梯中间，仰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哥，你不用……”

　　“我想去A大。”祁昫打断他，语气平静，“不只是为你。”

　　祁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扑过来抱住祁昫，把脸埋在他肩头。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祁昫身体僵了僵，才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谢谢哥。”祁戈的声音闷闷的。

　　祁昫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楼梯上方。许晓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水杯，静静地看着他们。见他看过来，她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

　　祁戈也感觉到了，松开手，顺着祁昫的视线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楼梯。

　　“怎么了？”

　　“没事。”祁昫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早点睡。”

　　祁戈看着哥哥的背影，抿了抿唇。

　　夜里，雨又下大了。祁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祁戈发来的消息：“哥，我睡不着。”

　　祁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数羊。”

　　“数了，没用。”

　　“那你想怎样？”

　　“我能过来吗？”

　　祁昫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照得惨白。然后他听见敲门声，很轻，但清晰。

　　祁昫起身开门。祁戈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头发凌乱，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

　　“打雷，我害怕。”祁戈说，语气理直气壮，好像那个敢一个人看恐怖片、敢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人不是他。

　　祁昫让开身。祁戈飞快地钻进来，把枕头扔在祁昫床上，自己很自然地爬上床，钻进被窝。

　　“哥，快进来，冷。”祁戈拍了拍身边。

　　祁昫在床边站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很大，但祁戈靠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哥。”黑暗里，祁戈轻声叫他。

　　“嗯？”

　　“你小时候也怕打雷，记得吗？”

　　祁昫记得。那时候祁戈还小，五六岁的样子，每次打雷就抱着小枕头跑到他房间，非要和他一起睡。他总是一边嫌弃，一边掀开被子让弟弟进来。

　　“那是你怕。”祁昫说。

　　“明明是你怕。”祁戈笑，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你每次都让我睡里面，说外面有怪兽。”

　　祁昫没说话。又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祁戈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挨着手臂。

　　“哥。”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对吗？”

　　这个问题祁戈问过很多次，祁昫也回答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在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在两人共享的这张床上，答案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睡吧。”祁昫最终说。

　　祁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就在祁昫以为他睡着了时，听见他轻声说：“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雨声很大，雷声很响，但这句话清晰得可怕。祁昫闭着眼，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祁戈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祁昫，声音很轻：“睡吧，哥，明天见。”

　　祁昫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弟弟的背影。少年清瘦的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

　　楼下，主卧里，许晓也醒着。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楼上隐约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还没睡？”祁明诚迷迷糊糊地问。

　　“就睡了。”许晓说，轻轻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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