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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未来不管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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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玄关玻璃窗,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却烘不散屋子里沉滞的冷意。
段乐跟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站定。
他生得白净,眉眼偏冷,没什么多余表情,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看着不太好接近。
今天是他搬入江家的日子。
面前斜倚在楼梯扶手上的少年,和他同岁,也是这所重点高中人人皆知的顶尖学霸——江稚屿。
江稚屿身形清瘦,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木纹,脸色比常人要白几分,淡得近乎透明。
他抬眼看向段乐时,眼神是空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底下藏着没人看得透的沉郁与创伤。
没有欢迎,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彻底置身事外的厌烦与抗拒——厌烦生活被闯入,厌烦多出一个所谓的“弟弟”。
段乐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露怯。
他只是微微垂了下眼,声音清冷淡定,规矩地喊了一声:
“哥。”
这一声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江稚屿耳里。
他眉骨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掐得更紧,眼底那层死寂像是被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烦躁。
“……”
“别叫我哥。”
他开口,嗓音偏低,带着一种久病般的沙哑与倦怠,
“我没有弟弟。”
段乐没再坚持,也没觉得难堪。
他外表冷,心里却比谁都清醒柔软。
他看得出来,江稚屿不对劲。
不是脾气差,是整个人沉在一片看不见的黑暗里,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致的疲惫。
他不讨厌江稚屿。
甚至在看见对方那副苍白沉默模样的一瞬间,心底悄悄抽了一下。
江稚屿已经懒得再维持任何表面客气,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背影单薄又挺直,却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每一步都沉得让人揪心。
走到楼梯转角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
余光里,那个高冷安静的少年还站在原地,没追,没闹,没讨好,只是安安静静望着他的方向。
江稚屿心口莫名闷了一下。
他讨厌被打扰,讨厌陌生的侵入,更讨厌自己这副破败不堪的样子,被一个刚见面的人看在眼里。
江稚屿刚回房间,门还没关严实,就被父亲江德故沉声叫住:
“你刚才是怎么对你弟弟的?”
江稚屿没打算理会,也早没了多余精力争执。他缓缓朝楼下客厅走,步子算不上踉跄艰难,却也沉缓得异于常人,每一步都透着病后未消的虚软。
在沙发落座时,他刻意选了个离段乐不远的位置。
抬眼淡淡扫过身旁少年安静冷挺的侧脸,他声音低垂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轻飘飘落了句:
“你看他身上有伤吗?他这不挺好的。”
江德故被他这副漠然怠惰的态度彻底激怒,脸色铁青地走上前:“你这是什么态度?”
话音未落,扬手便要朝江稚屿扇下去。
可那只带着怒意的手挥到半空,却猝不及防被一只偏瘦却稳当的少年手腕按住。
段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面色冷肃沉静,开口时声线清冷却平稳,和江稚屿方才沙哑颓靡的嗓音形成鲜明对比:
“叔叔,江稚屿哥哥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他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接受我。”
段乐的母亲张怡连忙跟着打圆场,上前想扶江稚屿回房:“是啊,孩子间没什么大事,别凶他了。”
她的手刚碰到江稚屿胳膊,就被对方猛地甩开。
这一幕落在眼里,江稚屿心底对江德故的抵触与恨意翻涌得更凶。他攒起全身仅剩的力气,转身快步跑回房间。
“砰——”
关门声不算震耳,却沉而闷,清晰地砸在客厅每一个人心上。
张怡看见江德故对江稚屿动手,气得脸色发白:“你怎么能打孩子呢?他也才十六啊!”
江德故还在不停辩解:“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就是看他对你们态度不好,才教训他两句。”
可这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江稚屿的母亲,就是被他常年家暴逼走的。
不是一次两次,是整整十二年。
江稚屿从五岁起,就跟着母亲一起逃跑,可每一次都被江德故抓回来,抓回去便是一顿毒打。
十岁那年,是母亲第五次下定决心离开。
她终于鼓起勇气,哄着江德故吃下了安眠药。
凌晨,趁着人熟睡,母亲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江稚屿只模糊记得,母亲临走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在他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稚屿,妈妈走了,你不要恨妈妈……”
母亲抽泣的声音,让才十岁的他,一瞬间就懂了许多不该懂的事。
最后,母亲亲了亲他系着红绳的手腕:“妈妈给你这个红绳子,希望你平安幸福。”
困意沉沉压下来,江稚屿昏昏欲睡,只听清了两个字:
“平安。”
那时的他懵懂、天真,还不懂母亲这番话,是诀别,也是一生的牵挂。
母亲走后,江稚屿整个人都变得孤僻寡淡,不爱说话,常常莫名地流泪、难过,甚至控制不住地呕吐。可江德故从来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矫情、不听话。
直到江稚屿十三岁,这样的状况越来越频繁,他才自己偷偷跑去看了医生,被确诊为中度抑郁症。
若是好好休养、按时吃药,本是可以慢慢好转的,可江德故日复一日的冷漠与施压,让他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
今年,江稚屿十六岁了。
距离母亲离开,已经过去整整六年。
那些回忆,是他不敢触碰的伤口,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疼。
也是他患上抑郁症的第三年。
三年里,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从中度,一点点拖成了重度。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寡言,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植物,再也没了少年该有的鲜活模样。
段乐趁着周遭一片混乱、没人顾得上他的间隙,拔腿就往江稚屿的房间跑去。房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浓重又刺鼻的气味立刻涌了出来——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段乐本就对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格外敏感,几乎是瞬间就被呛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弯着腰小声咳了起来,单薄的身子轻轻颤着。
江稚屿原本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听见咳嗽声,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门口。
“谁允许你进来的!”看清来人是段乐,他瞬间绷紧了脸,语气里满是暴躁和怒意,像是被人撞破了最狼狈的秘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戾气。
段乐没说话,也没有被他吓退。他的目光落在江稚屿紧攥在手里的水果刀上,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又扫过旁边散落一地的药瓶,有的瓶盖甚至都没拧上。他沉默着,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江稚屿靠近,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对方。
“哥。”
走到近前,段乐轻轻开口,声音清清爽爽,干脆又干净。
奇怪的是,这一次江稚屿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厉声反驳,也没有呵斥他不准这么叫。
自从母亲走后,他就一直活在冰冷和孤独里,身边有的只有指责和漠视,从来没有人这样轻声唤他,更没有人用这样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一时僵住,整个人都有些呆愣,眼底的戾气也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段乐抓住这片刻的空隙,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握住了江稚屿握着刀的手。
“疼不疼呀?不要这样子。”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满满的心疼,和他平日里那张清冷高冷、不爱说话的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软得让人心里发酸。
江稚屿回过神,下意识地用力想把刀抢回来,手腕绷得紧紧的。可段乐握得异常固执,怎么都不肯松手。没过多久,段乐的手掌就被刀刃和血迹染红,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江稚屿看着那片刺眼的红,心头猛地一揪,原本强硬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下去,最终还是缓缓放开了握着刀的手。
段乐见他终于松手,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紧接着便伸手一把将江稚屿轻轻抱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吃那么多药……”
段乐身上干净的薄荷香气混着温热的体温一点点包裹住江稚屿,那温柔又安稳的触感,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的样子。他没有反抗,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下来,双手也缓缓抬起,轻轻环住了段乐的腰。
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痛苦和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把脸埋在段乐的肩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压抑又崩溃,像是憋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一次性宣泄出来,这是他母亲走后,第一次这么毫无顾忌地哭。
段乐心里揪得疼,怀里这个明明比他年纪大,却活得比谁都狼狈脆弱的“哥哥”,让他鼻尖发酸。他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江稚屿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轻声开口:
“药应该很苦吧……”
没过几分钟,江稚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慢慢松开了环在段乐背上的手。他微微别过脸,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难得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心:
“我刚刚那样子对你,你不生气吗?”
这是段乐第一次从江稚屿口中听到这样柔软的话,一时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他。可还没等他开口回应,鼻腔里又涌入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本就敏感的喉咙瞬间发痒,忍不住偏头低低咳了起来,咳得眼眶都微微泛红。
江稚屿看着他难受的模样,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在床头柜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副干净的白色口罩,伸手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冷硬,却藏不住细微的关切:
“血腥味和消毒味那么浓,不知道走远点吗?”
段乐接过口罩,指尖轻轻碰到对方的手指,微凉的温度让他心头一动。他抬眼看向江稚屿,对方已经别开了视线,耳尖却悄悄泛着浅淡的红。
段乐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总是浑身带刺、冷漠孤僻的人,好像真的开始慢慢接受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所谓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