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糕膳榴水蜜栀饮

8、第七章 孟忘

　　一个时辰前。

　　箕宿处的大风自洞天口一路乱卷，尾宿宫山下，青衣少女手中的艾草还没溅出几点火星，就被大风“哗”的吹灭。

　　“该死！”少女被新艾的气味扑了个满怀，她喉头滚出几声咳嗽，仰天欲骂，却在听见箫声的瞬间扭过了头，“王羡实你没手是吧，站在那也不干，等着我给你送颗道心吗？”

　　闻言，蹲在树下的黄衣人犹豫着没敢起身，他嘴唇动了动，嗫嚅道：“不，不是你叫我，不要乱跑吗？”

　　少女怒气不减反增：“你现在知道不能乱跑了？之前我们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进七宿不要进七宿，结果呢？！！”

　　她越想越气，朝箫声处望去，语气冷冽，“要我说，楼主就该留你自生自灭。凭什么要我给你擦屁股，真是耽搁事。”

　　王羡实扣着地上的杂草，他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少女，仍未起身：“我，我也没那么差劲吧……七宿洞天不是林不隐掌门领悟《不隐》之地吗？我进来，也是想着……”

　　他声音越说越小，少女几乎遏制不住喉头的冷笑，“王羡实，你该不会觉得我们不让你进来，是在阻碍你修行吧。”

　　她转头不再看树下窝囊的人，“那我今日就告诉你，七宿洞天曾气机断绝，福缘全无。林不隐能在此领悟，那是因为他本是强者，于何地皆有再起之机。而你，一个话都说不明白，天赋差到在喂了十八年天材地宝也只能入琴道的废物，这里只会是你的死局！”

　　风未歇，少女一抖袖子，青衣上的黑虎绣纹脱衣化为实物。它身形庞大，不须少女吩咐，一跃迎风挡在两人身后。她再次烧起艾草，熊熊的火焰吞没了绿色的新叶，刺鼻的气息在空气中泛滥开来。

　　王羡实呆滞地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

　　新艾燃尽，少女捻住了空气中变青的那一缕火焰，有青烟袅袅飘向山穹，全然不受风的指引。她看也没看王羡实，腾身跃上黑虎，“跟着烟的方向。”

　　黑虎经青衣少女一拍，反嘴衔住了黄衣人的后脖领，逆风往山上走去。

　　“啊啊啊啊！”黄衣人这下是当真被吓了一跳，不管不顾地乱嚷起来，“秦百叶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我对楼主还有用，你难道忘了楼主……咳咳……”

　　青衣少女秦百叶盘坐在黑虎上，她眉眼本就高绝，听着王羡实颠三倒四的话语，表情也没怎么变，“楼主只叫我留你一条命，想怎么对你，那不在我。”

　　她看着人在黑虎的口下身体发抖，又被呛得满面通红，抿唇道：“你以为你是谁？……”

　　虎越行越快，山风过大，没吹散她的火，却将话语带走，成了两三模糊不清的尾音。

　　*

　　“所以，你们上辈子见过？”
　　巨大的蛟龙化作指节粗细，它盘在白衣少年手腕上，倒像是个精致的雕鳞翡翠镯。
　　林献荷掰着手指，沉吟片刻后道：“说是上辈子也不准确，我见过她五面，那个女子……”

　　忽然，林木深处有少女骑虎衔人而来。

　　“来者何人？”

　　青烟的方向与林献荷叠在一处，秦百叶勒住了黑虎，高高在上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道者。

　　入七宿洞天前秦百叶曾扫过在场的道者，虽只是草草一眼，她却十分笃定，眼前这小子与王羡实都不在这之列。
　　她衣袖上照夜清的图样微微发亮，座下黑虎原地踱步，漆黑的大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白衣少年，口中蓄着低低的，警惕的吼声。

　　“这就是你说的认识？”小美在林献荷的手腕上不安的躁动，声音再次直入脑海，“我先吞了它？”

　　林献荷：“……”你还说你不喜欢吞。
　　他抚摸着腕上的蛟龙，示意它不要轻举妄动。心道：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青衣玉面，天下为绣，若算作前世，他还是可以叫对方一声师姐。
　　不过现在……他随意摆了摆手，道：“玉衡派少主。姐姐或许听过？”

　　秦百叶眉头微动，“林献荷？”

　　林献荷点点头，“是咯，相逢一场，要不——”

　　“不必。”

　　秦百叶一勒黑虎，语速飞快，“少主自便。”
　　话音刚落，少女连林献荷说话的机会都不给，驾着黑虎没入了林中，连带着虎口中人都在风中飘摇。

　　林献荷：“？”

　　他张了张口，抬起手与腕上的蛟龙对视，“我长得很像什么打家劫舍的坏人吗？”

　　小美：“一般来说，洞天里打家劫舍不叫打家劫舍。”它科普道，“机缘法宝无主，争抢是很正常的行为。”

　　“停停停，我说的不是这个吧。”林献荷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回忆了一番在溪水里看见的面容，“我现在好歹也长得花容月色风流倜傥丰神俊朗……还有什么词来着，总而言之，难道和我搭两句话都不行啦！”

　　小美已经习惯了这厮的说话习惯，“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避之不及，但是尾宿宫为林不隐坐化之地，传有灵念残留，乃是不可多得的大机缘。我看他们两人举艾寻烟，怕是不想要和你分同一份机缘。”

　　“……灵念残留？”林献荷空着的手也没闲着，捡了块石头又玩起来，“孟忘？”

　　孟忘，其全称为孟婆汤也无法洗去的记忆。此间人死拘于酆都城，少有幽魂游离于世，所谓孟忘，实则是此间人某一段记忆所蕴含的感情太过强烈脱落而成的无形无色之物，其旨在重现记忆，却不再会有未来，所以叫灵念倒也没错。
　　不过不管是哪个称呼，这东西无形无色，以情感与记忆为核心，极易使人迷失其间，大部分道者对它都无可奈何，一旦遇上了，也只能做到不迷失神智这种程度。
　　正因如此，这座藏有大机缘的尾宿宫破败成这样也倒是合理。孟忘的力量通常由情感的浓度或者其脱落之人的修为决定，林不隐一代宗师，其孟忘也不容人小觑。

　　“你们人类是这么叫的没错。”小美点点脑袋，“你姐姐她们看起来比你靠谱多了，我们走……你不会不打算走吧？”

　　林献荷点头，“当然。“
　　他轻笑出声，竖指点了点蛟龙凉丝丝的小头，“难怪你催着我走，原来是怕我被孟忘感染。不过小美啊，你大可以放心，就算是这世上所有道者都迷失于孟忘中，我也绝不会是其中之一。”

　　少年说着，语调微扬：“话说，我们现在去追他们，还来得及吗？”

　　孟忘似人非人。一般来说，凭借灵火与艾草，能烧去杂芜，短暂地定位出孟忘的大概位置。但艾草余息不多，林献荷在小美的指点下追上秦百叶两人时，她手里的青烟已然消逝。

　　青烟停留在山腰处，这里乱石耸立，林木稀疏，远近皆无人烟，能听溪声碎乱。

　　远远就感受到有人来，秦百叶在看到来人时遏制不住地拉下了脸，“少主这是什么意思？”

　　她从黑虎上翻身而下，绣纹回袖，虎口的王羡实终于得到解脱，一落地，就对着林献荷张开了嘴，“呕——”

　　林献荷闪身躲开，未语先笑，朝着秦百叶道：“姐……咳，同道误会啦，我看你们是在找孟忘吧。恰巧本人在这方面颇有建树，不如结伴同行，方便你我他？”

　　说着，他顺手把锦帕递给狂呕的黄衣少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王羡实：“谢……谢谢，呕——”

　　他这一连串动作下来，秦百叶眼都没眨，“我好像没听说过玉衡派少主什么时候会对付孟忘吧？”

　　呃，忘了自己虽然名声在外，但是在外地名声是傻子兼笑料。这样的人突然蹦出来说能解决难题，听起来就和傻子发疯没有区别。

　　小美在脑海里嘶嘶两声，“虽然这女人说话我不喜欢，但是你之前不是凡人吗？连道心都没有，你怎么抵抗孟忘？”

　　林献荷闻言失笑：“谁说我要抵抗他们了？”

　　秦百叶不知他在和蛟龙对话，听这话只觉莫名其妙，“你在……”

　　“嘘。”

　　林献荷对着少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素白的手指朝前一指，林木边缘，竟然凭空出现一座宏伟的宫殿，四周乱石散做青烟，取而代之是一条青石堆砌的小路，头顶光被遮蔽，三人竟然正正站在一座凉亭中。

　　如此光怪陆离之景，王羡实一下软了腿，跌坐在美人靠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百叶脸色稍缓，“这里就是尾宿宫残留的记忆吧。”她终于肯正眼看这傻子少主，却道：“……少主，您能一指牵引孟忘，又何须与我们结伴同行？”

　　她的声线微寒，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您如此行径，所求为何？”

　　所谓孟忘，或寄人魂，或托身山野。如今三人所在，正是由孟忘演化而来的某一段记忆，寻常人想要进入，只能等孟忘感染自身，才能见过往记忆。林献荷这样的凭空一指，不要说道者，就算是有道心之道者，想要做到也似痴人说梦。

　　林献荷没把师姐的防备放在心上，这态度除开过于嫌弃，质疑实在是合情合理。他朝人眨了眨眼，煞有介事道：“天才总是会有自己的秘密嘛。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实力吧——”

　　他两三步走近秦百叶，五指并拢往前一举，“不如这样，我在孟忘里帮你们一把，机缘丝毫不沾。作为回报，你事后帮我找个人的下落，或者告诉我他在哪好不好？”

　　秦百叶看了眼瘫软的王羡实，一掌迎上林献荷，“只要不是楼主下落就行。击掌为誓。”

　　“什么楼主……”林献荷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突然反应过来，“你现在不会是十二楼的吧？”

　　秦百叶面无表情：“现在？虽然不知少主的痴症是什么时候好的，但孟忘当前，请恕我此前失礼。十二楼秦百叶，见过玉衡派少主。”

　　王羡实在一旁尴尬接口，“哈哈，今州道者王羡实，也见过少，少主了。”

　　林献荷：“……”

　　难怪师姐避他如蛇蝎，玉衡派刚刚被十二楼退婚，他这一路追来，实在是像贼心不改的死断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