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糕膳榴水蜜栀饮

1、楔子 荷

　　三炷香在青龙镜前烧尽。

　　院门前的槐树已长得有人高，某蹲在树下拔杂草，门口熙熙攘攘，门内莲花亭亭。

　　老妇模样的影子飘过便哀切的叫：“我的儿，我等的你好苦，你何时回来？”

　　某连着根把野草拽出，闻声也不意外：“还有一会，娘，你先回去吧。”

　　比翼模样的影子见他款款道：“我的妻，你怎的不来见我？”

　　某拽向下一把杂草的手一顿，道：“妻什么妻，你这个鸟脑子不大，想的倒是多。你现在见到我了，一天一面，走吧。”

　　更有窈窕淑女垂眉叫他：“季布重诺，君难道要轻易毁信？”

　　某头也不抬：“哪学来的成语，明天就忘了吧？以前的约定就是以前，现在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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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把杂草拔得一干二净，各种各样的影子已在门前挤的望不到头，千万条声音交织在一处，乱七八糟地叫着他。

　　某径直关上门。

　　“砰”的一声，砸得有些影子身体都卡进门里，还是被某干脆利落地推了出去。

　　青龙镜里，已有莲花倒影浮现。

　　门外有为数不多的鬼叫道：“小荷花，青莲盛开，你是要出门了啊！”

　　某没说话，鬼却仍旧兴致勃勃：“莲与槐同种。不是我说，外面的世界烂透了，有什么好出去的。你这次上去，是想找你那小相好？”

　　“你能不能动不动就把人想的低俗且没品位……”某只好答，“什么相好。我在外面，的确还有一桩未完的诺言。”

　　鬼笑：“那小荷花要出去，要去到纷繁复杂的尘世中，不论是神是鬼，是妖是人，总该有自己的名字吧？”

　　某的脚步停了。

　　青龙镜已倒映出一半的莲影。院内淡香阵阵，水池中聚起浓金的曦光。某立在池边，遍布莲花的水面却并无倒影。

　　某站了会，犹豫开口：“我……”

　　“不能用以前的名字。”

　　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白石累就的院墙，幽幽的一双眼睛停在某身上。

　　鬼看得很认真，某却知道，他没有在看自己。
　　甚至这城里所有影子，看某都并非某。

　　“为什么？旺财和小荷，都很好听啊？”某掰着手指数了一下。

　　“这自然是因为……”鬼拉长声音，“小荷花，你看看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这样就算是死去，也不会留下什么。”

　　“这样子做荷花可以，做人不行。”

　　某想了想，道：“我出去不一定做人啊。不过你前面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鬼一点头，“这就对了，不会说谜语的就不是我了。但是小荷花，你既然想要去外面，想要去做到什么，就要有名字。”

　　青龙镜上的莲花与池中相对成映，鬼语速加快，“虽然不一定做人，但是外面人最多，名字可是凡人间的通用货币。别人赠予你的名字，那都不算数。”

　　某捻着下巴看他，“那名字很重要的话，你为何还会把我看做他人呢？”

　　鬼一把踩空摔进了院子里。

　　没砸到槐树。

　　鬼拍了拍寡淡的魂体，站起来呲牙咧嘴道：“那这个您就得问问它，为什么让众生见您为众生相，我也不想每天谄媚一张很讨厌的脸，这不城主大人您的命数嘛！”

　　“所以你记忆最深刻的一张脸居然来自最讨厌的人——”

　　某眼尾一挑，道：“这是不是恨海情天？”

　　鬼差点左脚踩右脚来个平地摔，幸好他没有脚。而与此同时，青龙镜里的莲花已开始盛放。

　　青瓣银蕊，一刹令鬼魂魄安定，魂中空无。

　　某缓缓踩入那一池金水，青龙镜亦泛起浓金的光华，逐渐吞没某的身形。

　　鬼道：“真走啦？一路顺风。”

　　某：“难道还是假走吗？”

　　某挥了挥手，“而且我想到名字了……”

　　青龙镜长啸一声，吞没了某未尽之言。金色的光芒更浓，拖拽着某落到实处。

　　那一刹天地希声，某在一片灿灿曦光中上浮，忽而想起过去的某一日，他也曾与某人坐于槐树下，无赖地朝人讨要过一个名字。

　　小荷，这的确是别人赠予他的东西。

　　不过还好，池中莲花色雅香淡，乃是天地所现，也能做他的名字。

　　春犹早，临献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