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日上三竿 李汀睡到日 ...

  •   李汀从睡梦中醒来,外面已经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落在被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没有发出往日熟悉的嘎嘣声。她看着屋里的摆设,怔了一瞬,抬起双手在眼前翻看,还是昨日那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细嫩。

      昨日的事迅速涌回脑海:健硕的祖父、慈祥的祖母、年少的环首、钩镶,还有表姐刘嫣气鼓鼓的脸。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跑到妆台前,凑近铜镜,端详自己的脸。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下颌线条柔和,皮肤光洁紧致,额头光洁没有细纹,鼻子两侧也没有深深的法令纹。没错,这是她年少时的脸。自己竟然稀里糊涂地带着记忆回到了十四岁。

      欣喜只维持了一瞬。一股熟悉的惊慌感便从心底慢慢爬升上来,像冷水漫过脚踝,渐渐没至膝盖——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会不会下一刻又回到长乐宫的病榻上,睁眼仍是那一窗海棠和门外呜呜咽咽的哭声。李汀暗叫不妙,皮囊虽是翻新了,她的怖栗却还在。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撑着妆台边缘,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窜上来的恐慌,对自己说:既然上天给了这次机会,就要好好珍惜。她的临终遗愿是什么来着?混吃等死。那就这么着,现在就回去继续赖床。

      她转身扑回榻上,一把扯过被子蒙到头上,蜷起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里还残留她的体温,温热而安神。

      然而还没等她重新进入梦乡,就听见开门声。环首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声音清脆地唤道:“三君,快些起吧。刘女君和刘公子就要启程回吴郡了。”

      李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对了,她把刘嫣给忘了。昨天只顾着自己跑回来,把表姐晾在大街上,依刘嫣的脾气,怕是气得晚饭连带今日的早饭都没吃好。

      环首为她梳了个市井常见的椎髻——简洁利落,不坠发饰。又帮她换上窄袖青色直裾深衣,腰间系上一条同色的绦带。李汀没有施粉黛,只净了面,便往祖母的院子去见刘嫣。

      从东院到正堂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廊外种着几丛萱草,叶子翠绿,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廊柱上的朱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刘嫣是她外祖母的孙女、三舅舅的女儿,只比她大一岁。前世在外祖母家朝夕相处了一年,她对刘嫣的性子十分了解——嘴硬心软,最要面子,生气了就撅嘴,高兴了就爽朗的大笑。

      到了祖母跟前,李汀一眼就看见刘嫣坐在祖母下首的席上,身体扭向一边,撅着嘴,目光故意落在别处,看也不看李汀一眼。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上的明月珰随着她扭头的动作轻轻晃荡。李汀心里觉得好笑:即便是在家国危难之时倾家荡产助她的表姐,少时也是这般无状。

      她先给祖母请了安,又向刘悯和刘嫣分别见礼。刘悯站在一旁,看看妹妹又看看表妹,面露无奈,轻轻摇了摇头。祖母看了看两人,笑着打圆场道:“小虎,去送送你表哥和表姐吧。”

      李汀应了一声。

      刘嫣和刘悯起身,郑重地向老夫人拜别。两人躬身行礼,祖母微微颔首,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之后刘嫣仿佛李汀是空气一般,转头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裙摆甩得呼呼响。

      李汀冲刘悯挤了挤眼,跟在刘嫣后面出去了。刘悯见状,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多言,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三人一路无言,到了侯府大门口,车马已经备好,护卫们整装待发,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踏。

      李汀先向刘悯拜别,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吴郡就让人传信回来,又请他代自己向外祖母问好,说自己会去看望她老人家,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她注意身体。刘悯点头应下,翻身上马,朝队伍前面去了。

      刘嫣一直站在车前,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握成了拳头。等李汀和刘悯说完了话,还不见她过来,刘嫣猛地回过身,瞪着她,声音又急又冲:“还不过来扶我!”

      李汀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搭台阶,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笑着道:“我人美心善的表姐,您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这个小屁孩计较。下次我一定去吴郡向你赔罪,我李小虎从来不说大话,说到做到。”

      刘嫣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你要是不来,我就来抓你过去。”她说着,伸出食指点了点李汀的额头,触感凉丝丝的。

      李汀连忙站直,冲她行了一礼,正色道:“我保证!”

      待刘嫣上车坐稳,车帘垂了下来。李汀冲前头的刘悯点了点头。刘悯也向她回了一礼,然后扬手命令车队出发。马蹄声起,车轮滚动,銮铃叮当。

      车帘忽地拉开,刘嫣探出头来,看着李汀,目光故作凶狠,嘴唇翕动,没有出声,但口型分明是说:敢骗我试试。

      李汀不禁轻笑出声,朝她挥了挥手。

      目送车队消失在街角的槐树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李汀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昨日她已经细细打量过一番,今日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院中那棵海棠树开的正盛,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娇艳;墙角兵器架上放着的长矛、环首刀、铜锏、长弓,角落里堆着她的蹴鞠球;檐下挂着驱赶鸟雀的风铎。

      她走过去,拿起长矛,握在手中掂了掂。矛杆是枣木的,光滑而沉重,握久了掌心会出汗。她比划了几下,刺、挑、拨、扫,动作有些生涩——将近三十年没有碰过了,确实生疏了,有好几次发力点都偏了。好在自己现在身体底子好,筋骨柔软,应该能慢慢捡起来。

      李汀让环首去把钩镶叫来。

      钩镶很快进了院门,腰背挺直,脚步沉稳。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短褐,袖口扎紧,腰间束带,一副随时可以动手的打扮。

      李汀让他先使出平时三成的力,跟自己练一练。

      钩镶有些不解,眉头微蹙——三君平日都是让他全力以赴的,今日怎么这般要求。但他没有多问,依言摆开架势,双脚一前一后站稳,双手握棍,目光平视。

      两人行礼。李汀抢先出招,长矛直刺钩镶胸口。钩镶侧身避过,棍尾轻轻一拨,将矛头带偏,压在地上令李汀动弹不得。李汀用力上抬,一个回身将矛从钩镶的棍下逃脱,再攻。几个回合下来,李汀便有些招架不住——不是力气不够,是反应慢了。钩镶的棍总是在她预判之外的地方出现。她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汗,手臂上的肌肉微微发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便败下阵来,被钩镶的长棍轻轻点在手腕上,矛头一歪,险些脱手。

      钩镶收起棍,面露疑惑。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汀却没有气馁,反而被这种与高手过招的感觉点燃了,眼中有了光彩,胸口微微起伏,兴奋地道:“再来!”

      两人又练了数轮。李汀的招式渐渐顺了一些,肌肉记忆一点一点被唤醒,但离从前的水平还差得远。她出了一身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青色深衣的腋下和后背也洇出了深色的汗渍。

      直到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自己还没用早饭。如今已过了午饭的时辰,日头偏西,廊下的影子已经拉长。她只能让环首去拿些点心来垫一垫——几块枣糕和一碟蜜饯,就着温茶匆匆咽下。

      李汀将长矛放回兵器架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钩镶说:“明日晨起,不,午时过后再来找我。”

      钩镶领命,拱手退出了院子。

      李汀用完点心,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着环首前往祖父在侯府西侧辟出的菜园。

      菜园不大,约莫两分地的样子,四周扎着矮矮的篱笆。地里分作几畦,有的盖着草帘,有的已经冒出了绿苗。园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青苔。

      祖父以奉朝请衔领羽林军军事教习事,日常督导和规划训练内容。他每日晨起在府中练拳活络筋骨,右膝和肩窝的旧伤,在清晨时分最为僵硬,常常要活动小半个时辰才能松快些。随后携简单的早饭乘车前往上林苑的羽林军营,直到戌时左右才会回府。若天色尚可,他会在院中与李汀过几招。以李汀今日的表现,她可不敢现在和祖父对练,得想个法子避过去。

      傍晚,李汀陪祖母用过晚膳。祖母的食欲不错,喝了一碗粟米粥,吃了半块蒸饼,又夹了几筷子腌菜。李汀坐在下首,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祖母一眼。祖母的头发比记忆中多了些黑色,皱纹也浅一些。

      撤下碗筷后,她的伯母,长垣侯长子李枢的妻子领着身怀六甲的长媳陆氏以及小女儿李溪来给祖母请安。三个人脚步轻缓,依次向老夫人行礼。

      长垣侯府分为东西两侧:东侧住着李汀和祖父母,以及庶兄李沛。李沛今年十七,在羽林军做羽林郎,鲜少回来,他的屋子常年空着,只留一个老仆看顾。西侧则是大伯李枢的后宅,住着大伯母、大堂兄李泽的妻子陆氏、堂姐李二君,以及李枢的妾室们,已经出嫁的大堂姐李泠和二堂兄李涣的生母。

      祖母将陆氏唤到跟前,笑吟吟地看着她的肚子,陆氏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去年她随大堂兄李泽在萧关驻守,五个月前发现有孕。李泽从萧关传信回来,祖母想起上一个在边关生产的二儿媳刘氏,坐立不安,让大伯母待陆氏月份稳了亲自去萧关把人接回来。只留了一个妾室在萧关照顾李泽。李家的男丁出于子嗣考虑,虽不至于妻妾成群,但也早早娶妻纳妾。祖母总是在担心哪天他们在边关回不来,李家就此后继无人。

      大伯母在一旁陪着笑,听着祖母唠叨要注意的事情,这是她第一个孙辈,就算祖母不说,自然也是非常上心。

      李汀对大伯一家除了李泽和李涣都是淡淡的。她在祖父任护匈奴中郎将时出生于西河郡。她的父亲,祖父的嫡次子李楷当时在西河郡任军司马。她尚在母亲腹中时,父亲便战死沙场,母亲受噩耗惊吓,早产血崩而死。后来祖父带着她在边关生活了数月。祖母和大伯母从长安赶到西河郡,祖母想将她带回长安交给大伯母抚养,祖父不肯,说自己可以带着她。祖母气道:“你真是不养孩子不知道孩子的矜贵,你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给口饭吃就行了?我可是折了四个女儿,如今又没了一个儿子!”祖父却抱着小虎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直笑,也不理会祖母的唠叨。祖母气得叫上大伯母打道回府,但终是不忍心,留下了奶娘和仆役照顾她。

      李汀六岁时,祖父调任回京,她才随祖父从边关回到长安。虽然祖母和大伯母怜她身世,但终究不亲。即便她后来与祖母朝夕相处,亲近了些,与大堂兄关系亲厚,却与大伯母和堂姐始终热络不起来。

      此刻看到静静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李溪,李汀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事,李溪曾指着她的鼻子,眼眶通红地指责她占尽祖父的宠爱,却不愿为侯府付出。那时祖母想要送李溪去参选太子继妃,人人都说太子将死,项王才是天命所归,如东宫无异于葬送一生。李汀得知后后,主动跟祖母说,给李溪定亲吧,朝廷算人的时候由她代表长垣侯府。

      李汀淡淡地与她们打了招呼,语气不冷不热,保持着应有的礼数。然后她便提着一盏纱灯,往侯府大门口走去,等着祖父归来。

      纱灯是竹骨糊绢的,里面点着一截蜡烛,火光透过薄绢晕出一圈柔和的光。她站在门廊下,夜风吹过来,灯穗轻轻摆动。远处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犬吠,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李钊的马车在戌时一刻准时出现在侯府门前。车轮声由远及近,护卫们骑马随行。车停稳后,车上的人掀帘下车,身板硬朗,步履沉稳,只是右腿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那是旧伤的缘故。

      李汀迎上去,打着灯笼,为祖父照亮脚下的路。台阶上的青砖有些磨损,凹坑处容易绊脚,她特意把灯放低了一些。

      李钊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可与你表姐赔了不是?”

      李汀重重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晚些时候会去吴郡向外祖母赔罪。”

      祖父“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李汀怕他要检验她的武艺,忙岔开话题:“祖父,我陪您去看看园子吧。”

      祖父在边关养成了每日巡视的习惯:在任九原郡都尉和护匈奴中郎将时,巡城、巡营、巡烽燧;回京后就巡菜园——不看一眼不踏实。这个习惯维持了近十年,雷打不动。

      李汀知道祖父夜间眼力不济,掌灯的同时也留意着他的脚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菜园,篱笆门虚掩着,祖父伸手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祖父单腿蹲在菜圃前,李汀将灯贴近地面。刚出土的瓜苗,两片子叶还带着泥土的颜色,肥厚而饱满,中间的芯却已经绿了,细嫩的茎微微弯曲,像是正努力伸着懒腰。祖父用指尖轻轻拨开旁边的土,动作极轻极慢,像怕伤着根须。他确认根扎得稳,才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指尖的泥。

      他对李汀说:“明日浇些水,再过半个月,就该给它们搭架了。”

      李汀点头应下。浇水这事她年少时常做,知道该浇多少、怎么浇。水要沿着根部慢慢浇,不能冲着茎叶,不然苗会倒。

      祖父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李汀和小厮、婢女打着灯走在走面。夜风穿过游廊,吹得灯笼轻轻摇晃,人影在地上忽长忽短。祖母已经备好了茶水,茶汤是温的,正好入口。

      待祖父和祖母说完话,起身去洗漱,李汀才回到自己的院子。环首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木桶里冒着热气,水面上洒了几朵干花。李汀因为日日练武会出一身汗,平日里习惯睡前沐浴。她褪去衣物,踩进桶里,热水没过腰身,毛孔一下子张开,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泡在木桶里,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她抬起手臂,看着自己细嫩的皮肤,水珠沿着小臂滑落。想起早晨背后发汗那阵,看来自己的怖栗是心病。她少时可没这毛病,若是身体上的问题,此时不应当发作才是。可如今身体是十四岁的身体,心却是不惑之年的心,那些年积攒的恐惧、焦虑、疲惫,似乎没有随着皮囊一起翻新。

      她坐在妆台前,让环首替她擦头发。环首站在身后,用干软的麻布一缕一缕地绞干发丝的水分,动作轻柔而熟练。擦了许久,头发半干了,不再滴水,李汀就坐在那里等头发自然晾干,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发梢。

      她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帷幔。帷幔是青灰色的,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蜡烛的光透过纱帐照进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切是那么真实,又仿佛不真实——她能摸到被褥的纹理,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澡豆香气,可心里总悬着一丝不确定,像踩在薄冰上。

      明日她想上街看看。几十年没有独自出门走走了,长安城的街市在她记忆中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卖胡饼的摊子、编草鞋的老翁、街角那棵空心大柳树。想到这里,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