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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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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妻子喜欢抱东西睡觉。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的那种。婚前第一次同床过夜，我还没有准备好暴露任何异常，于是僵硬地躺在她身边，像一截木头。她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我的手扯过去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你手好软啊。”她迷迷糊糊地说，“像捏记忆棉。”
我没说话。
黑暗中，我的腕足在床单下无声地蠕动，小心翼翼地收拢着，克制着朝她攀附而去的本能。
婚后，我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人形抱枕。不，应该说，我成了她的“章鱼形”抱枕——尽管她从未察觉。每天夜里，等她沉沉睡去，我的伪装才会一层层剥落：皮肤从暖调的麦色褪成苍冷的灰白，骨骼像被抽走一般软化，身体缓缓舒展，还原成那个蜷缩在人类皮囊下的、真正的我。
三颗心脏同时跳动。
一颗用来泵血，一颗用来呼吸，还有一颗——
她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上我的腰。那颗心脏便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被她的体温烫伤。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学会控制这种反应。
学会在她说“你身上好凉”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体温捂热。学会在她说“你今天抱得好紧”的时候，让腕足从她腰上无声地撤开一寸。学会在她醒来之前，把八条触手全部收回这具勉强算作人类的躯壳里，变回那个温吞的、老实的、有点寡言的丈夫。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此刻缠在她脚踝上的，并不是被子的褶皱。
婚后第三个月的某个夜晚，我第一次差点暴露。
那段时间她刚换了新工作，压力很大，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我躺在她身边，听她在梦中翻来覆去，眉头紧皱，偶尔发出细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
她安静了一瞬，随即又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虾。
“冷……”她无意识地嘟囔。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不对。她需要的不是这个。人类的掌心太窄，手指太短，覆盖面积太小。她需要的是——
一条腕足从我的尾椎处无声地探出。
光滑。柔软。布满吸盘。那吸盘的边缘密布着数以万计的感觉器，能够感知水流中最细微的震动，能够分辨盐度、温度、酸碱度。此刻，它们感知到的是她的体温：偏低，三十六度出头，是长期睡眠不足的征兆。
腕足悬在她后背上方三厘米处，迟疑着。
不行。我告诉自己。太早了。她会醒。她会摸到那不该存在的触感，会睁开眼，会尖叫，会——
她又蜷缩了一下。
腕足落了下去。
它贴着脊椎的弧度，从肩胛骨一路蜿蜒到腰窝，不紧不慢，像一条蛇游过水面。吸盘一张一合，轻轻吸附在她单薄的睡衣上，不疼，不痒，只是稳稳地、密密匝匝地贴了上去。
她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像一块冰落入温水，她从蜷缩的状态缓缓展开，眉头松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深沉而绵长。腕足感知到她心跳的速率从一百一降到了七十八，感知到她皮肤的电流响应从紧张转为平静，感知到她身体深处某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
第二条腕足探了出来。
它沿着她的侧腰曲线游走，绕过肋骨最突出的那一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体。第三条腕足缠上她的小腿，第四条绕过她的大腿，第五条——
我停了一下。
第五条腕足的尖端，在她睡衣下摆的边缘徘徊。那里有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腰侧，刚好是衣料与肌肤交界的位置。感觉器捕捉到了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别处更暖，更柔软，汗毛微微竖立，是因为空调温度太低了。
它探了进去。
只是轻轻一触。吸盘最外缘的那一圈感觉器，像无数个细小的、潮湿的吻，落在她的腰侧。她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像一具没有防备的浮游生物，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一个异类的触手缓慢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丈量。
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八条腕足全部展开，将她整个人兜在中央。那画面若是被第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恐怖——一个沉睡的女人，被八条灰白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着，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蛾，像一朵被藤蔓绞杀的花。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我垂下眼眸，凝视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我亲过无数次，她不知道每一次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下面的腕足都会同时收紧。
三颗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不同的节奏。一颗快，一颗慢，还有一颗——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把肋骨撞碎，像是要从这具人类的躯壳里破体而出，变回那个没有骨骼的、柔软湿滑的、真正的我。
我深吸一口气。
腕足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一条，两条，三条——它们从我身体的不同部位收回去，像是从未存在过。皮肤重新染上暖色，骨骼重新撑起轮廓，我变回那个温吞的丈夫，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我的胸口。
“老公……”声音黏糊糊的，像融化的糖，“你刚才是不是……碰我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帮你盖被子。”
“哦……”她往我怀里拱了拱，“好舒服……你以后……多帮我盖盖……”
她没说完就再次睡着了。
我睁着眼，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多帮她盖盖。
好啊。
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