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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栖霞遇   三月的 ...

  •   三月的栖霞山,正是桃花最盛的时节。

      漫山遍野的粉白云霞,将整座山染成了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山风一过,花瓣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了满阶青苔。

      栖霞台上,各宗弟子已陆续到齐。

      今年的宗门大比定在此处,说是比试,倒更像是各宗年轻一辈的第一次正式亮相。长明宗、天璇阁、碧落宫……大大小小十余个宗门,三百余名弟子,将栖霞台挤得满满当当。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无情道和合欢宗这两家。

      无情道来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七人。但就是这七人,往台上一站,便如七柄出鞘的利剑,周身的寒气隔了十丈远都渗人。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墨色长袍,发束黑玉冠,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那就是无情道大弟子沈渡?”有人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听说他十二岁入道,至今十年,从未踏出过山门一步。连红尘历练都不去,长老们说他天生无情骨,修无情道简直像是回家一样。”

      “保送渡劫期的人物,能不厉害么?”

      “就是可惜了那张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白瞎了。”

      说话的是碧落宫的一个女弟子,声音不大,但沈渡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那女弟子吓了一跳,赶紧噤声。

      然而沈渡只是抬起眼,淡淡扫了一眼远处的桃林,又收回了目光。

      他在看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沈渡自己知道,他方才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像是一阵风里裹着桃花香,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他皱了皱眉,将这感觉压下,继续垂眸调息。

      无情道的弟子们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个个面色冷淡,气息内敛。大师兄不动,他们便也不动。

      而在栖霞台的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

      “来了来了来了!”

      “谁来了?你激动什么?”

      “还能有谁?合欢宗的人啊!”

      一阵香风先于人至,袅袅娜娜地漫了过来。不是浓烈的脂粉气,而是极淡极清的桃花酿的味道,混着晨露和青草的微涩,闻起来竟让人有些醺然。

      桃林深处,人影绰约。

      合欢宗来了二十多人,衣饰华美,个个容貌出众。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更是让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穿一件淡紫色烟罗衫,外罩鹅黄轻纱,腰束玉白丝绦,将那把细腰勒得不盈一握。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好看。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雌雄莫辨。

      这是所有人的第二反应。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某种近乎危险的程度,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浅红。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像是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随便看人一眼,都像是在勾引。

      偏偏他浑然不觉似的,步履从容地走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楚楹。”有人小声念出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合欢宗大弟子江楚楹,二十一岁,修道十一载,据说天生媚骨,是合欢宗近百年最出色的弟子。

      他走到栖霞台前,脚步一顿。

      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一抹墨色的身影上。

      “咦。”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尾音微微上扬,像猫爪子挠了一下人的心尖。

      身边的小师弟凑过来:“师兄,怎么了?”

      江楚楹没答话,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方向。

      黑衣,黑冠,面色冷峻如万年寒冰,周身气息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无情道的弟子中见过几个,但这样的人物,还是头一回见。

      “那是谁?”他问。

      小师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缩了缩脖子:“无情道大弟子沈渡。师兄你可别惹他,听说这人六亲不认的,修无情道修到走火入魔,连师父的面子都不给。”

      “哦?”江楚楹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六亲不认。

      走火入魔。

      连师父的面子都不给。

      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有意思。”

      宗门大比的抽签仪式在巳时开始。

      各宗弟子依次上前抽签,决定第一轮的对手。栖霞台上乱哄哄的,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忙着打听对手的底细。

      沈渡排在无情道的第一个,上台抽了签,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进袖中,转身便要离开。

      “沈师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沈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倒也不在意,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一阵桃花酿的香气扑面而来,沈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沈师兄抽到了谁?”江楚楹偏头看他,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沈渡目不斜视:“与你无关。”

      “好冷淡。”江楚楹也不恼,反而笑了,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那我说说我的?我抽到了你们无情道的弟子,好像叫……叫什么来着,沈什么?”

      沈渡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极冷,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

      江楚楹被他这么看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甚至还微微仰起了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四目相对。

      沈渡先移开了视线。

      “你抽到的不是我。”他声音平淡,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江楚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的、毫不留恋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脆好听,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叮叮咚咚的,惹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大师兄,你笑什么?”小师弟追上来,一脸不解。

      江楚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又风情万种。

      “没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就是觉得,有些人板着脸的样子,真好看。”

      小师弟:?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大师兄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不知道,折起来是什么样。”

      小师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师兄!!”

      “嗯?”

      “那可是无情道的人!无情道!你清醒一点!”

      江楚楹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小师弟,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怕什么。”他说,眼波流转间,竟是说不出的妖冶,“春风不折柳,我折。”

      小师弟捂住胸口,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害怕。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不太平了。

      果然,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第一轮比试在午后正式开始。栖霞台上设了五个擂台,各宗弟子轮番上场,刀光剑影,灵力四溅。

      沈渡的对手是天璇阁的一个弟子,修为不低,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然而在沈渡面前,不过三招便败下阵来。

      全程沈渡甚至没有拔出背后的长剑,只是以掌为刀,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比试。

      “无情道沈渡胜。”

      裁判话音刚落,沈渡便收手转身,面色如常,既无得意也无谦逊,仿佛刚才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台下议论纷纷。

      “太强了吧,三招都没用上。”

      “废话,那可是无情道百年难遇的天才,据说已经摸到元婴期的门槛了,他才二十二岁!”

      “天璇阁那个也不弱啊,怎么在他面前跟小孩似的……”

      沈渡充耳不闻,走下擂台,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闭目养神。

      他以为自己终于清静了。

      然而那股桃花酿的香气,又飘了过来。

      “沈师兄好厉害。”

      江楚楹不知什么时候也结束了比试,一身淡紫色的衣裳上连个褶皱都没有,显然赢得也很轻松。他背着手走到沈渡面前,微微弯腰,从下往上地看着他闭着的眼睛。

      沈渡没有睁眼。

      江楚楹也不急,就这么弯腰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戳了一下沈渡的手背。

      沈渡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

      江楚楹已经收回手,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你手背上有个花瓣,我帮你拿掉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楚楹。

      江楚楹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好看。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你很闲?”沈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还好。”江楚楹笑眯眯地答,“就是想跟沈师兄说说话。”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呀。”江楚楹一点也不尴尬,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撒娇的语气,“沈师兄,你多看我两眼,说不定就有了呢?”

      沈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江楚楹的袖角,像是拎起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那截淡紫色的衣袖从自己面前移开。

      “让开。”他说。

      江楚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过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沈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桃花酿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

      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不像话。

      “不让。”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远处,无情道的几位弟子面面相觑。

      “大师兄好像……生气了?”

      “不可能,大师兄连‘生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捏人家袖子?那动作看起来就很生气啊。”

      “……你说得对,那确实像是想把人扔出去。”

      合欢宗这边,小师弟已经捂住了脸,不忍再看。

      他发誓,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自家大师兄用那种眼神看人了。

      那种,像是猫看见了鱼、狐狸看见了葡萄、小孩子看见了糖葫芦的眼神。

      势在必得。

      还带着点坏。

      第一天的比试结束后,各宗弟子被安排在栖霞山脚下的客舍中休息。

      无情道的客舍在最东边,清静偏僻,与其余各宗隔了很长一段距离。沈渡对此很满意,洗漱之后便盘腿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山间起了风,桃花的香气混着夜露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

      沈渡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屋顶上有人。

      气息极轻极淡,若不是他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那股气息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酿的味道。

      沈渡面无表情地起身,推开窗户,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屋顶。

      月光如水,铺满了整片青瓦。

      江楚楹正翘着腿躺在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桃花枝,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淡紫色的衣袍散开,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花。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看见沈渡黑着脸站在屋顶边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师兄,你也来看月亮?”

      沈渡站在檐角,月光将他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银白。他低头看着江楚楹,声音很冷:“下去。”

      “不要。”江楚楹把桃花枝从嘴里拿出来,在手中转了个圈,“上面风景好,我睡不着,上来看看。”

      “你看你的,离我远点。”

      “我没离你近啊。”江楚楹无辜地眨眨眼,“是你自己上来的。”

      沈渡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晚不应该打开那扇窗户。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江楚楹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沈渡。”

      不是“沈师兄”,而是直呼其名。

      沈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修无情道,真的没有一丝感情吗?”江楚楹的声音在夜风里轻轻飘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不好奇吗?那些你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桃花枝哗哗作响。

      沈渡站在檐角,衣袍猎猎。

      良久,他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不好奇。”

      然后他纵身跃下屋顶,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

      江楚楹躺在屋顶上,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桃花枝重新叼回嘴里,弯起眼睛,笑得很轻很轻。

      “骗人。”他小声说。

      “你要是真不好奇,刚才就不会上来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雌雄莫辨的五官映得几乎透明。他翻了个身,趴在瓦片上,下巴抵着手背,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内,沈渡重新坐回榻上,闭上眼睛。

      调息。

      凝神。

      然而那股桃花酿的香气,像是黏在了他的衣袍上,怎么都散不去。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捏过江楚楹袖角的那两根手指。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指尖上。

      他盯着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袖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比平时多调息了一个周天。

      才勉强入定。

      而在屋顶上,江楚楹终于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不急着收网,而是享受起了追逐的过程。

      “沈渡。”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舌尖,细细品味。

      然后他笑了,桃花枝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被他随手插在了屋檐的缝隙里。

      月光下,那枝桃花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一天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合欢宗的大弟子盯上了无情道的冷面阎王,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栖霞山。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看好戏,还有人等着看那位万年冰山会不会真的被融化。

      而江楚楹本人,在回到自己的客房后,对着铜镜卸了发簪,看着镜中那张连自己都觉得满意的脸,笑了一下。

      “春风不折柳,我折。”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窗外,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夜。

      而东边那间最偏僻的客舍里,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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