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袁建康是被 ...
-
袁建康是被李相夷吵醒的。
太阳还没出来,天下第一就在练剑了,剑气刮向四周的树,飒飒作响。
袁建康从没有这般痛恨过自己的耳朵这么好使,他现在醒了,睡不回去了。
他只能起床。
二楼隐约传来打呼声,让他不得不感慨刘传臣的睡眠质量真是好极了。
摸黑点了根蜡烛,借着烛光简单洗漱了一番,摸了一把唇边的胡须,满意地点点头。
昨天李相夷修完狗窝后便很遗憾地告诉袁建康,门轴断了,门板装不回去,莲花楼只能暂时维持着门户大开的状态。
袁建康狠狠地记他一次。
昨晚下起了雪,不大,下了一晚上还是在门前的阶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袁建康用手拂一下就全都散开了。
袁建康坐在阶梯上,手肘搭着门边的狗窝,手指轻轻抚摸着修补好的地方,悠然地看天下第一练剑。
他不是没见过人练剑,只是别人是练,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挣来几句夸赞,而天下第一是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赢得满堂喝彩。
袁建康把幼年在国子监学的诗文轮了几遍,觉得怎么夸都合适。
当然只在心里夸夸。
天边起了一点亮,迎着这点晨曦,少师入鞘,李相夷看向袁建康,隐隐有点得意。
“不错,再花哨点,明天你就能上街卖艺给我交诊金了。”袁建康偏不如他意。
李相夷想起有人评价过他能凭一句话杀人,现在看来,袁建康跟他不相伯仲,这激起了他一分高下的心。
但他没有动嘴,他选择动手。
袁建康感受到一阵掌风袭来,于是手抓栏杆,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翻到了栏杆外,然而攻击并没有因为他的闪避而停滞,他刚在地上站稳,攻击也再次来到眼前。
本就有点起床气,现在更是被激起了些脾气,袁建康抬手格挡住从侧面来的手刀,同时另一只手打出一掌,直朝对方胸膛而去,但被对方轻易化解。
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瞬间过了好几招。
天下第一什么都擅长,反观袁建康在拳法上不甚精通,过了十几招后便露了破绽,被李相夷抓住了机会,挨了一下。
袁建康见李相夷的手往自己脸上袭来,心里还骂着天下第一打人竟然打脸,但过后发现并没有感受到疼痛,只觉得脸上一凉,手在脸上一摸。
哦,是他的胡子没了。
他的伪装被识破了。
罢了,本来也没觉得能瞒住。
李相夷见袁健康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丝毫没有伪装被识破的慌张,对他的兴趣就更浓了。
“你到底是谁?”
“李少侠记性不好,我昨晚已经介绍过了,在下袁健康,一介江湖游医。”
“江湖游医需要贴胡子的吗?”
“一个有胡子的大夫和一个没有胡子的大夫站在你面前,你会找谁看病?”
看病当然得找有经验的,有胡子的看上去比较有经验。这是世人惯有的想法,李相夷也是这样的想法。
“那你怎么不再剃个秃头?”
“不行,秃顶看起来像倭寇。”
李相夷稍微想象了那么一下,确实有点像。
“江湖游医有这么高超的武艺?”不能让人就这么赖过去,李相夷继续追问。能在他手底下过几招,这实力放在江湖里也够不少人看了。
“当大夫就不能练练拳脚功夫吗?要是碰上些无理取闹的江湖人,不会点功夫防身,你让我这条小命怎么办。”
李相夷想了想当代江湖人的道德修养,的确有点堪忧。
虽在武艺上占不到好处,但在耍嘴皮子方面,袁健康还是能占占上风的。他抓紧了机会,端起了架势,反过来质问李相夷:“李少侠,请问在下是哪惹你不快了?你看看,昨天拆我的机关,卸我的门,今天拔我的胡子,还审问我!昨日就不该收留你们。”
这时候的李相夷脸皮还比较薄,听完袁健康这话,只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刘兄身上背着这么个重要的证据,万事都该小心谨慎些。”
“哼。”
“我会赔的。”
“还有诊金。”
“双倍。”
袁健康一听,点点头,对李相夷的态度非常满意,心情总算好了点。
“李少侠心系天下,其实赔偿的事我们能商量商量,若少侠愿意帮在下一个忙,免了也成。”
“需要我做什么?”
“昨夜清点库存,有几味药快见底了,但如今整个永嘉都药材紧缺,恐怕要到周边的州府去才能买到。只是我一时还走不开,听闻少侠轻功天下第一,希望少侠能替我走这一趟。”
“可以,我即刻动身。”
“诶诶,用了早饭再去也不迟。”
解决了一桩心事,袁建康心情又好了不少,回屋做早饭去了。
李相夷被留在原地,细细把事情捋了一遍后,发现自己竟是入了套,瞪了袁健康的背影一眼,不禁拔出少师又耍了起来,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只可惜了周边的几棵树当了一回池鱼。
袁健康淘着米,听着外面的动静直摇头,暗自感慨,李相夷果然气性大。
刘传臣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做好了,跟昨晚的没什么区别,只是饭桌边上坐着一个没有胡子的袁大夫和一个气呼呼的天下第一,让他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没有睡醒。
袁健康解释了一下伪装的原因,这一点他没有忽悠李相夷,确实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是个有经验的大夫。他到温州的时候,疫情已经在灾民间蔓延开来了,他略懂些医术,想为灾民诊治,但又担心以本来的面貌去,灾民们信不过他,徒增忧虑,便给自己化了个妆,贴上一道假胡子。
“温州的形势,比我想象中的要严峻啊。”李相夷听着袁健康口中的灾民的情况,听得入神,只觉得路上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现在只能盼着钦差快点到,好揭发这个狗官!”袁建康脸色沉重,他带来的银钱本就不多,都花在给灾民购买粮食、药材上了,然也只是杯水车薪,钦差再不来,他也要无能为力了。
“按我收到的消息,应该就这两天。”刘传臣就是算着钦差快到了,才连忙赶回温州。
“等钦差到,你们就想办法混进城。”袁建康还记着刘传臣身上的账本,这是扳倒温州知府的有力证据,“账本不要随身带着,免得出意外。”
“这我自然知晓,我早已把账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李相夷注意到了袁健康的用词,表示不解。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去?”袁建康也不解,“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跟你们去又帮不上忙,而且还很危险,我惜命。”
“你是说,你是一个会易容术和武功能跟我过十几招的背着一栋楼到处跑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吗?”李相夷哂笑。
“我很柔弱的。”袁建康驼下了背,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相夷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只能悻悻闭嘴用早饭。
即使被这个神秘的袁大夫气了几次,但答应了的事,李相夷说到做到,用完早饭后他便出门了。
袁建康只见门前虚影一闪,天下第一的身影就不见了。
这就是十六岁的李相夷啊,袁建康满意地点点头,笑得开怀,只是笑容里渐渐多了点苦涩,最后留着几分怀念在一声叹息里。
他转身进了莲花楼拿了把锯子,今天还有不少事要做,没时间伤春悲秋。他要把坏掉的机关修回来,幸好材料是现成的,用的是李相夷发脾气的时候砍的树。
天下第一当真是大好人。
大好人脚程很快,不到一天就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李相夷看见楼前又布置上了机关,乐了一瞬,脚尖点地,轻松地越过了重重机关,落在门前。
“李少侠,你回来了。”楼里只有刘传臣在,见到他回来便起身相迎。
“袁健康呢?”
“袁大夫义诊去了。”
李相夷放下手里的药材,在桌边坐下歇息,婆娑步不宜长途奔走,但区区隔壁州府的距离还是可以的,然这一来一回还是累人。
好在路上有了点收获。
“钦差已经到了隔壁州县,明日便能到永嘉。”
“太好了!那李少侠,我们要怎么进城?”
刘传臣很有眼力,提着水壶给他倒了杯水,那是袁健康出门之前从厨房翻出来的小炉子煮的,水壶一直放在炉子上热着,这时候倒出来水还冒着热气。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李相夷靠坐在椅子上,旁边是透着暖气的炉火,上面是翻滚的茶水,手里的茶杯腾升起白雾,他浅啜一口,再看外面的细雪如柳絮迎风飘起又落下,竟觉得有点惬意。
若是袁建康能备上些西湖龙井之类的好茶,而不是白开水,那今天这日子更是顶顶的舒服。
若杯子里的是西湖龙井——李相夷生出了点念头——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然后这点想法就被快速地甩在脑后。
他李相夷可是当世的武林天下第一,身上背着除暴安良,匡正武林的责任,注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哪能像山野匹夫那般,只图个安稳日子。
李相夷坐直了身,倒不是因为心中升起的那番豪言壮语,让他抖擞了精神,而是他听到了楼外有人。
“请问,楼里是否有位李相夷少侠!”楼外的人扯着嗓子喊,苍老的声音撑不住这样的嘶鸣,但他还是用尽了力气,“李少侠!”
安稳日子是跟李相夷无缘的。
踏雪无痕的迷踪步一使,少年人一瞬间窜便到了楼外,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老者。
“老人家,在下便是李相夷,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少侠,求求你,救救袁大夫!”老者紧抓着李相夷的手,想再次跪下,李相夷只能用上内力,托住老者的身体。
“袁建康?他怎么了?”李相夷一听觉得诧异,老者竟是为了袁建康来求助的,想来也是袁建康告诉的老者他在莲花楼。
“袁大夫被一群官兵抓走了!”
李相夷被这消息惊了一下,而后皱起了眉。
“老人家,咱们进去说。”李相夷把老者请进了屋内,给他倒了杯热茶。刘传臣刚刚就在门口,听到了老者的那句话,此时也坐了过来,想知道怎么一回事。
“今日,袁大夫来看诊,突然就来了一群官兵,那个首领看到袁大夫就下令抓人。我们好说歹说,这群官兵还是不肯放人,说是知府老爷的命令,就是要抓大夫。”老者抖着手,却还是紧抓着李相夷的衣袖不放,“袁大夫走之前跟我说可以到这里找李少侠,我便连忙赶来了。”
“求求你,李少侠。”老者情绪激动起来,眼里蓄满了泪,“我们村里人的命,都是袁大夫救回来的,看不得他就这样平白无故被抓走!那贪官已经把我们害得如此境地,怎么连袁大夫也不放过!”
“您放心!我一定把袁建康救出来!”李相夷生的是一颗锄强扶弱的心,遇到这等不平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李相夷决定现在就进城,带上刘传臣一起,考虑到知府正派人找他,还给他弄了点伪装。
他们来到永嘉城外,看见城门口有不少衙役打扮的人,正对着要进城的人一个个盘问身份,还会翻找行李,心中有了计较。
他寻了个隐秘的位置,婆娑步一使,提溜着刘传臣翻过了城墙。
守城的士兵只觉得猛然一阵冷风吹过,不禁眯了眯眼,待风停,无事发生。
两人就这样顺利进了城,先去了知府衙门,却不见袁健康。
不在衙门,那抓袁健康就不是为了审问,那是做什么?
李相夷带着疑问,在城里找起了袁健康。最终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在街边的一个小摊上发现了他。
袁健康托着头,打发了一个来看病的,就站起来开始收摊。
李相夷过去拍他的肩,被袁健康抬手打落,说道:“散吧,不看病。”
“你这个大夫不看病,那摆什么摊。”
“李相夷?!”袁健康听到是熟悉的声音,连忙转头,瞪大了双眼。
“怎么这么惊讶?不是你遣那个老人家来莲花楼找我来救你的吗?”
袁健康看到他身后还跟着刘传臣的时候,一些粗鄙之语已到嘴边,但他眼尖瞄到长街尽头出现了一对官差,便忍下了。
“你带着他先藏起来,等下到福来客栈找我。”
眼看官差越来越近,袁健康把两人推进巷子里,交代了一句后,又正了脸色,继续收拾自己的小摊子。
李相夷摸不清他想做什么,只能先按着他的意思做,带着刘传臣往巷子深处走,绕去大街的另一端,从那里离开。
两人按照袁健康的指示,找到了福来客栈,不知道袁健康住的哪间客房,只能先找个隐秘的地方蹲守着,等袁健康回来。
等到夜幕降临,刘传臣的肚子响了好几回,袁健康终于回到客栈,他进了客栈没一会,一扇窗户打开了,李相夷提溜着刘传臣,趁着夜色从窗户里进了客栈。
袁健康让他们在桌子旁坐下,给两人倒了杯茶。
“你们怎么进城的?”
“刚刚怎么进来的,就是怎么进城的。”李相夷很实诚,实诚得有点气人。
“我是让你们潜进来!”
“城门有人守着,盘查得紧,加上你被抓了,哪来这么多时间跟那些守门的周旋。”而且这翻城墙怎么不算潜进来,李相夷很识趣地喝了口茶,冰凉的茶水把最后一句堵在嘴里。
“那带着刘兄做什么,太危险了。”
“无碍,钦差明日便到了。”
“明日?消息可准确?”
“我今日帮你买药时,就看到钦差行辕在隔壁县的县衙前。”
“看来是温州知府已经得了消息,难怪到处抓大夫。”
李相夷听到这话,终于想起要事来。
“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抓了?”
“不是我犯了事,而是这温州知府知道钦差要到了,在造假呢。”
“造假?”
店小二敲响了门,送来了饭菜,袁建康一口气点了三人份,店小二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边吃边说。”
袁建康率先扒了口饭,他都饿了大半天了。
昨日夜里下了雪,他心里记挂着那个发烧的孩子会不会受冻,于是今天又到了破庙里。所幸昨日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捡了好些柴火回来烧,夜里不至于太冷,孩子也没有再烧起来。
正准备去另一个地方的时候,来了一伙衙役,看到他便抓。庙里的难民怎么求情也没用,袁建康担心衙役对难民动粗,就跟村长说到莲花楼去找李相夷,然后自己跟着衙役走了。
这群衙役把他衙门一带,他还好奇着这贪官会给他按个什么罪名,便发现衙门里除了他还有几个人,全是大夫。那知府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对着他们这群大夫一番威逼利诱,让他们从今天开始只能在城里摆摊看病,不许到城外去。
要是六年前的袁建康,这时候已经把知府骂得体无完肤,但他不是。现在的袁建康学会了唯唯诺诺,又阳奉阴违,把来看病的全赶走。刚刚便是衙役们收到消息,过来敲打一下他,让他花了不少时间应付。
他趁着摆摊的时候,把城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温州知府这人在水患期间并不是没有赈灾,他赈了,但只赈了永嘉城内的百姓,至于从别的州县来的,一概不理。
永嘉本就是这次水患里受灾最轻的县,加上知府这番“励精图治”,很快就恢复了,只是城里的粥棚还没拆,依旧每天都有衙役去施粥,现在还抓了这些大夫来城里给“难民们”看病。
此情此景,钦差来了,也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要夸知府爱民如子。
“永嘉城内歌舞升平,城外饿殍遍地,哪有这样的爱民如子。”刘传臣愤恨不已,想起自己死于非命的父亲更是心头恨难消,“袁大夫,既然我们都进城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就把你送到钦差跟前吧。”
袁建康说完这句话就嚷着要睡觉,三人在一个房间里将就了一晚上,睡床的睡床,趴桌子的趴桌子,还有一个不睡觉。
第二天,袁建康又在那个位置支起了摊位,只是身后多了两个衙役,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给人看病。
诚然他也不是什么真的大夫,医德什么的从来没有过,城里找他看病的人一个个比城外的难民来得身体健康。看着在四周游荡的衙役,想来这些无辜百姓也是被逼着来看病的,袁建康也不把火撒他们身上,但看病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脸色。
“啧,肾虚,下一个。”
这样耗了不少时间,终于等到长街尽头浩浩荡荡地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温州知府冯德业,他领着的便是此行前来赈灾的钦差户部尚书方则仕,再往后是随行的大小官员。
袁建康见距离差不多了,便站起来掀了摊位,朝钦差的方向大声嚷嚷道:“你们这些人都没病!看什么病!”
这番举动把全场人都惊住了。
躲在暗处的李相夷只感愤愤不平,这分明比他翻城墙进城更离谱。
“冯大人!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了草民,城外还有不少难民等着草民医治呢!”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冯德业意料之中的镇静,还露出一副体谅百姓的神情,“可是乏了?可以回客栈休息的。”
“冯大人昨日威逼草民的时候可不是这番语气。”
“这是怎么回事啊?”方尚书久混官场,自是懂里面的弯弯绕绕,立刻摆起了官架子,对着冯德业横眉冷目。
“方大人,下官也不知啊,怎得平白无故遭此污蔑。”
“污蔑?那敢问知府大人,可还记得你衙下的户房户书刘杰洋?”
“当然记得,他是本官的得力下属,可惜前些日子在家中碰上了入室盗窃的盗贼,在搏斗中丢了性命。”
“那他的儿子刘传臣呢?”
“别提那不孝子!杰洋平日最疼他,关键时刻竟离家出走,至今不归!那丧事还是本官亲自操办的!怕不是就是他勾结了那盗贼,抢劫了家里的钱财然后逃之夭夭!”
“你这贪官才是在胡说八道!”刘传臣一直跟在李相夷身边关注着这边,听着冯德业这般编排自己,气得跑了出来,指着冯德业破口大骂,“我父亲分明是被你害死的。”
“钦差大人!”刘传臣一下子跪在方则仕跟前,泪如雨下,“求您为草民主持公道!”
方则仕听着他们各执一词,在这大街上也争不出个结果,便朗声宣告:“回衙门!”
“本官要好好审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