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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事 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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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迹部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外套没有脱,领带也没有解,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今天车上意外的“争吵”。
不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觉得不二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不二说得太对了,对到他无法反驳。他确实是从那场意外之后开始格外关注不二。他确实是因为愧疚才开始想要弥补。他确实……
迹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夜幕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洋。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表情模糊不清。
“我对你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给不二做饭,每天等不二一起回家,看见不二戴那副破眼镜会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不二一个人去参加社团活动,所以要开车去接。他不想跟不二分开住,不想跟不二拉开距离。
这些事情,他以前对别人做过吗?
迹部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
忍足,他没有亲手帮忍足做过便当。向日,他没有每天等向日一起回家。桦地,他没有想和桦地同吃同睡。冰帝网球部的任何一个人,他都没有做过这些事。
这不代表他对他们不好,他给身边之人最好的训练条件,安排最合理的赛程,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替他们撑腰。但那是一种有距离的、有分寸的、不会越过某条线的好。
他对不二的好,没有距离,没有分寸,没有底线。
迹部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这个动作没有帮他理清思路,反而让他的脑子更乱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不二说的一句话:“你只是习惯用微笑挡住一切,让别人以为你很温柔、很好说话。但你真正在想什么,很少有人知道。”
迹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说不二。但迹部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他用骄傲挡住一切。用“本大爷”这个词筑起一道墙,让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掌控、什么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此刻他面对自己的内心,发现那里一片模糊。他看不清自己真正在想什么,看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看不清自己对不二周助到底……
猛地拉上窗帘。
迹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要想了,明天还要早起为不二做早饭。
辗转难眠,终于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迹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上下左右都是纯白色,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白色空间。他站在中间,连影子都没有。
他不认识这个地方,但潜意识里觉得这就是【规则】的老巢。
“迹部景吾。”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机器在朗读一段文字。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粉身碎骨了吗?”迹部说,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不是我来了,而是你来了。”【规则】说,“你在想我。”
“本大爷没有在想你。”
“你在想那件事,那一天。”【规则】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场事故。”
迹部没有说话。
“你忘不掉。”【规则】说,“你试过遗忘,但你忘不掉。你看到不二周助的时候,你会想起他是怎么死的。你对他好的时候,你会想起你曾经害过他。你……”
“闭嘴。”迹部说。
但【规则】没有闭嘴。
白色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的角度变了,空气的温度变了,一种熟悉的、让人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迹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
他没有受伤,不是他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不二躺在网球比赛场地上。
栗色的头发散落在地面上,冰蓝色的眼睛紧闭着,嘴角还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但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他的身体正在变冷,他的……
“不二!”迹部冲过去,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不二的胸口。
没有心跳。
他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不二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晃动,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
“醒过来!不二!你给我醒过来!”
迹部景吾撕心裂肺,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迹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在发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疼。
“这是你的错。”【规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你害了他,是你太蠢了,你的存在导致了他的死亡。是你……”
“闭嘴!!!”
迹部从睡梦中猛的惊醒。
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被单上,后背的睡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球场上跑了一百个来回。
房间里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床头柜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03:47。
迹部低头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心脏还在狂跳,手指还在发抖,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不二躺在地上,冰蓝色的眼睛紧闭着,嘴角挂着微笑,但身体没有温度。
他深深吸气,缓缓呼气。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
迹部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不二说得对,他忘不掉。
那场意外已经过去很久了。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们已经战胜了【规则】,已经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不二活得好好的,每天微笑着、拍着照、打着网球。迹部以为自己也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件事已经成了过去式,以为自己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
但梦中【规则】的话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不二对他说,“我不希望你始终困在那一场【规则】处心积虑的意外之中。”
他确实困在里面。
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但其实没有。那些深夜的梦、那些下意识的关心、那些“不想跟不二分开”的念头,都是从那场意外里长出来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愧疚。
迹部的手指在玻璃上收紧。
他开始怀疑自己了。
如果不是因为愧疚,他为什么要对不二这么好?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他会在意不二冷不冷?会在意不二一个人去参加社团活动吗?会不想跟不二分开住吗?
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但现在它们像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挤在他的脑子里,发出嘈杂的、令人烦躁的叫声。
他想起车上不二问他问题时,他连一个像样的回答都说不出来。
他说“我不知道”。他说“我说不清楚”。他说“我就是不想”。
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逃避,每一个回答都在印证不二的话。
你只是因为愧疚,你只是因为那场意外,你只是因为……
“不是。”迹部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
倒影看着他,表情模糊,眼神黯淡。
“我说不是!”
深夜里没有人回答他。
迹部回到床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不想再睡了,不想再回到那个白色的空间,不想再看到不二躺在地上的画面。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不二战胜【规则】后在网球场上开怀大笑的样子、不二在全国大赛后笑着跟手冢说话的样子、不二在穿越后的咖啡厅里捧着热可可说“看到你真好”的样子、不二在夕阳下举起相机拍他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的心脏抽紧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些画面的感情是什么。是朋友过得开心的愉悦?是对来之不易生活的珍视?还是不二说的“愧疚”?
他分不清。
这种“分不清”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他习惯掌控一切,球场上的战术、商业上的决策、人生的方向。但现在,他连自己的心情都掌控不了。
迹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早上,不二走出房间时迹部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迹部穿着围裙,正在用筷子翻动锅里的什么东西。他的动作依然优雅,摆盘依然精致,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早。”不二说。
“早。”迹部头也不回地说。
两个人的对话和平时一样,但声音里都多了一丝不自然。像是一首熟悉的曲子,突然有一个音弹错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弹奏的人对此了如指掌。
昨晚刚进行一场不太美好的谈话,不二周助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此事。
不二走到厨房边一如平常看向迹部正在做的菜。“今天是什么?”
“玉子烧,味增汤,秋刀鱼。”迹部把玉子烧从锅里滑到案板上,用刀切成均匀的几块,“饭已经煮好了,你盛一下。”
“好。”
两个人分工明确地完成了早餐的准备,不二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
“好吃。”
“嗯。”迹部应了一声,没有像平时那样骄傲地说“当然了”。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在这场沉默中,两人都默契地忽视昨晚的谈话。
不二吃完饭,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迹部说。
“我来吧。今天周六,你不是还要出门吗?”
“下午才出去,上午没事。”
“你休息一下吧,我来洗。”
迹部没有争,而是在不二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直接站起来把碗筷端到水槽边开始清洗。水声哗哗地响,填补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不二站在旁边,看着迹部的背影。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但多了一种机械感,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按照程序运转,少了平时的从容。
“迹部。”不二伸手拉过迹部的双手,开始一只手一只手帮忙把迹部的衣袖挽起来,避免打湿。
“嗯。”
“昨晚……对不起。”
迹部的手顿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我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
迹部沉默了几秒,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随后转过身靠在橱柜上,定定看着不二。
“你没有说错什么。”迹部说,“本大爷只是……需要想一想。”
不二点了点头。“那你慢慢想。我们无论如何都是好朋友。”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一切照旧,他们依然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回家。迹部依然会做便当,不二依然会笑着说“好吃”。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个人的步伐依然合拍。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二不再让迹部帮他正领带。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一遍,确认领带是正的、头发是整齐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第一天迹部手指下意识想去为不二整理,但最终收了回来。
学校里,不二开始更频繁地去摄影社。以前他每周只去一次社团活动,现在他会在放学后多待一会儿,用暗房冲洗照片,或者在器材室里试用不同的镜头。
他没有因为那晚的谈话故意疏远迹部,只是觉得迹部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而不是围着他转。
迹部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他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以前那些自然而然的互动、那些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口的话,现在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不会触及某个敏感的话题,才能说出来。
在这样的氛围下,迹部景吾开始变得急躁,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握又让他整颗心不受控地低落。
每当他想要回到以前一样寸步不离地黏着不二周助时,自己又会因“愧疚”二字停下脚步,最终只在上课时盯着不二的背影出神。
想不出答案,但看着不二周助独自行动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越来越多,迹部景吾又开始焦急,急于不想与不二疏远。
本该因为坐豪车上下学而更加出名的迹部景吾因为连日来的心不在焉与情绪低落,连带着拒绝男同学告白的手段也越发直接。
渐渐的,迹部景吾在众人心中成了一位“不可能恋爱之人”,向他告白的人越来越少。没了被告白的烦恼,迹部景吾更加深陷如何与不二周助重归旧好的烦恼之中。
周五放学后,不二又要去摄影社。
“几点结束?”迹部问。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不二听出了那层语气之下的东西。是一种小心翼翼、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的试探。
“大概一个半小时。”不二说,“你不用来接我,我坐车回去就行。”
迹部看向前座的不二:“本大爷说了去接你。”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担心不二是否会生气。
“真的不用。你最近不是忙吗?别耽误你的事。”不二周助记得周五下午迹部还有个线上会议来着,还是不打扰他了。
迹部沉默了两秒。“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不二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迹部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本没有翻页的英文原装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二转回头,走出了教室。
摄影社的活动结束后,不二在校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
不二认出那辆车,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轿车在他面前停下了。
车窗降下来,露出迹部的脸。
“上车。”
不二叹了口气,弯腰坐进车里。“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吗?”
“本大爷顺路。”迹部说。
不二周助被这句话逗笑了。“你顺什么路?从家里出来,就为了又和我顺回家的路?”
迹部没有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一明一暗。
不二看着迹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人明明很忙,忙着投资、忙着筹备公司、忙着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建立迹部财团。但他还是抽出时间来校门口等他,只为了说一句“上车”。
“迹部。”不二说。
“嗯。”
“你不用每次都来接我。”
“本大爷愿意。”
又是这句话。不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是说,”不二斟酌着措辞,“你可以把你的时间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本大爷的事情,本大爷自己会安排。”迹部的语气有些生硬,“不需要你来教本大爷什么更重要。”话说出来迹部又有些后悔,他偷偷观察不二的脸色。
一时之间车里安静了下来。
不二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表情有些疲惫。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成这样,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想让迹部过好自己的美好生活。但现在看来,他的“拉开距离”好像让迹部更难过了。
不二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他应该换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