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野[星际]》夏初浅

8、008 ……

　　或许是因为睡前提起了荒星，路行野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间，久违地坠入了那段布满黄沙与血腥味的旧梦。

　　梦里还是荒星，是他从小到大待了十几年、贫瘠又荒凉的地方。
　　那天难得放晴，没有漫天风沙，也没有骤起的星兽潮，天空是少见的淡蓝色。

　　他正站在一头刚被斩杀的星兽尸体旁，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利落地割取着肥厚的兽肉。
　　星兽的血浸透了脚下的黄沙，黏腻地沾在指尖，他却早已习以为常。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路行野下意识抬头。

　　一架通体雪白的星舰正摇晃着坠落，舰身线条流畅漂亮，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在荒星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在这片荒芜之地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样崭新漂亮的东西，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星舰坠地后，舱门缓缓开启。

　　率先走下来的男人一身笔挺制服，外搭一件黑色长风衣，干净得与这片黄沙格格不入。
　　他迎着刺眼的阳光，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抬起修长的手指，挡在额前。
　　像是精准捕捉到了路行野的视线，男人侧过头，目光直直落了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迈步径直朝这边走来。
　　黑色长靴踩在松软的沙地上，一步一步，留下整齐的脚印，风衣后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最终，他在距离路行野一丈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仰头看过去，语气却居高临下的像在俯视：“你是谁？”

　　路行野眼睛一亮，猛地从星兽尸体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对方面前，扬起一张沾着沙尘与血点的脸，笑得肆意又灿烂：“我是路行野。”
　　他毫不客气地仰头打量着眼前人好看的眉眼，又晃了晃手里还沾着鲜红兽肉的弯刀，大大咧咧地把刀递到对方面前，热情得近乎莽撞，“要一起吃吗？”

　　沈时越和他的舰队，在荒星上停留了三天。
　　离开的那天，沈时越朝他伸出手:“要不要跟我走？”

　　路行野几乎没有犹豫，伸手紧紧握了上去。
　　掌心干净、温暖，与荒星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那一握，他告别了黄沙遍野的荒星，踏入了繁华干净的沈家，也最终站在了联邦第一军校的土地上。

　　意识猛地回笼。

　　路行野睁开眼，抬手点开终端，光屏亮起，显示时间才凌晨五点。
　　消息栏里，依旧没有沈时越的新回复。

　　路行野盯着那片沉寂的对话框看了两秒，没再多想，随手按灭光屏，打开遮光帘，就见对面谢凛的书桌一角亮着一片柔和的光。

　　谢凛竟然已经起了，此刻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正在一本厚厚的书上做着笔记，指尖偶尔轻轻翻过一页，神情专注又沉静。

　　路行野不爱看书，对这种能沉下心读书的人格外佩服，当即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免得扰了对方。

　　他收拾好自己正要往外走，刚打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
　　“晨训下周才开始，这周军校所有训练场馆，七点之后才会开放。”

　　路行野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我不去训练，只是跑步。”

　　谢凛闻言没再多说，只是平静地合上书本，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跟着他一同朝门外走。

　　路行野愣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是真没料到谢凛会跟着一起出来，心里意外之余，却半点不反感，反而悄悄泛起一点高兴。
　　他正好也想找个机会和对方多交流交流，既然对方主动凑了上来，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才凌晨五点，天才蒙蒙亮，晨训又未开始，联邦第一军校的行路道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
　　微凉的晨风吹过树梢，带着几分清冽的草木气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与均匀的呼吸声。

　　路行野有心跟谢凛搭话，特意放慢了奔跑的速度，一边保持节奏，一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没话找话地抛出一句废话，主动打破沉默：“谢凛，你很喜欢看书吗？”

　　他本来都做好了对方直接无视的准备，没想到谢凛竟淡淡应了一声：“嗯。”

　　路行野眼睛亮了亮，连忙顺着话题继续：“指挥系和战斗系同属机甲学院，应该有很多重合课程吧？”

　　谢凛目不斜视，语气平静却直白：“上课好好学，我不帮人作弊。”

　　路行野一时语塞，脚步都顿了半拍。
　　不过只是昨晚不想学而已，怎么一夜之间，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风评就直接跌到了这地步吗？
　　他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开口分辨：“我不作弊。”
　　生怕对方不信，他又急忙补充，“我问你这个不是让你帮我作弊啊，只是想问问看要不要一起去上课而已啊。”

　　“不要。”
　　谢凛断然拒绝，语气干脆利落，“我不允许不认真听课的人坐我旁边。”

　　“实战课我会认真听的。”
　　路行野眼睛一亮，继续追问，“我们有相同的实战课吗？”

　　这次谢凛彻底没了回应，只是脚下的步伐默默加快，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路行野看着他略显冷淡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脚下发力，轻松地跟了上去。

　　谢凛像是较上了劲，速度一次比一次提得快，原本舒缓的晨跑，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速度比拼。等到冲刺到极限，速度再也提不上去，又渐渐转成了耐力的较量。

　　清晨的风掠过耳畔，带着微凉的湿气，跑道在脚下不断向后退去。谢凛渐渐呼吸急促，额角渗出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已经有些喘不过气。
　　可跟在他身旁的路行野依旧步伐从容，气息平稳，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轻松，半点吃力的样子都没有。

　　僵持片刻，谢凛终于放缓速度，不得不承认这场暗中的较量自己输了。
　　他微微喘着气，看向路行野，评价道:“你体力不错。”

　　“还行。”
　　路行野语气轻松，跟着慢慢减速，“从小跑习惯了。”

　　谢凛忽然停下了脚步，垂着眼眸，指尖在腕间的终端上轻轻点了几下，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立刻投射出来，恰好悬在路行野眼前，清晰得一目了然。

　　光屏上是密密麻麻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多少空隙，规整得一丝不苟。

　　路行野眼睛一亮，连忙也抬手唤醒自己的终端，调出个人课表，对着光屏一一比对，还特意在重合的课程条目上做了显眼的标记。片刻后他抬起头，笑意明朗：“居然有六门课重合呢。两门实战课，三门理论课，还有一门选修课。”

　　“真巧，你竟然也选了《星际艺术鉴赏》，我还以为砚深那种性格才会选这个呢。”
　　他说着，笑着伸手碰了碰对方的终端，语气变得熟稔，“谢凛，方便的话，通过下我的好友申请？”

　　谢凛没作任何回应，面无表情地收回光屏，转身就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路行野忽然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了上去。左手稳稳扣住谢凛的左臂，右手飞快抓住他的右手手腕，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是眨眼间就解开了对方左手腕上终端的锁屏，指尖在弹出的好友申请界面上迅速点了通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谢凛反应过来时，路行野已经轻巧地后退两步，站定在不远处，眼底还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其实在路行野贴上来的瞬间，谢凛就已经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做出了防御反击的姿态，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时机又抓得极准，他连抬手制止的空隙都没有，就眼睁睁看着人完成了这一连串略显放肆的举动。

　　谢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就清淡的眉眼覆上一层寒意，呼吸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加重。
　　他定定望着路行野，薄唇紧抿，一言不发，那眼神沉静又锐利，带着明显的不悦。

　　路行野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抬手摸着鼻子，不太有底气地辩解：“不管你真实的第二性别是什么，你现在对外宣称的可是Beta，我对你做这个动作，总不算性骚扰吧？”

　　真实的第二性别。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一层薄薄的伪装。
　　谢凛眼神微微一凝，原本微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只是周身的冷意丝毫未减，声音低沉冷冽：“关于我，沈时荆和你说了些什么？”

　　见他没有立刻发作，路行野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几分散漫的笑意:“时荆只说，谢家在军部的地位很高，应该是有某种原因吧，谢家嫡系在结婚前只对外宣称自己是Beta，结婚后才会公开真实的第二性别。”
　　“靳琛说，你们家的机甲都是靳家人设计的，但他和你不熟，因为他的精神力只有A+，而你却是S级。”

　　谢凛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才认识一天，靳琛就连这个都肯和你说。”
　　他直视着路行野，目光锐利，“路行野，你昨天和靳琛说了些什么？”

　　路行野并不打算隐瞒，干脆双手往脑后一枕，脚步悠闲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坦荡又随意:“也没说什么啊。”
　　“你们个个家室贵重，却偏偏要和我挤四人间，肯定是有目的吧？我不介意啊。”
　　他眉眼舒展，笑容自然，“你们也不用藏着掖着，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接告诉我，我要能做到，直接答应你们就好了，何必猜来猜去呢？”

　　谢凛沉默地看着他，清晨的风拂过衣角，带起一丝冷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丝压迫感，直直砸在路行野面前：“你要是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