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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第一轮选择

      镜子消失之后,房间没有变暗。

      准确地说,是“暗”这个概念的边界被重新定义了。辞岁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存在的空间里——不是化学实验室,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一栋建筑物的内部。这个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但又确实有一个“平面”在承载着她的脚底。那个平面是透明的,像一层极薄的冰,冰下面是无限的虚空。她低头能看见自己的脚,也能看见脚底下那个无尽的、没有星星的黑色深渊。

      她不是一个人。

      余书尽在她的右侧,大约三步远。他也站着,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侧脸的轮廓在某种没有源头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种光不是从任何方向来的,它更像是从每个人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辞岁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她的皮肤在发出一种微弱的、银白色的光芒,像月亮落在湖面上的光晕。

      夏栀在她左前方,半蹲着,一只手撑着那个透明的平面,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的脸色比在实验室里更苍白了,但那种苍白底下开始透出一种微弱的粉色——不是羞怯,是某种正在复苏的生命力。自从在镜子里看到沈慢慢还活着之后,夏栀整个人都在发生一种缓慢的、从内而外的变化,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植物,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蜷缩已久的叶子。

      樊亦站在最后面。她的位置离所有人都很远,远到辞岁要扭转身体才能看到她。樊亦的身上也有那种银白色的微光,但她的光比别人的暗,暗到几乎要被背景的黑暗吞没。她低着头,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但辞岁注意到她的影子——每个人脚下都有一个影子,在透明平面的映照下向下延伸,像一条通往深渊的黑色河流。樊亦的影子比所有人的都大,大到不成比例,像一头巨大的、蜷缩的野兽趴伏在她脚下,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欢迎来到第一轮选择。”

      那个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像空气本身的震动。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合成音,而是六种声音的混合——辞岁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了余书尽的声音,听到了夏栀、樊亦、鹤离、祝余的声音。六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不合拍的合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六重音色的共振。

      “在你们面前有六扇门。每扇门对应一个选择。你们需要依次做出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你们接下来的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辞岁面前的虚空裂开了——不是真正的裂开,而是透明的平面上出现了六道发光的缝隙,每一道缝隙都在缓慢地扩大,最终形成了六扇大小相同、形状相同、只有颜色不同的门。

      红色,蓝色,黑色,白色,灰色,绿色。

      六扇门呈弧形排列在她们面前,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每一扇门都散发着与其颜色相对应的微光。红色像血,蓝色像深海,黑色像黑洞,白色像雪,灰色像灰烬,绿色像新叶。

      “每扇门后都有一个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是你们的‘筹码’。每一个筹码对应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真正拥有的某样东西——可能是金钱,可能是地位,可能是健康,可能是记忆,可能是寿命。打开门,拿走筹码。然后你们将面临第一个选择。”

      “请在一分钟内做出决定。”

      一分钟。

      辞岁走到第一扇门前——红色的门。门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和文字,只有纯粹的、饱和到刺目的红色。她伸手摸了一下门面,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触感。门面在她的触摸下微微颤动,像活物。

      她没有推开。

      她退后一步,又走到蓝色的门前。蓝色的触感是冰凉的,光滑的,像打磨过的玉。

      黑色的门是粗糙的,像树皮。白色的门是光滑的,像瓷器。灰色的门摸起来像砂纸,摩擦力很大。绿色的门表面有一种柔软的、像苔藓一样的质感。

      六扇门,六种触感,六种颜色的光在六个人的脸上投下六种阴影。

      “你有目标了吗?”余书尽走到她身边,声音低而沉稳。

      辞岁看了他一眼。在红蓝两色光的交织下,余书尽的脸一半是暖色一半是冷色,他的表情在这种分裂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复杂——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像一个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折叠整齐,放进了口袋里。

      “没有。”辞岁实话实说,“信息太少。只有颜色和触感,没有其他关联信息。任何选择都是盲选。”

      “也许不是盲选。”樊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依然站在所有门的最远处,但她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这些门可能对应我们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颜色?”夏栀问。

      樊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又看了看自己灰暗的皮肤光晕,慢慢地说了两个字:“黑色。”

      “为什么?”

      “因为我吸收所有的光,不反射任何颜色。”樊亦说,“黑色是所有颜色的坟墓。”

      没有人反驳。

      “那我可能是红色。”夏栀走到红色门前,把手掌贴上去,感受那种像皮肤一样的温热触感,“红色是血的颜色,是心脏的颜色,是我最在乎的人——”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未竟之语是什么。

      沈慢慢。红色是沈慢慢最喜欢的颜色。夏栀在实验室里说沈慢慢的名字的时候,辞岁注意到夏栀的耳朵尖变成了粉红色。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真实的情绪泄露。

      余书尽走到蓝色门前。蓝色是冷静的颜色,是理智的颜色,是他这个人的底色。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站在那扇蓝光笼罩的门前,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白色。辞岁的目光落在白色门上。白色是她的颜色——解剖室的白墙,白大褂,白炽灯,白色的瓷砖,白色的尸体布。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被白色的海水淹没,白色是她最熟悉的颜色,也是她最恐惧的颜色,因为白色意味着一切都被掩盖了。血迹在白色上最刺眼,但血迹也可以被漂白剂洗成白色。

      她没有走近白色门。

      她在灰色门和绿色门前各停了一秒。灰色是灰烬的颜色,是余书尽那个关闭的门背后被遗忘的脸的颜色。绿色是新生的颜色,是夏栀的沈慢慢在病床上缓慢呼吸的颜色。

      “一分钟到了。请做出选择。”

      辞岁走向白色的门。

      不是因为它是她的颜色,而是因为她想看看那扇门后藏着的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她想知道,她的“筹码”是什么——那个在现实世界中真正属于她、可以被游戏拿走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白色门面上,轻轻一推。

      门没有重量。它像一道光幕一样向两侧散开,露出门后一个狭小的、只容一人站立的空间。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白色的立方体,大约三十厘米见方,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和开口,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白色冰块。

      辞岁走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她把手放在立方体上。

      立方体裂开了——不是碎裂,而是像花开一样从顶部向四周展开,露出里面躺着的东西。

      一枚戒指。

      银色的,小小的,在无名指上戴了太久以至于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M。

      辞岁的手指悬在那枚戒指上方,没有落下。

      这是她的筹码。不是她的戒指,是她从一具无名女尸手上取下来的那枚戒指——或者说,是她最在乎的那具尸体的戒指。游戏把这个实体化了,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拿走、可以被交换的筹码。

      “请取出筹码。”

      她拿起来了。

      戒指躺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一颗凝固的水滴。她把戒指举到眼前,看到内侧那两个字在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银光。S.M。她从来没有查出来这两个字母是什么意思。是姓名缩写?是一个纪念日?还是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暗号?

      “现在,请做出您的第一轮选择。”

      立方体的底部出现了一行字,用红色的光刻在白色的表面上:

      【选项A:用您的筹码交换一位已故同伴的信息。您将获知她死亡的真相。】

      【选项B:保留您的筹码。但作为代价,您的同伴将失去她最重要的筹码。具体是哪位同伴,将由系统随机决定。】

      辞岁盯着那两行字,一动不动。

      已故同伴——祝余,还是鹤离?她们都死了,但死亡的方式不同,死亡的确定性也不同。祝余只有一只手被找到,鹤离在所有人眼前化为光点。谁真的死了,谁可能还活着?这个游戏会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选项A的代价是交出戒指。不是给别的东西,是给游戏本身。游戏会把她的戒指拿走,她唯一的光点,她唯一的关于那具无名女尸的实体记忆。如果她交出去,戒指就永远不属于她了。

      选项B的代价是不交出戒指,但系统会随机选择一位同伴,让那位同伴失去她最重要的筹码。夏栀的筹码是什么?余书尽的呢?樊亦的呢?她们最重要的东西会不会比她的戒指更重要?她有什么权利替别人做出失去筹码的选择?

      她没有权利。

      但她也不想交出戒指。

      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被逼着面对一个事实——她其实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得太深了,深到她只能假装不在乎。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她不会在工作结束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个小时。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她不会把戒指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她不会用自己的编号去对应那具无名女尸的档案编号。

      她在乎。

      她在乎得要命。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白色的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戒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变热,从冰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滚烫,好像它有自己的心跳。

      “还有十秒。请做出选择。”

      辞岁闭上眼睛。

      她想到了鹤离。那个十六岁的、用最真实的恐惧和勇气指认了自己的女孩。她想知道鹤离到底是不是鬼,想知道她消失在光点中是真的死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她想到了祝余,那个西装革履的咨询顾问,他断掉的手,他消失的身体。她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在被无脸人抓住后的最后几分钟里看到了什么,他在死之前——如果确实死了——有没有后悔来到镜界。

      她想知道真相。

      但真相的代价是交出戒指。

      她又想到了余书尽。想到了他手背上烫人的温度。想到了他在黑暗中点燃纸条时照亮的侧脸。想到了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背影——那个在门前站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关上了门的背影。那个男人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个秘密的重量让他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和任何人分担过。

      她想到了夏栀。想到了她在镜子前崩溃又重建的那个瞬间,好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反弹了,恢复了它本来的形状。她想到了沈慢慢,那个在ICU里等待着她醒来的女人。

      她想到了樊亦。想到了她说“我的光点是我自己”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到了她在镜子前承认自己没有心时那种平静到极点的心碎。那个女孩不是没有心,是她的心被掏空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它曾经填满过什么东西。

      她不能替她们做选择。

      但她也不想交出戒指。

      “三,二,一——”

      “我选A。”

      辞岁的声音在白色的房间里回荡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消散在沉默中。

      手中的戒指消失了。

      不是从她指间滑落,不是被人拿走,是直接消失了。她的手指弯曲着,掌心向上,戒指曾经躺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像一个被擦去的吻。

      与此同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段文字。不是从平板屏幕上,是直接投影在她的视网膜上:

      【已故同伴:鹤离。死亡真相:鹤离不是鬼。她指认自己之后化为光点,是被游戏系统中的“自毁指令”执行的抹杀,而触发“自毁指令”的条件不是“指认错误”,而是“指认自己”。任何指认自己的玩家,无论是否是鬼,都会被立即抹杀。这条规则在所有玩家可见的规则中并未写明,属于隐藏规则。鹤离的死不是因为她是鬼,而是因为她选择了自我牺牲。】

      不是鬼。

      鹤离不是鬼。

      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摸到自己滚烫的脸,以为自己就是鬼,所以在所有人都还在犹豫的时候,她选择了最极端的解决方案——她杀了自己,以为这样就能救所有人。但恰恰是这个选择杀死了她,不是因为指认错误,而是因为“指认自己”这个行为本身,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死刑。

      她白死了。

      辞岁站在原地,掌心里的戒指印记还在发烫。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的嘴唇没有发抖。她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样开始运转,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她的心脏。

      原来心脏可以疼成这样。

      她走出白色门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等在外面了。

      夏栀靠在红色门上,双手抱胸,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一种发灰的、带着铁锈色的青灰,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余书尽站在蓝色门旁边,一只脚踩在透明平面上,另一只脚微微后撤,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突然被强光照射时的过激反应。

      樊亦蹲在黑色门前,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势像一颗被压得很低的球,随时可能会弹起来,也随时可能会永远停在那里。她的肩膀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不是怕,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你们选了哪个选项?”辞岁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

      最后是夏栀先开口了:“我选A。”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安瓿瓶,那种用来盛装注射用液体的密封小玻璃瓶。瓶子很小,只比她的拇指大一点,里面装着一种淡粉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这是我的筹码,”她举起那个安瓿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种没有被批准上市的试验性药物。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把这个东西交给正确的人,我就能救她的命。沈慢慢的心脏需要这种药,市场上买不到,黑市上买到的都是假的。只有这一瓶是真的,只有我知道谁在生产它。”

      她顿了一下,把安瓿瓶重新放回口袋。

      “我的选项是——A,用这个药交换一个信息。我交换了沈慢慢在现实世界中的真实坐标。我一直在骗自己,说她死了,但其实我只是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不知道她在哪个病房,不知道她的床头柜上有没有百合花。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在“知道了”三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面镜子出现了一条裂缝,但裂缝没有扩大,她用力地把它补上了。

      “我选了A,”余书尽接过话头,“我的筹码是一个U盘。里面存着三年前那个夜晚的完整监控录像。如果流传出去,会毁掉很多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我自己。我选A交换来的信息是——那扇门关上的三分钟后,有人打开门救走了她。”

      他停了一下。

      “她活着。”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余书尽的胸腔里。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虚无——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让任何情绪出现在脸上,怕那些情绪一旦出现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冲垮。

      他一直以为那个被他关上门遗忘在黑暗中的人死了。三年来,他带着这个杀人的重量活着,每天每天,每一口气都像在偷别人的氧气。而现在游戏告诉他——她活着。他三年来背负的谋杀罪,是他自己给自己判的。

      她是被救走的。她活着。

      “那你三年的痛苦算什么?”夏栀看着他,声音里有愤怒,但那愤怒不是对着余书尽的,而是对着这个游戏的,“你白白痛苦了三年。你每天都在用她的死亡来惩罚自己,但你根本不是在惩罚自己,你只是在浪费自己。她活着,而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交换这个信息?你本来可以保留你的U盘,你本来可以继续不知道,你本来可以带着那份重量——”

      “我不想再背了。”余书尽打断了她。

      辞岁从未见过他这样打断别人说话。他总是礼貌的,克制的,用词的尺度永远精确到毫米。但这一次他打断了夏栀,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打磨到极致锋利的、近乎暴烈的坦诚。

      “我不想再背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背了三年。我不想背第四年。”

      安静。

      樊亦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着所有人。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洞,但在空洞的最深处,辞岁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东西——那点火光太弱了,弱到一阵微风就能吹灭,但它确实在燃着。

      “我选B。”樊亦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的筹码是一面镜子,”她说,“一面会说实话的镜子。它不会给我想要的答案,只会给我真实的答案。选项A是用镜子交换一个信息——我想知道‘我是谁’。选项B是保留镜子,但代价是系统随机选择一位同伴,让她失去她最重要的筹码。”

      “所以你选了B。”夏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辞岁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为了保留你的镜子,让系统随机坑了某个人。”

      “对。”

      “你知道那个‘某个人’是谁吗?”

      樊亦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她的手掌上有一个印记,不是戒指的印记,是一种更深的、像烙印一样的痕迹——那面“说实话的镜子”的印记。她选了B,她保留了镜子,于是镜子的印记像纹身一样嵌进了她的皮肤里,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再也取不下来了。

      而作为代价,系统随机选择了一位同伴——

      “是我。”余书尽说。

      他举起手,手掌朝上。他的手心里原本有一个U盘形状的印记,现在那印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正在快速淡去的轮廓。他的筹码被系统拿走了。不是因为交换,不是因为选择,而是因为樊亦选了B。

      余书尽失去了他的U盘。

      他失去了那个记录了三年前那个夜晚的、可以毁掉很多人也可以救赎很多人的证据。他没有了。他不能再用它来做任何事,不能销毁,不能公开,不能交给任何人。它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对不起。”樊亦说了这两个字。

      这是辞岁第一次听到樊亦说“对不起”。这个词在樊亦嘴里显得格外陌生,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一个不习惯穿衣服的人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这两个音,舌头抵住上颚,声带振动,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流出——“堆不起”。她说得不太标准,像在学一门外语。

      余书尽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他说,“那个U盘本来就是我的负担。它消失了,也许是好事。”

      他说“好事”的时候,辞岁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只有一下。

      夏栀没有说任何话。她走到樊亦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樊亦垂在身侧的手。樊亦的手在发抖,很厉害,像一个正在经历地震的人试图抓住唯一稳定的东西。夏栀的手指扣进樊亦的指缝里,像两把钥匙的齿纹咬合在一起。

      樊亦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夏栀的手很凉,樊亦的手也很凉,两只凉到极点的手握在一起也不会变暖,但那至少是一种共同拥有的温度——凉,但在一起凉。

      辞岁看了她们两秒钟,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了余书尽面前。

      余书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红得很克制,像一幅水彩画里唯一一处没有控制好水分而晕染开的颜色。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懒洋洋的笑终于又回到了他脸上,但这次的笑变了味道——像一杯被冲了太多遍的茶,颜色还在,味道已经没有了。

      “你怎么选了A?”他问,“我以为你会选B。”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愿意付出代价的人。”

      辞岁沉默了一秒。

      “我不是,”她说,“但我更不愿意让别人替我付出代价。”

      余书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永远在审视别人的、像刀一样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刀了,至少不是对着他的。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几乎让他心碎的东西——

      疲惫。

      她不是冷漠,她是太累了。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只能对所有事情都摆出一张不在乎的脸,否则她会被那些在乎淹死。

      “走吧,”辞岁说,“还有下一个选择。”

      六扇门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但不是之前的六扇——颜色变了。红色变成了暗红,蓝色变成了靛蓝,黑色变成了更深的黑,白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银色,绿色变成了墨绿。

      每扇门上的光都暗淡了一度。

      “请做出第二轮选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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