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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 高沛觉得, ...

  •   洛阳城外,雨歇云收,天色恰似新洗的碧玉。城东蔚氏园中,几丛芍药被雨水打得歪斜,却红得灼眼;青石路上水光潋滟,偶有雀鸟抖落翅间水珠,溅起细碎的金光。

      园中,地方推举来的孝廉们正开诗会,吟咏之声和着檐角滴答的水声,倒也有几分雅致。隔着一条游廊,世家小姐们聚在另一处轩馆里,珠翠环绕,衣香鬓影,正闲话着孝廉们的文章风采。

      永乐公主高挽坐在上首,她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家说话。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底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在一众珠围翠绕的女郎中间,仍美得扎眼。

      她左边坐着密友谢佩,谢佩性子跳脱,正低声嘟囔:“这批孝廉里最出挑的可是颍川郡的沈承,文采出众,书画一绝,人又生得俊秀……真是可惜,这么大诗会,他竟然没赶过来……”

      她右边坐着表姐元贞。元贞轻摇纱扇,恍若未闻。她素来端庄,不话闲事。

      高挽瞥了元贞一眼,心里暗道一声“无趣”,便又低头去拿桂花糕。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女娘“呀”了一声,大声道:“你们看,大皇子今日也来了呢。怎么……瞧着清减了许多?”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游廊那头,一个玄色锦袍的男子正与几位孝廉说话。那人身量颀长,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润从容的气度,正是大皇子高沛。

      下首的几位女娘马上议论起来,无非是说大皇子勤于政务、操劳国事之类的体面话。

      高挽嘴角一撇,把桂花糕往碟子里一丢,拈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漫不经心地跟谢佩说道:“什么憔悴了?不过是装深沉罢了。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这一套。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来,好叫那些孝廉们觉得他礼贤下士,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她的声音不大,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谢佩和元贞听到了。

      元贞轻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高挽的袖子,示意她闭嘴。

      高挽偏不领情,继续跟谢佩吐槽:“你且看着,等会儿他必定要吟几句‘亦余心之所善兮’之类的话,然后再叹一口气,那帮孝廉就要感激涕零了。”

      话音才落,那边果然传来高沛低沉的声音:“……民生多艰,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说罢,当真轻轻一叹。

      谢佩忍不住抿嘴笑了,她回过神来,忙道:“话虽如此,可我瞧着这些到场的孝廉们……都比不上大皇子的风姿才学。”

      她说得诚恳,眼中却全是揶揄。

      高挽冷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他最会装腔作势。他清楚自己生得好,又有几分才学,心里头不知多自负呢。只是他这人含蓄,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看不出他的虚伪罢了。”

      她说这话说得刻薄。

      元贞听不下去,开口道:“挽儿,你别编排表哥,姑姑若知道,又得说你。”

      这话是明白地提醒高挽适可而止。高挽哼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高沛。

      高沛据说是父皇酒后与一个女官生下的。彼时阿娘入宫多年,腹中始终没有动静,那女官生下皇子后便没了踪迹,父皇便将高沛抱来交予阿娘抚养。阿娘心肠软,待他如珠如宝。

      高沛四岁时,阿娘怀了她。

      生下她后,阿娘再无所出。而父皇除了高沛之外,还有四位皇子,都是别的妃嫔所出。

      她八岁时,父皇与阿娘因元家的事撕破了脸。阿娘便从椒房殿搬到了偏远的柏梁殿,几乎不再过问宫务,终日只是抄经、种花、发呆。外头的人都说文元皇后性子冷清,不喜热闹。只有高挽知道,阿娘是对父皇冷了心。

      偌大的皇宫里,真正跟阿娘亲近的,只有她和高沛两个人。

      所以她和高沛之间,与其说是兄妹,倒不如说是一种更复杂黏腻的关系——彼此知根知底,互相嫌弃,却又离不开。她知道他所有的伪装,他容忍她所有的刁蛮。他们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谁也挣不脱谁。

      正出神间,高沛不知何时已与那些孝廉说完话,独自走到游廊尽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雨后斜阳正好打在他身上,给他玄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目光扫过一众女娘,最后落定在高挽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首的几位女娘顿时慌乱起来,有的低头整鬓,有的假装看花,有的红着脸转过身去……

      高挽却冲他做了个鬼脸,右手扒拉一下眼皮,舌头轻轻吐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

      她的轻佻让高沛不悦地移开目光,负手走了。

      高挽得意地笑了一声,心里头莫名觉得畅快。

      ……

      诗会散时,暮色漫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薄薄地涂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高挽和高沛并肩走在回柏梁殿的路上,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的宫人,远远跟着没有靠近。

      初夏的风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真无趣。”高挽突然嘟囔了一句,随即偏着头看高沛,问道:“我听说父皇最近让你去户部理事了?还让你参与秋决的复审?这是要把你当太子用了啊。”

      高沛目视前方,语气淡淡道:“父皇自有他的考量。”

      高挽翻了个白眼,继续吐槽:“少来这套。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你就直说,父皇是不是不是用太子之位哄你了?”

      高沛偏头看了高挽一眼,随即,他说了一句让高挽微微愣住的话:“当了太子,做事能随心所欲些。”

      “那你可得使劲讨好父皇咯!”高挽不屑。

      高沛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羡慕,又像是悲哀。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的人,就是高挽。

      高挽是文帝和文元皇后的独女。文帝那么多孩子,唯一疼的就是高挽。从小到大,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什么都有。

      “其实,父皇心里是有母后的。”他想起文帝跟他说的话,在高挽面前当起了说客。

      听高沛说这话,高挽立马停住脚步。

      她盯着高沛,声音尖锐起来:“你少替他说话!他心里有阿娘?他心里有阿娘就不会杀了小舅舅了,也不会跟别的女人再生那么多孩子了!一个两个不够,还要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阿娘这些年一个人在柏梁殿,他可多问过一句?”

      她越说越气愤。

      高沛回道:“帝王有帝王的无奈。父皇是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丈夫。后妃绵延子嗣,是国本所在,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而且……父皇这些年并没有亏待她,是她不肯低头。”

      高挽冷笑道:“不肯低头,她为什么要低头?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她低头?高沛,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亏心吗?”

      高沛沉默了。

      “今天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在阿娘耳边提。她好不容易安静了这些年,你别去搅她的心。”

      高挽说完便侧过身去,不看高沛。暮色在她脸上折射出倔强的光。

      “阿娘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追求一心一意,却爱上了父皇。日后,若我喜欢的人做不到一心一意爱我,我也会同阿娘一样放下。”

      “你这般野蛮的性子,怕是整个洛阳城的世家公子,没有一个敢娶你。”

      高沛这么说,高挽却不恼,她扬起眉毛道:“那还不简单?我看中了谁,就直接拉回公主府关起来,关到他认命为止。”

      “不知廉耻。”高沛皱起眉,语气是真的不悦了。

      “虚伪。”高挽立刻回敬,毫不示弱。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了目光。

      他们总是这样,嘴上谁也不让谁。

      ……

      到了柏梁殿,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积水的青石地面上满是碎金。

      文元皇后坐在主殿的桌前等着兄妹两回来。桌上三四样家常小菜,都是兄妹俩爱吃的。

      见两人进来,她微微一笑:“回来了?净手用饭吧。”

      高挽洗了手,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拿起筷子就去夹菜。高沛则是规规矩矩地请了安,才在两人的对面坐下。

      三个人吃着饭,偶尔文元皇后问一句“诗会可热闹”,高挽便敷衍地答一两句,高沛一直没说话。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瞧着也是寻常百姓家的温馨。

      可惜这温馨没维持多久。

      高沛夹了一块鸡腿,搁到了高挽碗里,淡淡道:“多吃些,才有气力闹腾。”

      闹腾?

      高挽低头看了一眼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高沛,忽然甜甜一笑,把鸡腿夹到了文元皇后碗里:“阿娘吃。”

      高沛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察觉到不妙——高挽要挑事。

      高挽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忽然道:“对了,听说父皇新纳的王美人怀孕了。”

      文元皇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

      高沛的目光猛地扫过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高挽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挽儿,好好吃饭。”文元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

      高挽“哦”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微微翘着。高沛在对面看了她几眼,脸色有些沉,却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文元皇后便说乏了,早早歇下。高挽知道她不是真乏,只是不想再听她和兄长拌嘴。看着阿娘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她心里忽然一酸,那股子故意惹事的劲儿顿时泄了个干净。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就朝高沛的厢房走去。

      高沛的厢房在柏梁殿东侧,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抄本,笔架上悬着两三支紫毫,墙角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兰花,满室墨香。高挽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走进内室,她一眼就看到了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书页。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才子佳人录》,封面上画着一个书生在月下抚琴,旁边一个小姐凭栏相望,图画粗糙,却莫名动人。

      高挽满意地“嗯”了一声,踢掉绣鞋,毫不客气地倚在高沛的床上,翻开书就看了起来。

      高沛捧着几本书走进来,看到这副光景,眉头紧皱:“高挽,你起来。这是我的床。”

      “我知道。”高挽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你床上软和。”

      “你要看书,回你自己房里看去。”

      “我房里没有这种书。”高挽都没抬头,她理直气壮道:“整个皇宫,除了你这儿,哪里还有这种公主爱上穷书生的画本?阿娘不许我看,我自己又买不到,只能来这找你了。”

      高沛深吸一口气,把书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高挽浑然不觉,她继续沉浸在书里。

      她看到第二十八回,讲的是公主为了穷书生抗旨不婚,被皇帝软禁在宫中,书生日日跪在宫门外求见,大雪天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冻烂了。高挽看到“公主隔窗望见书生身影,泪如雨下”那一句,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高沛站在一旁,看她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泪流满面……他无奈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扔到她脸上。

      “擦擦。像什么样子。”

      高挽拿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鼻音重重地说:“你不觉得感人吗?她可是公主啊,为了一个穷书生,什么都不要了……”

      “那是话本。”高沛坐下,翻了一页奏折,语气愤愤,“若真有这样的书生,早被父皇拖出去砍了。”

      高挽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嘴里嘟囔着:“你就是不懂。你这个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情。”

      高沛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高挽又翻到了新的一回,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又露出一个甜笑。烛光映在她脸上,泪痕未干,柔和的眉眼像一朵被雨打湿后的牡丹花,明艳又温柔。

      高沛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提笔蘸墨,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忽然想起了白日里父皇跟他说的事——他跟元贞的婚事。

      表妹元贞,是元太傅家的嫡长女,她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闺阁教育,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元贞绝不会坐在一个男子的床上看画本,哪怕那人是她的表哥。元贞更不会当众吐舌头、不会跟兄长吵架、不会说出“看中了就拉回公主府关起来”这种话。

      想到这,他搁下笔,静静地看着那个赖在他床上看话本的人。他愈发觉得,高挽跟元贞的区别,比他跟狗的区别还大。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提高声音道:“看完了就回去,我要就寝了。”

      “急什么,我还得再看一遍。”高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今晚我睡这儿,你去外间榻上睡。”

      “高挽!”

      “别吵,正看到关键处呢。”高挽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个穷书生到底能不能经受住皇帝的考验啊……”

      高沛盯着那团拱起的被子,终究是无奈地起身,默默走向外间的美人榻。

      廊下的风穿过竹帘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柏梁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东厢房这一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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