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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店抛尸 强占孤苦豹 ...

  •   2426年5月16日,傍晚22:14。车人光电混合的市声盘踞在黑麻麻的城上,汩汩吸纳着。随夜色越浓,膨胀、填充在整一片天上,呜哇呜哇地,等明天一早砰地炸开,成为唤醒白日的第一声婴啼。

      一位摇摇晃晃的客人入店,拖开椅子,扶着坐下。

      “您好,我们要歇业了。”九婴上前招呼道,胡久为在后厨刷锅。

      那人并不搭理他,埋头趴在桌上,喉咙里嗬搐嗬搐,拖拉机似咳个不停。声震震的,捶得桌子也摇。九婴只好把腿面离远了些。

      “酒。酒总有吧。”他还是没抬起头,嘴巴在胳膊洞里,闷出句。

      “酒?酒倒是有的。”九婴刚准备问他喝什么,看那头也不愿抬的架势,又想肯定是个买醉的给酒精也喝的家伙。总之上度数高的好了。

      加入方糖后,用吧勺一点点碾压、旋转,直到它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变成金沙,又缓缓消失不见。“好了,我对你就这么点耐心。”他将勺子一扔,拖盘也懒得拿,揣起酒杯,就扭着腰走。

      “喏——”九婴放下杯子,刚一推,那人便吸进去干了,像变色龙吃进只虫子,快得想看清脸都来不及。

      九婴穿着件皮质的高开衩长裙,人半倚在桌面上,抱臂,腿交叠着一搭,恰露出腿环上别着的匕首。不真刀人,只是表明对傻逼的愤慨。

      硬质的皮面卡在大腿根部,能瞥见缝隙潮红。靴根的厚底在地板上梆梆地敲,倒数:再等十秒就撂倒了拖出去,少耽误老子关门。

      没想到真倒了,倒得十分迅速,甚至附加赠礼:斜着抽搐。“哎呀,我也没投毒啊?”九婴戳戳他,但那人已跪在地上,十分难熬地,木地板都刮出痕来。九婴心疼地板,后颈给了一手刀。然后把人倒拖着,找个臭水沟抛尸。

      “真他妈烦,喝不了酒还出来,赚遗产你买保险好了,少害你老娘。妈的,死重。”九婴嫌弃地把人背在身后,一边颠着把他往上抬,一边嘴里喃喃切切地骂:“戴了面罩还遮着捂着的躲人,丑得害怕就屋里待着好了。磨磨叽叽,紧防慢防的,谁稀罕看你……”一边骂一边又想,等下掀开来看看好了。算了,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他不看,这债就不算他的。

      “唔啊——,你背的谁?”樊也吹出个长长的哈欠,正把外卖点的炸鸡毁尸灭迹。

      九婴很乐意同樊也独处,于是约她一起散步抛尸。樊也摸了下人颈动脉,探完的手反过来就给他一掌:“人还活着,抛你个蛋的尸。”九婴撇撇嘴,就是活着才要抛啊。这玩意肯定妖怪来的,醒了又要勾搭樊也。下次先分再抛好了。

      一楼东侧,胡久为和九婴的房间里,地板上放着个人,九婴忙前忙后地换水擦汗,救了男主的女主一般,生怕第一眼醒来的位置给女二占了,对失忆的男主说“是我救的你”。只不过他心里的动向反过来,是怕躺在床上的男主认对了救命恩人,然后以身相许。要许许我的,债多不压身。

      谛听醒了,黑暗从两边分开的一幕,黄色的小灯泡旁围了一圈三个人头。谛听忙伸手摸脸,面罩还在。于是便放松下来,侧过头去,居然对自己的现状毫不关心。

      九婴照顾病人的责任感在对方睁眼后就消散了,同一间房,涂涂抹抹,洗洗睡睡,该干嘛干嘛,脚从人头上跨过去都没一眼。胡久为放不下心,默默接了过来,给他做病号餐:鸡胸肉瘦牛肉打成肉糜,再拌点鱼油和钙维。这一小盆他最初只能吃个半碗,后面渐渐每次都能吃光了,胡久为又再加上无盐的骨头汤和鲭鱼刺身。剩余的时间都留给他自己,让他一个人缩在墙角连光也不见,也不知在躲避什么。

      樊也也想照顾病人,但在尝过病号餐后放弃了。没盐实在难吃。

      于是照顾的心改为时时探视,“那个……洗碗你会吧?”

      谛听懵懵,点了点头。樊也抱着的大铁锅“咣当”落地,铁锅里几十只碗,泡着洗洁精飘着刷锅布。“那就交给你了,同志。”樊也出去溜弯了,回来后把刷好的碗再端回厨房。

      为提升照顾质量,樊也更常下来看他。跑下楼,从门框里伸出颗头,头往里勾着找人,找到了,见谛听痛苦蜷缩,仍未发现自己,又伸手敲敲门板:“那个,拖地会吧?”

      谛听痛苦了一半,狰狞的表情都未散去,恍然只有双溜圆的眼醒。他跪在地板上看了看樊也,努力理解之后,又接受了。起身时摇摇晃晃,还是靠拖把撑了下才没有跌倒。

      康复训练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为了让病人尽快恢复活动能力,樊也的探视从一天三次,改为一小时三次。不一会,门框旁又露出颗头:“那个,削土豆会吧?”

      谛听其实不太会的,只是每次都在樊也提出需求的时候读取了她的心音,然后摸索自学。

      樊也梆地声搬来半麻袋土豆,留给谛听。谛听从樊也心中,理解了削皮剜芽的基本步骤,又看见了切丝泡水的更高期待,于是等樊也再回来的时候,土疙瘩们就都已改头换面,根根分明地泡在水里了。

      “你简直是天才!”樊也激动得冲上前,一双手紧紧握住谛听。谛听从她几乎要流出热泪的眼眶中,看到了胡久为会因超额完成任务奖励她猪肘子的画面(拍了拍她肩膀、竖起一根大拇指、扛来一大盆肘子)。……以及后续的,是否要分他半根的纠结。

      “我不吃的。”谛听道。说完才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说话。

      樊也愣神,“吃什么?”谛听本不想再说了,但知道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只好把垂着的头别过去,仅仅出气地说出两个小字,“肘子。”

      “你知道胡久为炖了肘子?”樊也疑惑,“不对,胡久为还没炖肘子,是我想求他炖肘子。”樊也自顾自地推演,谛听自顾自地想,告诉她也好,知道害怕了就能还他一个清静……呵,不过这世界上又哪有清静。

      知道他是谛听后,樊也思考:“谛听……那你应该……也会飞吧?”谛听读到了她脑中:他站在蓬蓬的白云里,对着东区的菜市场手做喇叭状喊,然后老板站在地上,把一箱箱菜肉扔上天,他又驾着白云回来的画面。……还有个很蠢的手搭凉棚左右瞭望踩云飞行的动作。

      这事儿最后扯了,因近日任务的高质量交付引起了胡久为怀疑。某些人,那就像一台打不着的摩托,光喘不干活。而九婴在厨房忙着没空,咪咪的动手能力与蟑螂一致,剩下的——樊也奴役病号的罪名昭然若揭!

      “他那么不愿意跟人打交道,你敢把他丢菜市场?!”谛听出门后,樊也跪在地上,“他很厉害的,他根本不用和人交流。”樊也努力辩解,只是效力堪比放学回家后说自己没吃辣条的小学生。

      因为现在也没人做饭,所以只有东区营养液厂聚集的园区里有现成的瓜果蔬菜牛羊鱼肉。比起那些做营养液的大厂,野草这种小饭店的用量人家自然不可能包配送,所以基本上每隔一天就得去买,还是凌晨。越往后越贵,菜还不好,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胡久为正准备打车过去救人,谛听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买回来的东西不但齐全,而且实惠,甚至还新鲜,他一个新人居然一点也没被坑到。

      “哼哼,我早就知道,谛听的能力在买菜砍价上作用非凡!”樊也马后炮着,胡久为给她头上来了一炮。樊也悻悻闭嘴。

      谛听受到了胡久为全方位的夸奖,之所以是全方位,因为还包含了他脑中想说而没说的,斟酌措辞后发现太热烈怕吓到他的部分。谛听害羞得不知所措,疯狂在所有人脑中检索他们期待的合礼答复。没有……什么都没有!谛听慌了,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在每一个路人的心音中找寻:答复……答复……

      “尾巴!大尾巴!好粗好厚的大尾巴!”嗯?这是什么?谛听脑中突然冒出这句,声音还有点熟悉,距离也很近。正要进一步定位,余光却突然看见脚底下的猫猫够着什么东西拍——那不是他的尾巴吗!

      谛听忙把尾巴抢了回去,脸喷地红了。因为还听见一句:正经男穿豹纹,好色哦。嘿嘿。

      谛听一溜烟跑走,钻进毯子里,尾巴却怎么也收不回去,一边急得发抖,一边抱着大尾巴衔在嘴里,生怕又哪里露了出来。

      0114作为全屋唯一一个不会读取心音的东西,伸出机械小手,悄悄举起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樊也瞪它,它才小小声道:“他心脏有问题,就像那些在发病边缘的人类一样。”

      0114装载了一种能发射毫米波的雷达,通过连续脉冲之间回波的相位差计算心率,虽然达不到医用级,但可大致衡量焦虑值和发病概率。

      “当今人类大多心肌细胞肥厚,伴有不同程度的间质纤维化和微血管病变,且长期焦虑导致钾钠钙离子通道紊乱、心肌细胞内钙超载、起搏电流异常增强,是典型的儿茶酚胺敏感性多形性室速,即压力情绪诱发的恶性心率失常。”0114道。“你的意思是,谛听也符合这什么玩意的病变?”樊也问。“看上去很像,至少症状吻合。他当时喝酒后应该就已经发病了,只是你们神兽比人类强壮得可能不是一星半点,所以对于人类来说致命的东西,也可以扛一扛?”0114此话,显然已把樊也也列入了非人领域。

      “所以我觉得我的诊疗方案非常有效啊!”樊也跪在地上,已指指扬扬,发表暴论道:“治愈抑郁的最好方式,就是忙到没空抑郁,累到倒头就睡。”

      胡久为并不管她一箩筐的废话,指令只有一个:要么哄好他,要么肘子取消。

      樊也当然是选择了肘子,于是对着谛听卷出的包袱叽叽咕咕:“对不起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大错特错了(虽然我也不知道错哪儿)。”谛听把自己卷得更紧。“豹纹多好看啊,有什么能和豹纹一样,同时走在时尚和土气的前沿?!当然你肯定是时尚……”樊也蹲在地上,两手扯着拖鞋舌头,不倒翁似,摇摇晃晃。

      但谛听还是不理她,樊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孤独。孤独?孤独就是,一个人的时候会咕嘟咕嘟。樊也把自己逗笑了,很认可自己的才华,那种得意的感觉,就像你从库裆里精准捉到一根头发。于是樊也更坚持不懈,用心音骚扰谛听,骚扰了三分钟有点无聊,又在脑袋里玩微信跳一跳:嘟嘟‘嘟’——乓,嘟嘟‘嘟’——乓……,嘟嘟‘嘟’——宕,玩死了,又伸着个脑袋看豹豹到底有没有咕嘟咕嘟。

      但谛听居然回答了,在樊也思考,谛听如果化为原形,那他的尾巴到底是这么大,还是这么大的时候。“我不是。”他说。樊也还来不及惊喜,便紧接着收到了一连串的狠话:“我不关心你们如何看我,也并不认为我之前晕倒有你们的责任,我很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收留,但我今天就走。”

      樊也心音:啊!不要啊豹豹!

      “我才不是你想象中的雪豹!”谛听愤然,倏地从毛毯中站起,右手扯掉了面罩。

      他脸颊两侧有深可见骨的伤疤,耳朵的位置尤重,像平菇破败,蔫巴萎烂的伞面。一张脸尤为滑稽,雾蓝色眼从中心往恹恹的黄色过渡,过于浅的瞳色,睁大眼时,总显得清澈愚蠢,可下半张却是翻出的新鲜血肉,像懵懂的孩子刚被挑断脚筋,跌坐在地上,还不知道疼。

      樊也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你这狗屁能力不会关不掉吧?谛听扭头,她就知道猜对了。

      “那以前呢?你也不是第一天能聆听万物。”樊也道。“以前我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佛光普照,自然安宁。即使是菩萨离开,也会把摩尼宝珠挂在我脖子上,敛去杂音。”谛听说的淡淡的,因为那也只是他很多世之前的飘渺的记忆。自他生于这个世界起,从没有过安宁。

      梵箧内,贝叶上细渺的虫字:起空无边处想,引空无边处定……起非有想、非无想处想,引非想、非非想处定。非非想处定……他早已再不信佛。

      听觉是所有动物都关不掉的东西。为了生存,为了警戒,为了交流。可即使谛听只想当一块石头,也仍旧不能关掉。人类的世界有太多声音,小小的一米见宽的空调外机,高高的两百多米的冷却塔,盾构机、发电机、打桩机、超低音的舞台音箱……传到屋里面,远远的窿窿声。它们是他世界里的蚂蚁,成群结队、繁衍生息,在每一个夹缝中存在、壮大,没有饭吃便啃食你的脑干。镰刀状的颚齿敲进去时,震得身体里的空腔响,响声像痛苦的变异,嵌合蚁喊着统治世界的口号,左冲右突。但找不到出口,只扰得心脏想逃。它卡在喉咙的位置挤不出去,你每次咽气都指着它,指着它重回头去面对胸腔里居住的那头野兽。有时候也觉得它可怜,于是小心地咽气,小心地去听。小心地找一个声波不那么直达的地方,皱巴巴地在房里等,等声音小点,捂住耳朵,用骨骼和血液的声音去盖。但不会停的,你会在每一个声波抵达的周期与它共鸣。

      “那佛死了,摩尼宝珠呢?”樊也还抱着点期待。“有一个叫饕餮的凶兽吃了。”谛听道。“啊、哈、哈哈哈。饕餮,饕餮啊。”樊也控制着自己的大脑,只去想芹菜洋葱和大蒜,以覆盖掉某张为非作歹的脸。

      至于狗某天回来,会和豹豹打起来的问题……难以解决的事樊也总抛之脑后。毕竟她解决不了问题,但问题也解决不了她。

      天一点点发燥了起来,咪变成了蒲公英,上天入地地发毛毛。樊也基本上每隔一天就得给她梳毛。

      野草是个坐北朝南的小院,因院子朝南,所以再单独从北边开个门挂招牌,客人都从那儿进。九婴新砌的吧台就在东南角。不过说是吧台,其实就是用的时候把两扇窗户撇开,窗台上搭一桌板儿,直通内外两侧。背光的地方贴着墙放两个顶天立地的大柜子,柜子里放高矮胖瘦不同产地不同颜色的酒,还有咖啡机、磨豆机、破壁机……,台面底下空着,塞个大冰柜,里面主要给樊也囤冰淇淋吃。

      窗台伸长了,墙内墙外,一张小桌子。上面能放做好的咖啡酒饮茶点蛋糕,还有樊也的下巴颏儿。樊也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给咪咪梳毛,九婴在屋里做好,隔着窗户就能喂她。

      这会儿在给她打西瓜汁,九婴真不明白,这种死加白糖毫无技术含量的东西有什么好喝,况且这时候西瓜还不是最好。但樊也却想,因为记得以前校门口那份廉价的快乐……其实并不廉价,一份大杯的西瓜汁要八块,而且半杯是冰。八块,在她老家西瓜最便宜的时候能买俩。廉价的是糖精,还有当年他们喝什么都能开心起来的笑。

      樊也一边嘴够着吸管嘬着,一边动手给咪梳毛。猪咪毛又厚又长,最开始给她买的小梳子现在都只能按按脸,给老大爷剔胡子似的,从脸两侧刮一遍,修修,平了,只剩青茬。刮好了脸就得换长齿的排梳,一插到底,感觉到致密的猪肉,再斜斜轻轻地篦。

      咪半个头在阳光下,眯着眼,金蓬蓬的胡子,尾巴随着呼噜声甩甩的,看得九婴羡慕得不行,“唉,我要是也有毛就好了。”

      “你要是也有毛,那得累死我。”樊也笑道。

      “累?”刚走到脚边的小狐狸浑身一凛,四个爪悬半空中俩,退堂鼓又响,响着想着是否在谁都没发现的时候再退回去。

      刚退了两步,却被一只手从肚子底下一兜,稳稳当当给他揣了起来,放在膝上。咪已自动下楼,跑草坪里扑蝴蝶去了。

      樊也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饼一样趴着,从背部开始。仿佛理所应当,积习难改。时间也蒙蒙地转,转着转着,窸窣有什么从地上爬过来,卷过腿,又上了腰。樊也拍拍蛇头,他不说话,偶尔嘶嘶两声,仿佛只陪着她晒太阳。

      后来也是听闻凳子呻吟,扛不住轮胎似的蟒蛇和九根尾巴的狐狸。樊也只好都抱起来,自己一屁股坐进草里。正是午后,树阴底下的日头晒得人困困化了。几只都有点想睡。懒懒的,一点儿也不愿多动,梳子掉了,也拾不起来,人也不愿坐了,躺在地上枕着蛇,手指头一下下耙着狐狸。

      高高的太阳,树阴就那么一星儿,仿佛几人都不愿挨一点晒,非得在一块搅和,洗衣机里,不分你我。樊也远远摸到根貂皮领子似的尾巴,明知是谁,却也不说。不顾他微末的反抗,把尾巴在腕上挽一圈,一扽,眼睛也不睁,只听“唔叽”一声,拽进怀里,摸到梳子就揉弄着欺负。他敢说什么?豹豹只当自己能装成猫猫或胡久为呢。

      樊也有种强抢民女的背德感。黑暗中,分明是错认了,却谁都不说,装着没错的样子牵起手,大气也不敢出地,怕破了这心照不宣的泡泡。

      谛听的黑暗中,只回荡着樊也心音: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贺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阖家欢乐的景象。他拎着刚从北海打来的何罗鱼,想告诉樊也,这是他吃过口感最好的肉。但他却站在院子外面。

      夏天里,阳光总是金色。光滟滟的,幌亮流薄,打在叶子上,绿意溶溶,即使村土,镀上了也平添娇艳。但此时,娇淬成洁,日头低了,和房子偎偎贴着,落日中浓金更厚,略夹着点黑,斜打在墙壁上模糊了一切细节,窗棱也像拱门,砖墙也似金砌。小楼更远处是云山蓝海……这里终究是变成了他进不去的样子。

      贺途几乎是在同她对视的第一刻,就掉下眼泪。手里揪着乌贼尾巴,彷徨无措得像错在自己。他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只眨巴着眼睛询问樊也,每眨一下泪珠就落下两颗,每眨一下就落下两颗。即使后来眨得越来越快,也是如此,原来眼泪是条河,眨眼只是切断了它,切断悲伤,好在里面加入彷徨,有了疑惑铺垫,似乎就没那么割人。至少在眨眼的一瞬间可以欺骗自己,假装不是痛苦,只是不懂。我不懂我看见了什么。而不是我看见了她和别人。

      樊也走到贺途面前的时候,他还在哭。只是微微仰起头,仍旧懵懂地看她。混得黑了蹭了泥巴的脸本该十分欢乐,一看便知是从哪里滚回来的野孩子,挨打也笑。可现在却显得可怜,像是逃难离散。也像疯玩回来发现丢了家,快乐和悲苦的分割,往前走,走进去,以后就再也笑不出来。

      “演多了就好像真是真的。”谛听近前,成为辣口评戏的路人。

      贺途笑了,指背一滑,蹭掉下巴上积蓄的眼泪,“是啊,多哭几场,就好像真能爱上。”他眸光放远,仍旧看着那栋金色的房子,“如果总被伤害,那就不得不爱。”又走了进去,靠近谛听,“因为如果不爱,伤害就真的只是伤害——所以,我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感的。”

      贺途歪着头,用手掌搓着斜侧的脖子。大哭一场后,手是冷的,因为还残留阵痛。痛觉总最先击中心脏,然后心脏泵出的血脏,痛感这才漫延,从躯干流至指尖。他搓着脖颈,用体温暖手。却像一副玩偶变装,摘掉关节又重新复位的模样。

      “有时候太过强大,就总想改变这个世界。”谛听再一次说出贺途心音,却因嫌恶,磨着牙。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讨厌?”贺途仍掐着自己的脖子,却像掐着别人。

      “强大总给人以真能改变世界的幻觉,毕竟自己真曾改变过很多。于是便总忍不住改变更多,也总认为,下一次,所有的人、事也仍就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改变。”谛听无视饕餮的威胁,仍旧念着。

      “那后半句呢?怎么不读?”贺途问着,还侧耳去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黑店抛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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