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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骨入朱门 世界观介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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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四年,暮春。
江南的风本该裹着烟雨温柔,吹得苏杭一带杨柳堆烟、画舫凌波,可落在淮泗边的临淮县城,却只剩漫天的尘土与挥之不去的戾气。
大明朝堂早已不是初年的清明模样,宦官专权,贪官污吏横行,地方上的乡绅豪强勾结官府,巧取豪夺,苛捐杂税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临淮城外的三里村,不过是这乱世里,一粒被轻易碾碎的尘埃。
满蜷缩在破败的土墙角,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薄得透光的粗布麻衣,冷风钻过衣料,刮得她瘦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她今年刚满十一岁,身形比同龄孩子还要单薄,一张小脸蜡黄消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恨意。
三天前,三里村还是个能勉强糊口的小村落,她有爹娘,有年迈的奶奶,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虽清苦,却也安稳。可县里的税吏带着家丁闯了进来,说朝廷加征辽饷,村里的田赋要翻三倍,交不出,便要抄家拿人。
她爹苦苦哀求,不过是想求宽限几日,却被税吏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吐了血。娘扑上去护着爹,被恶奴推倒,头磕在石磨上,再也没起来。奶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不过一个时辰,好好的家,碎了。
那些穿着体面、出手狠辣的人,是县里的富家豪强养的狗,他们踩着穷人的尸骨,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满躲在柴房的草堆里,亲眼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些人抢走家里仅有的粮食和值钱的东西,看着他们放火烧了土屋,扬长而去。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也烧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暖意。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亲人断气的那一刻,就冻成了冰。她只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富贵人家,都是喝着穷人血的恶鬼,是他们害死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一切。
仇恨像一株毒草,在她小小的心底疯狂滋长,她要报仇,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付出代价。
可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难。
漫无目的地在荒野里游荡了两天,饿极了就啃草根树皮,看着路上偶尔经过的、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小姐,看着他们身边跟着仆从,挥金如土,满的眼神愈发坚定。她想到了一个最险、也最直接的法子。
临淮县城里,人牙子往来频繁,专门拐卖贫苦女子,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做杂役,越是模样清秀、年纪小的,越能卖个好价钱。
满故意走到县城最混乱的西街路口,那里人牙子扎堆,她故意露出茫然无助的模样,身上虽脏,却难掩清秀的眉眼,很快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盯上。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她顺从地跟着人牙子走,任由对方给她套上更破旧的衣裳,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窖。身边都是和她一样年纪相仿、或是更年幼的女孩,哭声、啜泣声不绝于耳,只有满,始终闭着嘴,眼神冰冷地看着地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进富人家,只要能靠近那些恶鬼,她就有机会。
她要做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悄悄刺入那些富家子弟的胸膛,为家人索命。
人牙子见她乖巧听话,又生得干净,便打算把她送到县城里临时举办的拍卖会——那是城里富商、外地贵胄聚集的地方,专门买卖珍稀物件、奴仆丫鬟,在那里,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拍卖会设在县城最大的酒楼后院,青砖铺地,亭台楼阁精致,与地窖里的肮脏破败判若两个世界。院子里坐满了人,男人们身着锦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摇折扇,言谈间尽是奢靡,身边跟着贴身仆从,桌上摆着好茶与精致点心,眼神轻佻地打量着被带上来的奴仆。
这些被买卖的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出价、随意处置的物件。
满被人牙子推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手脚都被粗绳捆着,凌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微微低着头,却用余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衣着华贵的人,心里的恨意翻涌,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下一个,十一岁的农家丫头,手脚勤快,模样周正,适合做粗使丫鬟,起价,五钱银子!”人牙子扯着嗓子喊道,语气里满是轻贱。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不屑的议论,大多是嫌弃她出身农家、太过瘦弱,出价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喊价,也不过是随意加价,全然不把这当回事。
满一动不动,任由他们评头论足,她在等,等一个愿意买下她的富家子弟,等一个复仇的开始。
而此时,酒楼二楼的廊下,站着一位白衣公子。
男子名唤白屿,年方十八,出身江南顶级富商世家,白家生意遍布南北,家财万贯,是旁人眼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他不喜商场纷争,也不愿困在深宅大院,便带着贴身仆从白墨,一路游山玩水,遍访大明山河,今日恰好途经临淮县城,听闻此处有拍卖会,便闲来驻足一看。
白屿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长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通透与闲适。他本无意买卖奴仆,只是随意看着楼下的场景,眼神淡漠,并未多在意。
他自幼生活在锦衣玉食中,见惯了家中仆从成群,也见惯了底层百姓的困苦,却从未真正体会过那份绝望,只当是这世间常态,心中虽有怜悯,却也从未深想。
楼下的竞价声越来越低,人牙子脸上露出不耐,正要降价草草卖出。
就在这时,满猛地抬起头,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那双盛满恨意与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二楼廊下的白屿。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看到他衣着最是华贵,气质与旁人不同,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富家公子,正是她要找的人。
她的眼神没有怯懦,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决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死死锁定了眼前的目标。
白屿恰好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被买卖的奴仆,或是恐惧颤抖,或是低头谄媚,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姑娘,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纯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仇恨,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仿佛她不是待价而沽的物件,而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心中莫名一动,那份闲适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恻隐。
他讨厌这世间的不公,却也无力改变,可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浑身是伤、眼底只剩仇恨的女孩,他终究是开了口,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十两银子,我买了。”
一句话,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十两银子,足以买三个健壮的奴仆,谁也没想到,这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会花这么高的价钱,买一个瘦弱的农家小丫头。
人牙子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应着:“好嘞!公子好眼光!这丫头归您了!”
满站在原地,浑身一震。
她成功了。
她被这个富家公子买下了,她终于可以踏入那朱门高墙,靠近她恨之入骨的人,她的复仇,从此刻,正式开始。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瘦小的身子,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把藏好锋芒的利刃,静待着刺入敌人心脏的那一刻。
白屿快步下楼,付了银子,解开满身上的绳索,将她带到白屿面前。
满低着头,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半分感恩,只有刻意伪装的顺从:“谢公子买下奴婢。”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声“奴婢”,背后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
白屿看着眼前瘦小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总觉得,这个女孩身上,藏着一股极冷的气息,可看着她单薄脆弱的模样,终究只淡淡开口:“起来吧,日后跟着我,便是。”
暮春的风再次吹过,卷起院子里的碎叶,也卷起了满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白屿未曾察觉的宿命纠缠。
一段始于买卖、藏着血海深仇的缘分,便在这乱世的拍卖会场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