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8、第六章 圣人驾临掖

　　五月的长安，暖风带着燥热的气息，吹遍掖庭宫的每一个角落。往日里还算平静的掖庭宫，今日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氛围笼罩 —— 圣人李隆基心血来潮，竟要亲自驾临掖庭宫，视察采女们的学习情况。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让掖庭宫上下瞬间忙碌起来，从尚宫到普通宫女，人人神色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妘所属的尚宫局，此时正处于缺员状态，仅有郑尚宫一人身居正五品尚宫之位，统管后宫礼仪与采女教化之事。尚宫局下设四司，各司分工明确：司记掌文簿出入、印玺符节，设二人；司言掌宣传启奏、言语应对，设二人；司簿掌宫人名籍、廪赐等级，设二人；司闱掌宫闱管钥、门禁启闭，设六人，皆为正六品。各司之下又分典记、掌记、典言、掌言等职，分别为正七品、正八品，层级森严，各司其职。王妘因平日协助柳女官整理文书，隶属于司记之下，虽仍为采女秩级，却比其他采女多了几分接触文书事务的机会。
　　清晨天未亮，周女官便带着几名资深宫女，急匆匆地赶到采女所居的偏殿，高声催促：“都给我快点起身！圣人今日驾临，谁敢出半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采女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起身整理衣物。王妘也迅速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穿上统一发放的淡绿色襦裙 —— 虽是粗布质地，却被她连夜清洗得干净平整，领口处绣的忍冬纹被小心翼翼地整理出来，既符合规制，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牵挂。她按照要求，将头发梳成双环望仙髻，仅插一支桃木簪，脸上轻敷额黄，用螺子黛细细描出纤细的黛眉，妆容淡雅得体，没有丝毫逾越。
　　“仪容必须整洁，发髻不能散乱，妆容不许过重！” 周女官逐一审视采女们的仪容，语气严厉，“一会儿在庭院列队等候，圣人问话时，需自称‘妾’，言辞要温婉谦恭，不可多言，不可怯懦，更不可直视圣容！记住了吗？”
　　“妾等谨记周女官教诲！” 采女们齐声应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辰时初，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掖庭宫的庭院中。采女们按照司属与籍贯列队，整齐地站在庭院中央，双手交叠于腹前，垂首躬身，保持着标准的站姿。王妘站在司记所属的队列中，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心中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更多的是沉稳 —— 她知道，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要守住本心，恪守礼仪，才能不出差错。
　　不久，远处传来一阵威严的礼乐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与宦官的传呼：“圣人驾到 ——”
　　采女们立刻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膝前，额头触地，行标准的跪拜礼，口中齐声道：“妾等参见圣人，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却难掩一丝颤抖。
　　王妘伏在地上，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目光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抬头的念头。
　　李隆基在郑尚宫与四司女官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庭院。他身着赤黄色常服，虽未穿朝服，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腰间佩着九龙玉佩，行走时玉声铿锵。他目光扫过跪拜的采女们，语气平淡地说道：“平身吧。”
　　“谢圣人！” 采女们齐声谢恩，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圣容。
　　“朕今日来，看看你们平日的学习成果。” 李隆基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将你们的书法与女红作品呈上来。”
　　“是，圣人。” 郑尚宫躬身应答，随即示意司记与司簿的女官，将采女们平日的作品一一呈上来，摆放在庭院中央的案几上。
　　李隆基在案几前缓步走过，逐一查看采女们的作品。他自幼喜爱书法，对王羲之、欧阳询的字体颇有研究，平日里也常练字，对书法的鉴赏力极高。采女们的作品大多稚嫩粗糙，有的笔画歪斜，有的章法混乱，有的甚至连基本的字形都写不规整，李隆基只是随意扫过，并未停留。
　　当他走到案几的末端，目光落在一幅楷书作品上时，脚步突然停下。这幅作品默写的是《论语》中的 “里仁篇”，字迹虽稍显稚嫩，却结构严谨，笔画遒劲，章法井然，一笔一划都透着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的风骨，与其他采女的作品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伸手拿起这幅作品，仔细端详着，问道：“此字出自何人之手？”
　　站在一旁的司记女官连忙躬身应答：“回圣人，此乃采女王妘所作。”
　　“王妘？” 李隆基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列队的采女中扫过，“宣她上前。”
　　王妘听到传唤，心中一凛，随即深吸一口气，从容起身，按照平日练习的礼仪，缓步走到御驾前。她的步伐平稳，步幅适中，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有丝毫慌乱。走到李隆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再次双膝跪地，行跪拜礼：“妾王妘，参见圣人，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虽身着粗布襦裙，却身姿挺拔，垂首躬身时姿态端庄，虽未抬头，却能隐约看到她清丽的轮廓，与她工整的书法一样，透着一股沉稳清雅之气。
　　王妘缓缓起身，依旧垂首，双手交叠于腹前，等待问话。
　　“你是何方人士？家世如何？” 李隆基开口问道，语气平和，没有帝王的威压，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圣人，妾乃剑南道嘉州人氏，父亲王庭纪，乡学先生，母亲李氏。” 王妘的声音清晰沉稳，条理清晰，既不谄媚，也不怯懦，恰好符合采女的应答规范。
　　“乡学先生之女？” 李隆基微微颔首，心中了然，难怪能写出这般工整的书法，“你自幼便习字？”
　　“回圣人，妾自幼在父亲学堂外旁听，闲暇时便父亲教授妾习字，入宫后，蒙女官教诲，每日坚持练习，不敢懈怠。” 王妘如实应答，既不夸大，也不隐瞒，言语间透着谦逊与勤勉。
　　李隆基点点头，又问道：“你家乡嘉州，风土如何？” 他久居长安，对远方的风土人情偶尔也会生出几分兴趣。
　　王妘闻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青衣江畔的故乡，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眷恋，却很快收敛心神，条理清晰地应答：“回圣人，嘉州依山傍水，青衣江穿城而过，江水清澈，灌溉两岸农田；春日有青青艾草，端午有龙舟竞渡；乡邻们勤于耕作，民风淳朴，是妾魂牵梦萦的故土。”
　　她的描述简洁生动，既展现了嘉州的风土人情，又流露出对故土的眷恋，却无半句多余的感慨与抱怨，恰到好处。
　　李隆基听着，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他见多了后宫女子的谄媚与怯懦，也见惯了出身寒门却急于攀附的嘴脸，像王妘这般，身处低位却沉稳得体，应答有度，既有才华又不张扬，实属难得。他再次看向手中的书法作品，又看了看眼前垂首躬身的女子，心中已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的字写得不错，心性也沉稳，值得嘉奖。” 李隆基缓缓开口，“传朕旨意，赏赐采女王妘宋州绢帛两匹、湖州狼毫笔及歙州墨一套。”
　　“妾谢圣人恩典，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妘再次跪地谢恩，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丝毫因赏赐而产生的狂喜与失态。
　　“下去吧。” 李隆基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王妘躬身应答，缓缓起身，按照来时的路线，平稳地退回队列中，依旧垂首躬身，仿佛刚才的召见与赏赐从未发生过一般。
　　李隆基继续查看其他采女的作品，却再也没有找到能让他停留的佳作。不久，他便在郑尚宫与女官们的陪同下，离开了掖庭宫，礼乐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御驾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周女官才松了一口气，高声道：“都起来吧。”
　　采女们纷纷起身，揉着发酸的膝盖，看向王妘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与嫉妒。李氏走到她身边，语气复杂地说道：“王采女，你可真厉害，竟然能得到圣人的赏赐，真是走了大运。”
　　“不过是蒙圣人垂怜，侥幸而已。” 王妘淡淡回应，没有丝毫得意，“况且，这赏赐是对妾勤勉练习的肯定，妾更需加倍努力，才不负圣人恩典。”
　　张氏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王采女，以后你可得多关照我们啊，说不定将来你发达了，我们也能沾沾光。”
　　“张采女说笑了，妾与张采女同为采女，只需各自恪守本分，勤勉学习便是。” 王妘不卑不亢地回应，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攀附之意。
　　郑尚宫也特意留下王妘，语气温和地说道：“王妘，今日你应对得体，得到圣人赏识，这是你的机会。日后更要谨言慎行，勤勉自律，不可因一时的赏赐而骄傲自满，明白吗？”
　　“妾谨记郑尚宫教诲，定当恪守本分，勤勉不怠。” 王妘躬身应答，心中清楚，这次召见与赏赐，既是机会，也是考验。得到圣人的关注，意味着可能获得更多的机会，却也可能成为其他采女嫉妒的对象，甚至引起高位妃嫔的注意，若不谨慎，反而会引火烧身。
　　返回偏殿后，王妘将圣人赏赐的绸缎与笔墨小心翼翼地收好。绢帛是宋州产的，色泽柔和，质地细腻，是她从未见过的珍品；笔墨也是湖州和歙州进贡的上品，笔杆温润，墨香醇厚。她没有像其他采女预想的那样炫耀，只是将绢帛叠好收在木箱底层，将笔墨放在案几上，准备日后练习书法时使用。
　　同屋的阮氏看着她沉稳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声道：“圣人赏赐，是荣耀，也是风险，你做得很好。”
　　王妘看向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阮娘子所言极是，唯有守住本心，方能行稳致远。”
　　夜色渐深，掖庭宫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王妘坐在案前，借着微弱的油灯，拿起圣人赏赐的毛笔，蘸了蘸墨，在麻纸上缓缓写下 “谨言慎行” 四个大字。字迹工整端庄，透着她此刻的心境。她知道，这次召见只是她深宫生涯中的一个小插曲，未来的路还很长，更严苛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