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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五章 寿王大婚盛 ...

  •   十一月十五,洛阳城北风卷着碎雪,掠过上阳宫朱红宫墙,却被宫内铺天盖地的喜庆暖意驱散了大半。这日,上阳宫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绸带缠满廊柱、古树与殿宇飞檐,鎏金宫灯错落悬挂,与覆着薄雪的琉璃瓦相映成趣,素白衬着艳红,既浸着冬日清寒,更尽显皇家婚礼的极致奢华——寿王李琩与弘农杨氏杨玉环的大婚庆典,正于上阳宫观风殿隆重举行。
      这场婚礼的规格,远超数月前咸宜公主的婚事。武惠妃倾尽心力筹备,不仅调遣后宫半数仪仗随行,更请得圣人旨意,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尽数到场观礼,连洛阳本地世族名流与驻洛外国使节也在受邀之列,场面之盛大,堪称开元年间皇室婚事之最。毕竟这桩亲事不只是爱子成家之喜,更是她联姻弘农杨氏、巩固派系势力的关键一步,唯有办得极尽隆重,方能彰显寿王尊崇,也让杨氏全族感知皇家器重。
      王妘所居的偏殿内,从午时过后,宫人就开始了忙碌。安雪与安荷正小心翼翼地服侍她穿戴礼服——距她诞下皇子李琰不过一月有余,产后身形尚未完全复原,气血尚虚,冬日严寒里更需格外在意。
      她内穿一件宽松的淡紫色锦缎襦裙,裙摆绣浅淡鸾鸟纹,衣料选了最柔软的绒面,不勒腰腹,恰好遮掩产后未消的身形,既合才人品级规制,又端庄得体;外罩一件浅灰色貂裘披风,领口镶一圈蓬松白狐毛,触手柔软暖人,将寒风尽数挡在衣外,护住产后畏寒的肩颈与腰腹。头上梳低缓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素簪,簪尾坠小巧碧玉坠,腕间戴一对素银镶玉镯,皆是才人冬季规制配饰,简约不失精致;鬓角晕开淡雅斜红,唇点淡红胭脂,额心贴一枚圆形金箔花钿,妆容清丽端庄,既不抢新人风头,又恰合婚礼喜庆氛围。
      “娘子慢些起身,仔细腰腹发酸。”安雪扶着她的手臂,语气满是谨慎,指尖轻轻系好披风系带,力道放得极轻,“今日观礼人多杂乱,殿内炭火虽旺,风口处却凉,您千万莫要站在穿堂风里。若是站得累了、腰沉了,便示意奴婢,咱们去偏殿歇片刻,万万不能强撑。产后最忌受寒受累,落下病根便是一辈子的事。”
      王妘轻轻点头,抬手虚按了按腰侧,产后的酸胀感仍时时泛起,可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与柔和:“我省得。今日是寿王殿下大喜之日,亦是各方势力汇聚的场合,我们需比往日更谨慎,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你随我去观礼席,安兰和安荷留在殿中照看好阿妤、玥儿,还有琰儿。叮嘱她们锁好殿门,无论外面多热闹,都不能让孩子们乱跑,更不能放闲杂人等入内。ya琰儿还小,经不得喧闹,也受不得风寒。”
      “奴婢谨记娘子吩咐!”众人齐声应下。
      五岁多的李妤穿着淡粉棉袄、裹着棉裙,小步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问:“娘,今日是不是有喜糖吃?寿王哥哥娶嫂嫂,我们能去看新娘子吗?”说着还踮脚往内室方向望了望,“弟弟醒了吗?阿妤能带着弟弟一起看新娘子吗?”
      王妘弯下腰,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语声温柔:“阿妤乖,娘要去观礼,你在家跟着安兰安荷姑姑,照看好妹妹和小弟弟。等娘回来,给你带喜糖,还有好看的小玉饰,好不好?琰儿还小,不能出门吹风,你做姐姐的,要帮娘守着他。”
      “好!阿妤会看好弟弟妹妹!”李妤用力点头,乖乖退到安兰身边,小脸上满是认真,不再闹着要同去。
      一切打点妥当,安雪才搀扶着王妘,缓步走出偏殿。
      宫道上早已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宫人皆着统一赤色礼服,手持仪仗往来穿梭;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整齐,缓步往主庭院而去;王公贵眷身着华服,妆容精致,三两低声交谈,笑意盈盈;外国使节身着异域服饰,边走边打量宫苑景致,眼中满是惊叹。
      观风殿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地面铺着厚厚大红锦毯,自宫门一直延伸至拜堂高台,毯上满绣鸳鸯戏水、百子千孙纹样,寓意吉祥;高台两侧悬着巨型红灯笼,斗大的“喜”字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喜气扑面而来;殿外四周摆着暖房培育的红梅与冬日牡丹,冷香混着檀香弥漫开来;高台正上方悬着金线绣就的“天作之合”匾额,在雪色天光里熠熠生辉。
      李隆基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主位,神色温和,难掩帝王威严;武惠妃身着正红织金礼服,头戴九凤朝阳凤冠,陪坐身侧,妆容精致,满面笑意,眼底尽是得意与欣慰——今日爱子娶得名门淑女,自己的势力再添强援,这份荣光,足以让她在后宫与朝堂之上底气更足。
      王妘在安雪搀扶下,缓步走到专门为她设的观礼席。席位在低位妃嫔区域一侧,铺着柔软锦垫,旁设小案几,案上摆着温好的红枣桂圆茶、清淡软糯的糕点,还有一只烧得温热的铜暖手炉——皆是按着她产后体虚的需求特意备下的。她缓缓坐下,微微调整坐姿,让腰腹靠在软垫上更舒展些,目光平静望向庭院中央的拜堂高台,不随意张望,也不与身侧妃嫔搭话,如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洞察。
      酉时时三刻,华灯初上。礼乐声骤然高昂,大婚仪式正式开启。
      “吉时到——新妇驾到!”礼仪官高声唱喏划破长空,全场瞬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庭院入口。
      先是一队宫人手持凤旗、宫灯缓步而入,其后便是护送新娘的凤轿。凤轿由八名宫人抬着,轿身裹大红锦缎,绘凤凰戏牡丹纹,车顶垂红色流苏,轿帘绣同心结与鸳鸯图,在礼乐声中缓缓驶向高台;凤轿两侧跟着弘农杨氏族人,个个身着华服,神色恭敬又难掩骄傲——能与皇家联姻,本就是世家无上的荣耀。
      凤轿停在高台前,宫女轻掀轿帘。杨玉环身着青绿色婚服,头戴九凤朝阳凤冠,冠上缀满珍珠宝石,熠熠生辉间几乎遮去半张容颜,却依旧难掩绝丽姿容;婚服裙摆绣满繁复百子千孙纹,长长拖曳在地,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步下轿。她身姿窈窕,步履轻盈,纵是厚重婚服加身,也难掩温婉灵动之气;以团扇遮面,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纤细脖颈,一举一动,都引得台下宾客低声赞叹。
      紧随其后的是新郎寿王李琩。他身着绯红色亲王礼服,腰束玉带,头戴王冠,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脸上满是欣喜与羞涩,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杨玉环身上,脚步轻快地登上高台,立在她身侧。
      在礼仪官引导下,二人并肩而立,行拜堂大礼。
      “一拜天地——”
      二人缓缓躬身,动作齐整,敬天地庇佑。
      “二拜圣人与惠妃娘娘——”
      二人转身,向端坐主位的李隆基与武惠妃跪拜行礼,声音清朗:“儿子(儿媳)叩见阿爷、阿母,愿阿爷、阿母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李隆基面带笑意抬手:“平身吧。”武惠妃更是起身,温柔望着二人,语声欣慰:“好,好,快平身。今日是你们大喜之日,往后要互敬互爱,永结同心。”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缓缓躬身互拜。礼毕,宫女将大红同心结系在两人腰间,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离;寿王伸手,轻轻握住杨玉环的手,二人并肩立于高台之上,接受全场宾客祝福。礼乐声、道贺声交织一片,将婚礼氛围推至顶峰。
      王妘坐在观礼席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指尖握着暖手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却愈发沉静。她看着武惠妃满面得意,看着寿王满眼痴迷,看着盖头下隐约可见的温婉身影,心中并无半分羡慕——自千秋节宴上窥见圣人望向杨玉环的异样目光,她便隐约预感,这桩看似美满的婚事,恐怕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主位的李隆基。
      圣人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目光却数次越过身前的寿王,落在杨玉环身上。那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探究,深邃复杂,绝非公公看待儿媳的寻常审视,反倒带着几分男子对女子的欣赏与心动。每当杨玉环微微抬头,李隆基的目光便会停滞片刻,指尖轻叩案几,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波澜。
      这细微举动,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心湖,瞬间让王妘警铃大作。
      她心中暗惊:圣人竟对寿王妃存了这般心思?
      武惠妃苦心谋划这桩联姻,本是为巩固寿王势力、铺垫储位之路,可若圣人对杨玉环动了心,这门亲事非但不能助力,反倒会成笑话,甚至引发出乎意料的变局——武惠妃的筹谋会尽数落空,寿王会沦为朝野笑柄,甚至因此失宠;而这位才貌双全的杨氏少女,只怕会被迫卷入更深的皇权纠葛,最终命运,无人能料。
      王妘连忙敛了心神,垂眸望向手中暖炉,装作专注整理炉边棉布,不再去看主位,也不再望高台新人。她深知,皇室隐私与皇权纠葛,是深宫最危险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她不过是个刚诞下皇子的低位才人,人微言轻,既无力改变分毫,也不能露出半分异样,唯有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方能避开是非。
      “王才人,你看寿王妃真是容貌绝丽、气质温婉,与寿王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身侧的李才人低声赞叹,语气满是羡慕,“惠妃娘娘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婚嫁皆圆满,往后势力只会愈发稳固了。”
      王妘淡淡一笑,语声平静无波:“李才人说得是,寿王殿下与寿王妃郎才女貌,确是天作之合。惠妃娘娘教导有方,才有这般圆满福气。”她只拣最客套的场面话应答,不做多余评价,也不参与议论,轻巧避开深入探讨。
      李才人见她兴致不高,便也识趣地闭了嘴,转头专心看婚礼流程。
      高台上,寿王与杨玉环正依次向宾客敬酒。武惠妃陪在一旁,一一为二人引见朝臣命妇,言语间满是拉拢之意;她频频看向新人,眼底尽是满意,丝毫未察觉主位上圣人的异样目光——许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谋划里,许是根本不愿相信圣人会对儿媳动心,竟错过了这最危险的信号。
      王妘安静喝着温热的桂圆茶,心中思绪翻涌。
      可她无能为力。只能将这份担忧深埋心底,以沉默低调为甲,守护好自己三个孩子。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卷入纷争,不妄议是非,安心调养身体,看着孩子平安长大。
      婚礼仪式渐近尾声,宾客纷纷起身相送,欢呼声与礼乐声交织不绝,却掩不住底下潜藏的暗流。王妘见状,连忙示意安雪搀扶自己起身:“我们也回去吧,站了这半日,有些累了,也该回去看看琬儿醒了没有。”
      “喏,娘子。”安雪小心扶着她,避开往来宾客,沿僻静宫道缓步回偏殿。沿途宫人正陆续收拾场地,大红绸带与宫灯被一一取下,空气中的喜庆气息渐渐散去,只剩冬日清寒与寂静。
      回到偏殿,李妤立刻蹦跳着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可是回来了!喜糖呢?弟弟刚才醒了一次,安兰姑姑去让奶娘喂了奶,又睡着了!”
      王妘笑着点头,让安雪取出喜糖与一对小玉兔,递给李妤,又让安兰抱来李玥。她目光落在两个女儿纯真的笑脸上,心底柔软一片,随即又转身进了内室。
      襁褓中的李琰正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净。王妘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柔软的脸颊,小家伙动了动小嘴,依旧睡得香甜。她静静看了片刻,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回到外间。
      王妘靠在软榻上,疲惫地闭上眼。安雪端来温好的补气血汤药,轻声道:“娘子今日辛苦了。方才观礼,众位妃嫔都在议论寿王妃容貌、婚礼排场,唯有娘子一言不发,想来娘子是看出些什么了?”
      王妘缓缓睁眼,接过药碗,小口饮下苦涩汤药,语气严肃:“我们身处深宫,别无他法,唯有更谨慎些,闭门自守,安心抚育三个孩子,不打听、不议论、不沾任何纷争,才能护得我们母子平安。”
      “奴婢谨记娘子教诲!”安雪连忙应声。
      夜色渐深,上阳宫重归寂静。王妘坐在内室床边,借着昏黄油灯,静静看着襁褓中的幼子,又望了望外间熟睡的两个女儿,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发顶。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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